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慢》霁观山海

1、榜前遇

　　九月的扬州，暑气总比别处褪得慢些。伏天的余温裹着江淮水乡独有的湿软水汽，黏在人的衣摆发梢，却又被穿街过巷的风揉进几分清甜——是老巷墙头的桂树憋了整夏，终于怯生生绽了细小白花，香得淡，却缠人，绕着瘦西湖的柳丝，绕着东关街的青石板，也绕着扬州市第一中学敞开的校门，在初秋的晨光里，酿着一城温柔。

　　这日是扬中高一新生分班考试放榜的日子，天刚蒙蒙亮，校门口的青砖墙下就聚了三三两两的少年少女，背着崭新的书包，手里捏着准考证，踮着脚往那方红底黑字的榜单望。青砖是老扬州的青，被岁月浸得泛着温润的光，红榜是裁得方正的红纸，墨字是校工连夜写的，笔锋遒劲，一笔一划落在纸上，衬得那排排名字格外清晰。榜单最顶端的位置，留了最显眼的一方空白，只写着两行字，上下对齐，像被精心摆过一般——秦逢，全科满分；路雨遥，全科满分。两个名字，一个清隽，一个温婉，并肩占了年级第一的位置，烫眼得让围在榜前的人忍不住低低惊呼。

　　晨风吹过，带起柳丝轻晃，也吹来了巷口冶春茶社的香气，是蟹黄汤包的鲜，是翡翠烧卖的甜，混着桂花的香，飘进扬中的校门，落在榜前少年少女的鼻尖。路雨遥就是踩着这缕香气来的，她穿了件浅白色的棉麻短袖，配着洗得发白的牛仔短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边沾了点淡淡的泥印，想来是从家走到学校，绕了路去东关街买了早点。她的头发松松地扎成一个高马尾，额前的碎发被晨风吹得微微飘起，发尾沾了点薄薄的汗，贴在颈侧，添了几分慵懒。背上的帆布包是洗得褪了色的蓝，印着瘦西湖的五亭桥，是她去年逛湖时买的，包侧插着一支钢笔，笔帽露在外面，闪着淡淡的银辉。

　　她家住在老城区，离扬中不过两条巷的距离，打小在扬州的巷弄里长大，踩着青石板，听着评弹，吃着早茶长大，骨子里刻着江南姑娘的灵秀，眉眼间却又藏着几分跳脱的野。她走得不快，手里捏着一个刚买的豆沙粽，粽叶的清香混着身上淡淡的桂花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走到榜前时，人已经多了些，她侧着身子，轻轻挤过人群，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没有一点声响。她抬眼，目光先扫过榜单最顶端，看清那两个并列的名字时，咬着粽子的牙微微一顿，眉梢轻轻挑了起来，一双眸子亮得像映了瘦西湖的水光，清凌凌的，带着点惊讶，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好奇。

　　路雨遥从小就是旁人嘴里的“学霸”，从小学到初中，次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全科满分于她而言，算不上意外，却也从没想过，竟会有人和自己一样，在这场难度不小的分班考试里，考出满分的成绩。她的指尖轻轻拂过榜单上“秦逢”两个字，墨字硌着指尖，带着点微凉的触感，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秦逢，倒像是个藏着故事的名字。她抬眼，往人群里扫了扫，心里想着，这秦逢，会是个什么样的人？是戴着厚眼镜的书呆子，还是和自己一样，看着随性，实则心里有数的主？

　　她的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什么特别的身影，便收回了目光，低头咬了一口豆沙粽，豆沙的甜糯在嘴里化开，混着粽叶的清香，是熟悉的扬州味道。她靠在青砖墙上，背对着人群，看着不远处的护城河，河水泛着细碎的光，映着岸边的杨柳，柳丝垂在水面，轻轻一点，便漾开一圈圈涟漪。河面上有早起的游船，摇橹的船娘穿着蓝布衫，唱着软糯的扬州小调，歌声顺着河水飘来，绕着柳丝，绕着红榜，也绕着榜前的少年少女，在晨风中轻轻晃。

　　秦逢是在路雨遥靠上青砖墙时，走到榜前的。他是这学期刚随家人搬到扬州的，家住在新城区，离扬中稍远，坐了早班的公交过来，身上还带着点公交里淡淡的空调味，混着一点淡淡的皂角香，与周遭的桂花香、早茶香格格不入，却又莫名的和谐。他穿了件纯黑的短袖，配着黑色的运动裤，身形挺拔，比周遭的少年都要高出大半个头，肩宽腰窄，走在人群里，像一株挺拔的白杨树，格外惹眼。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额前的碎发堪堪遮住眉毛，眉眼清隽，眉峰微挑，眼窝微微凹陷，鼻梁高挺，唇线清晰，下颌线的弧度冷硬，带着点生人勿近的疏离。他的手里没拿别的，只捏着一张薄薄的准考证，指尖修长，骨节分明，指腹轻轻摩挲着准考证上的照片，照片里的少年，眉眼冷硬，没什么表情。

