《扬州慢》霁观山海

2、初同桌

　　九月的暑气还黏在空气里不肯走，连风都带着一层薄热，裹着窗外香樟树叶的味道，一股脑涌进三楼的教室。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玻璃，在浅灰色的课桌上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亮斑，尘埃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浮着，连上课前的喧闹都被烘得软了几分。

　　路雨遥抱着书包站在教室后门时，视线先不受控制地往教室里扫了一圈。

　　她向来不掩饰自己那点小小的颜控心思，不是什么出格的心思，就是天生喜欢看干净好看的人和事，像喜欢晴天里的云，喜欢傍晚的霞，纯粹是视觉上的本能欢喜。分班考试那一张榜单砸下来，她和那个叫秦逢的人并列全科第一，名字挨在一起，像被人特意系上去的一对结。她那会儿还没见过真人，只在心里胡乱猜过，能考出满分的人，多半是戴着黑框眼镜、沉默寡言、一坐下来就埋在题海里的类型。

　　直到刚才在走廊里擦肩而过。

　　她几乎是一眼就定住了目光。

　　少年身形清瘦挺拔，穿着最简单不过的校服，白衬衫领口扣得整齐，墨色的头发软软地垂在额前，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眉骨浅淡，眼尾微微垂着，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淡。明明站在吵吵嚷嚷的人群里，却像被一层无形的薄壳隔在外面，安静，疏离，又格外惹眼。

　　路雨遥心里轻轻“哇”了一声。

　　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她不是没见过好看的男生，可秦逢这种，是干净到刺眼的那种好看，不张扬，不凌厉，就这么安安静静站着，就足以让她这种颜控下意识多看好几眼。她当时脚步都顿了半拍，脑子里飞快转了个毫无意义的念头——要是能和这种人当同桌，好像一整个学期都会变得很顺眼。

　　没想到，念头刚落，就成了真。

　　班主任拿着分班表站在讲台上，念名字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路雨遥攥着书包带子，安安静静听着，直到两个名字挨在一起被念出来。

　　“路雨遥，秦逢，靠窗第三排，同桌。”

　　周围有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投过来，带着几分了然和羡慕。两个全科满分的人坐在一起，怎么看都是最稳妥的同桌组合，既不会互相打扰，又能彼此参照，连老师都省心。

　　路雨遥心里轻轻跳了一下，不是什么心动，是一种“居然真的如愿了”的小雀跃。她抱着书包，脚步轻快地穿过桌椅之间的过道，裙摆轻轻扫过地面，阳光落在她发顶，把她的头发染成一层浅棕。她走到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已经坐在里面座位的少年。

　　秦逢已经先一步到了。

　　他单手撑着桌面，正把一本崭新的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动作不紧不慢，指尖骨节分明，干净修长。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过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路雨遥先弯了眼睛。

　　她天生就是热情外放的性子，在不熟的人面前也不会怯生生，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小小的月牙，眼尾微微上挑，像缀着两点细碎的光，脸颊上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整个人亮得像一颗刚从糖罐里捞出来的星星。

　　“你好呀，秦逢。”她声音清脆，像被阳光晒暖的泉水，没有半分生分，“以后我们就是同桌啦，多多关照，并列第一同学。”

　　她特意把最后五个字咬得轻轻巧巧，带了一点小小的玩笑意味，没有炫耀，没有攀比，只是单纯觉得这件事很巧，很有意思。

　　秦逢看着她。

　　少女站在阳光里，皮肤白得透亮，眼睛亮得惊人，笑容坦荡又热烈，像一团小小的暖火，一下子就把他周围那层淡淡的疏离给融开了一角。他平时对人不算冷淡，也绝对算不上热情，习惯了独来独往，对谁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尤其是面对刚认识的人，大多时候只是淡淡点头，不多说话。

　　可对着路雨遥这样毫无保留的笑脸，他那句习惯性的“嗯”到了嘴边，却轻轻拐了个弯。

　　“好。”他应了一声，声音清清淡淡，却没有半点敷衍，“你也是，路雨遥。”