　　他走到榜前，没挤，就站在人群外侧，微微抬眼，目光便落在了榜单最顶端的两个名字上。看到“秦逢”二字时，他的目光没什么波澜，仿佛早已知晓这个结果，可当他的目光移到旁边的“路雨遥”，看到后面跟着的“全科满分”时，他的眼尾轻轻动了一下，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心里生出一丝讶异。他自小就学东西快，无论什么科目，都能轻松掌握，从小到大，鲜少有人能在考试上与他比肩，更别说全科满分，并列第一了。他的目光在“路雨遥”三个字上停留了几秒，指尖轻轻敲了敲裤腿，心里想着，这扬州，倒藏着个厉害的角色。

　　他的目光顺着榜单往下扫了扫，又抬眼往人群里望了望，想看看这个和自己并列第一的女生，究竟是什么模样。人群里大多是穿着各色衣服的少年少女，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鸟，议论着榜单上的名字，猜测着未来的同班同学。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慢慢移动，最后，落在了那方青砖墙下的少女身上。

　　那少女背对着人群，靠在青砖墙上，手里捏着一个豆沙粽，正咬着，侧脸的轮廓柔和，下颌线的弧度轻轻弯着，像江南的小桥流水，温婉动人。她的高马尾随着咀嚼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尾扫过颈侧，添了几分灵动。她的目光望着不远处的护城河，眉眼间带着点淡淡的慵懒，像被晨风吹醉了的江南烟柳，温柔又缱绻。阳光落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连那沾在颈侧的碎发，都闪着细碎的光。

　　秦逢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便移开了，他不知道这少女就是路雨遥，只觉得，这扬州的姑娘，倒和这座城一样，温柔得很。他靠在旁边的梧桐树上，梧桐叶长得繁茂，层层叠叠的，遮住了大半晨光，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眸子里，淡淡的，没什么情绪。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点开了地图，看了看扬中的校园布局，心里默默记着，指尖却又不自觉地，想起了榜单上那两个并肩的名字，秦逢，路雨遥，倒像是天生就该挨在一起的。

　　榜前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大多是围绕着秦逢和路雨遥的，有人说，这两人怕是要被分在同一个班，那以后的年级第一，怕是要被他们俩承包了；有人说，这秦逢看着眼生，怕是新转来的，没想到这么厉害；还有人说，路雨遥可是老扬中的苗子，从初中部直升上来的，次次都是第一，这下遇到对手了。议论声飘进路雨遥的耳朵里，她咬着粽子，唇角轻轻勾了勾，露出一抹浅浅的笑，眼里带着点不服输的倔强。她倒想看看，这个秦逢，到底有什么本事，能和自己并列第一。

　　她吃完最后一口粽子，把粽叶折好，放进帆布包侧的口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直起身子，转过身，准备再仔细看看榜单，找找自己的分班情况。刚转过身，目光便猝不及防撞进了一双清冷的眸子里。

　　那是一双格外好看的眼睛，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深褐色的，像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清冷又深邃，带着点生人勿近的疏离，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那双眼睛的主人，正靠在梧桐树上，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微微带着点讶异，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晨风吹过，带起桂花的香，带起柳丝的晃，带起少年少女的发梢，也带起了心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路雨遥的心跳微微漏了一拍，她看着眼前的少年，身形挺拔，眉眼清隽，冷硬的下颌线在晨光里格外清晰，像被精心雕琢过的玉雕，好看得让她移不开眼。她心里暗忖，这男生，生得也太过俊俏了些，怕是扬州城里，难找第二个。

　　秦逢也愣了一瞬，他看着眼前的少女，眉眼灵动，眸子亮得像映了星光，鼻尖微微翘着，唇瓣上还沾着一点淡淡的豆沙粽的甜腻，带着点娇憨的可爱。她的皮肤很白，是江南姑娘特有的白皙，被晨光一照，近乎透明，脸颊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红晕，像熟透了的桃子，让人忍不住想捏一把。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几秒，便移开了，眸子里的讶异褪去，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只是心底，却莫名的，漾开了一圈淡淡的涟漪。

　　路雨遥先回过神来，她微微眨了眨眼，唇角轻轻勾了勾，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冲着秦逢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扬州话特有的软糯，像裹了蜜，甜丝丝的：“你也来看榜啊？”

　　秦逢看着她，微微颔首，喉结轻轻动了动，吐出一个字：“嗯。”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少年人的沙哑，却又格外好听，像大提琴的低鸣，在晨风中轻轻漾开，落在路雨遥的耳里，让她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简单的对话，便没了下文。两人就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一个靠在青砖墙上，一个靠在梧桐树上，沉默着，却又不觉得尴尬。晨风吹过，带着桂花的香，带着早茶的鲜，带着扬州小调的软糯，绕着两人，在初秋的晨光里，轻轻晃。榜前的议论声还在继续，柳丝还在轻摇，游船的歌声还在飘，这座温柔的扬州城，在九月的晨光里，温柔地拥着这两个素未谋面的少年少女，拥着他们初遇的美好。

　　过了片刻，校工推着一辆自行车过来，车后座上放着几叠分班名册，他走到青砖墙下，清了清嗓子，大声道：“各位同学，安静一下，分班名册出来了，按榜单上的名字排队，过来领名册了！”

　　话音落下，榜前的议论声瞬间停了下来，少年少女们立刻排起了队，一个个踮着脚，往校工手里的名册望。路雨遥和秦逢几乎是同时动的，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校工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榜单，笑着道：“哟，这两位就是考了满分的秦逢和路雨遥吧？厉害啊，年纪轻轻的，这么有本事！”

　　校工的声音洪亮，落在周围人的耳朵里，又引来了一阵低低的惊呼。路雨遥冲着校工笑了笑，眉眼弯弯，像盛了星光：“谢谢您。”

　　秦逢则是微微颔首，没说话，只是目光落在校工手里的名册上，等着领自己的那一份。

　　校工翻开花名册，先找到了路雨遥的名字，递给她一本浅粉色的名册，笑着道：“路雨遥同学，高一（1）班的，好好学，以后肯定有出息！”

　　路雨遥接过名册，道了声谢，捏着名册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封面，心里想着，高一（1）班，不知道秦逢会被分在哪个班。

　　她刚想抬眼问秦逢，就听到校工又道：“秦逢同学，高一（1）班的，和路雨遥同学一个班！”

　　校工的话音落下，路雨遥的眼睛瞬间亮了，她抬眼看向秦逢，唇角勾起一抹灿烂的笑，像开在初秋里的桂花，清甜又动人。秦逢也愣了一下，随即接过校工递来的深蓝色名册，指尖碰到名册的封面，微凉的触感传来，他抬眼，看向路雨遥，眸子里的清冷淡了几分，唇角轻轻勾了一下，露出一抹浅浅的笑，虽淡，却足以让周遭的晨光都失了色。

　　晨风吹过，桂花的香更浓了，绕着高一（1）班的两个名字，绕着并肩站着的少年少女，绕着温柔的扬州城，在九月的晨光里，轻轻飘。

　　路雨遥捏着浅粉色的名册，看着身边的秦逢，笑着道：“秦逢同学，以后同班了，请多指教啊。”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扬州话的软糯，带着少年少女的青涩，落在秦逢的耳里，像一缕清风，拂过心底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秦逢看着她，眸子里盛着淡淡的晨光，唇角的笑意未散，低声道：“路雨遥同学，彼此彼此。”

　　他的声音很低，沙哑又好听，和着扬州的晨风吹，和着桂花的香，和着游船的小调，在扬中的青砖墙下，在九月的晨光里，定格成了两人初遇的模样。

　　扬州的九月，暑气未褪，桂香正浓，瘦西湖的柳丝轻晃，东关街的青石板微凉，冶春茶社的香气飘满全城，而扬州市第一中学的青砖墙下，两个全科满分的少年少女，在晨光里相遇，在桂花香里并肩，从此，高一（1）班的教室里，便多了两道并肩的身影，多了一段属于他们的，关于青春，关于成长，关于扬州的故事。

　　风又起，吹起路雨遥的马尾，吹起秦逢额前的碎发，吹起两人手里的名册，封面的“高一（1）班”在晨光里，闪着淡淡的光，像一颗刚落下的星星，在温柔的扬州城里，轻轻亮着。而那两个并肩的名字，秦逢，路雨遥，也像两颗星星，在扬中的夜空里，慢慢靠近，终会在未来的岁月里，并肩闪耀，照亮彼此的青春，照亮这座温柔的江南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