　　他叫她名字的时候，语气自然，没有生疏，也没有刻意亲近，刚刚好的距离，让人觉得舒服。

　　路雨遥心里更开心了一点。

　　她原本还担心，这个看起来冷冷的同桌会不好相处，会不爱说话，会一坐下就埋头学习，连句话都不跟她说。现在看来，好像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难接近。她把书包放在空着的座位上，轻轻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轻快，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课桌是双人桌，中间一条浅浅的木缝，把桌面分成两半，却又紧紧挨在一起。路雨遥把自己的笔袋轻轻放在桌角，特意往中间推了一点点，不是越界，只是一种下意识的亲近，表示自己没有把他当外人。

　　秦逢余光瞥见她这个小动作，眼底极淡地弯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

　　他这个人，向来表里不一得彻底。

　　外表看着冷淡，不爱说话，表情不多，往那里一坐，自带一种“别来烦我”的气场，不熟悉的人都以为他是高冷学霸，骄傲孤僻，不好接近。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层冷壳下面，藏着一肚子乱七八糟的搞笑念头，平时不爱表现，只是懒得对无关紧要的人费口舌。他对那些少年少女之间偷偷摸摸的暧昧、试探、拉扯半点兴趣都没有，觉得麻烦，觉得无聊，不如安安静静做题，或者安安静静看别人闹，自己在心里偷偷吐槽。

　　他对交朋友这件事，不算热衷，也不排斥，合得来就处，合不来就散，没什么强求。

　　而路雨遥，几乎是在开口的第一瞬间，就让他觉得——这个人，好像可以处。

　　路雨遥坐定之后，没有立刻翻开课本，也没有安安静静发呆，她天生就不是能闲得住的性子。她侧过头，看向秦逢，眼睛亮晶晶的，像在打量一件很有意思的东西。

　　“秦逢，你分班考试是不是也觉得最后一道数学题很麻烦？”她率先开口找话题，语气自然，像已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我算到最后一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算错了，算了两遍才敢写答案。”

　　秦逢侧过头看她。

　　少女脸上没有半点学霸的骄傲，只有一种遇到同好的兴奋，眼睛里闪着光，认认真真在和他讨论题目，不是炫耀，不是试探，就是单纯想分享一下当时的心情。

　　他原本以为，两个考了满分的人坐在一起，要么互相较劲，要么互不打扰，没想到会是这样。

　　“还好。”他如实回答，语气平静，“思路不算难，就是计算步骤多了点。”

　　“对对对！”路雨遥立刻点头，像找到了知音，手轻轻拍了一下桌面，眼睛更亮了，“就是计算特别烦，我草稿纸都用了两张，生怕算错一个数。你是不是也用了数形结合的方法？我觉得那个方法最快，就是容易漏条件。”

　　秦逢微微挑眉。

　　他没想到，她不仅和他考了一样的分数，连解题思路都几乎一样。他原本以为，女生大多会偏向更稳妥更繁琐的方法，没想到路雨遥思路清晰，反应快，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是。”他点头，“先画图，再列式，省时间。”

　　“我就知道！”路雨遥笑起来，梨涡深深，“我就说我们肯定想到一块去了，毕竟，并列第一嘛。”

　　她又一次提起“并列第一”，语气里带着小小的得意，却不让人讨厌，反而显得格外天真可爱。

　　秦逢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他平时很少笑，至少在不熟的人面前不会笑，可对着路雨遥这样毫无心机的热闹，他那层冷硬的外壳，不知不觉就软了下来。他发现，这个女生和他见过的很多人都不一样。她热情，开朗，不矫情，不做作，不扭捏，不装乖，也不装酷，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像夏天里的冰汽水，清爽，痛快，让人觉得舒服。

　　更重要的是，她不烦人。

　　有的人话多，让人觉得聒噪，可路雨遥的话多，是恰到好处的热闹，不会让人觉得烦，反而会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鲜活起来。

　　上课预备铃响了起来。

　　清脆的铃声穿过走廊，教室里的喧闹渐渐平息下来，同学们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出课本，安静等待老师上课。路雨遥也立刻收住了话头，不再说话，乖乖把课本翻开，放在桌面上，坐姿端正，却又偷偷侧过头，对着秦逢眨了一下眼睛。

　　那一下眨眼，轻得像蝴蝶扇动翅膀，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一种小小的、朋友之间的默契。

　　秦逢心里轻轻一动。

　　他忽然觉得，和这个人当同桌，好像真的是一件很不错的事。

　　第一节课是语文。

　　老师站在讲台上，声音温和，讲着新学期的课文，字句清晰，条理分明。路雨遥听得很认真，腰板挺直，眼睛看着黑板，手里握着笔，时不时在课本上记下重点，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都很干净。她听课的时候很专注，完全没有了刚才的热闹，安安静静的，像变了一个人，却依旧很好看。

　　秦逢也在听课。

　　他学习向来稳，不需要刻意逼迫自己，也能保持专注。可这一节课，他的余光总会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扫过去。不是刻意偷看，只是下意识地留意身边这个人。他看见她握笔的姿势，看见她轻轻皱起眉头思考的样子，看见她听懂之后轻轻点头的小动作，看见阳光落在她的发顶，在她脸颊边投下一层浅浅的绒光。

　　他从来没有对一个刚认识的人，这么留意过。

　　路雨遥偶尔也会侧过头看他。

　　她发现，秦逢听课的时候，比平时更安静，眉眼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阳光落在他脸上，连皮肤的质感都显得格外清晰。她心里再一次默默感叹——长得真好看，连听课的样子都这么好看。

　　她是颜控，这点她从来不否认。

　　但她也不是只看脸的人。

　　她能感觉到，秦逢虽然外表冷冷的，却不是难相处的人。他不摆架子，不骄傲，不冷漠，对她的主动搭话没有抵触，对她的热闹没有厌烦，安安静静地陪着她说话，安安静静地听她讲，不打断，不敷衍，恰到好处。

　　这种感觉，很舒服。

　　比她想象中，要好太多太多。

　　课间十分钟，是教室里最热闹的时候。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打闹，分享假期里的趣事，整个教室都充满了少年少女的朝气和喧闹。路雨遥立刻从上课的专注里抽离出来，恢复了那个热情开朗的样子，侧过头，看向秦逢。

　　“秦逢，你中午去食堂吃饭吗？”她开口，语气自然，“我听说新学期食堂换了厨师，好像多了好几个新菜，我们一起去试试？”

　　秦逢原本正靠在椅背上，微微闭目休息，听见她的话，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她。

　　少女眼睛亮闪闪的，像在邀请他去做一件很有趣的事，没有半点别扭，没有半点试探，就是单纯的邀请。

　　他平时中午大多一个人去吃饭，吃完就回教室，安安静静刷题，很少和别人一起。可对着路雨遥这样坦荡的邀请，他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他点头，“一起。”

　　路雨遥立刻笑了起来。

　　“太好了！”她轻轻拍手，“我还以为你会一个人去呢，我跟你说，食堂的糖醋排骨好像特别好吃，我上次开学报到的时候偷偷看过一眼，人超级多，我们中午要早点去，不然就抢不到了。”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像一只快乐的小雀，把食堂的菜色、位置、人流量都说得清清楚楚，语气里满是期待。

　　秦逢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不耐烦。

　　他发现，听她说话，好像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她的话里没有复杂的心思，没有弯弯绕绕的算计，只有最简单最纯粹的开心，像小孩子得到了一颗糖，迫不及待要分享给身边的人。这种干净的热闹，是他平时很少接触到的。

　　他平时在别人面前，都是那个冷冷酷酷的秦逢，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凑热闹。可在路雨遥面前，他那层冷壳好像自动裂开了一条缝，里面藏着的那些沙雕搞笑的念头，不知不觉就冒了出来。

　　他冷不丁开口，语气平平淡淡，却带着一点小小的吐槽：“抢不到就吃别的，不至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