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垂钓美男鱼》喻里

5、第 5 章

　　海月小心翼翼地从卧室走出来，脚步很轻，像是不习惯穿拖鞋。事实上，陆淮川给他的那双拖鞋现在正整齐地摆在床边，他依然是赤着脚。

　　他在沙发边坐下，眼睛很快被电视吸引。新闻主播正在报道最新的热点事件，海月听不明白，歪着头看着屏幕，眉头越皱越紧。陆淮川见状，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台。

　　调到某八点档时，海月明显被鲜艳的画面和夸张的剧情吸引，看得目不转睛。直到外卖送来后，陆淮川喊了他好几声，才恍然回过神。

　　两人在餐桌旁相对坐下，陆淮川注意到海月握筷子的样子格外笨拙。他试了几次都夹不起菜，最后干脆用手去抓。吃饭的姿势也很奇怪，几乎是狼吞虎咽，但同时又小心翼翼的，像是很久没好好吃过饭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陆淮川推过去一杯水。

　　海月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然后用手背蹭了蹭油亮的小嘴，眼睛又瞟向陆淮川面前还没怎么动的餐盒。

　　陆淮川把自己的那份推了过去：“我不饿，你吃吧。”

　　海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抵挡住食物的诱惑。在陆淮川的注视下，他默默吃完了两份餐，连配菜的小咸菜都没剩下。

　　吃饱喝足后，海月看起来放松了一些。他靠在沙发上，满足地眯起眼睛，那副慵懒又毫无戒备的神态，让陆淮川莫名想起晒太阳的海豹。

　　“现在能说说厨房的事了吗？”陆淮川再次提起这个话题，但语气温和。

　　海月的身体又僵住了。他睁开眼睛，眼神又开始游移：“我……我真的不知道。可能……也许有别人进来了？”

　　“我的门锁着，窗户都有防盗网。”陆淮川平静地提醒，“而且，你头发还是湿的。”

　　海月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长发，脸色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陆淮川等待着他的解释。但海月最终只是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害怕被惩罚，又不知道该怎么弥补。

　　陆淮川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转开了话题，“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落水的吗？”

　　海月抬起头，眼神迷茫：“落水？”

　　“昨晚，在海边，你浑身湿透晕倒了。”陆淮川注视着他，“你说你在游泳，然后没力气了。还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吗？你从哪里来？家在哪儿？”

　　海月的嘴唇动了动，陆淮川能看出他在努力编造一个合理的说法。但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嗯。”海月点了点头，这次他直视陆淮川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满是真实的困惑和一点点恐慌，“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全都想不起来了。”

　　这个说法既能解释所有不合理的行为，又能避免回答任何具体问题。陆淮川看着海月那双写满无辜的眼睛，忽然想起希腊神话里用歌声蛊惑人类的塞壬。

　　“那你记得什么？”陆淮川问。

　　海月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记得海。很深、很蓝的海。还有……鱼。很多很多的鱼，在游来游去。”

　　“还有呢？”

　　“……没有了。”海月微微鼓起脸，那模样像一只困惑的河豚。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电视里那对婆媳还在因家长里短争论不休。海月的注意力再次被吸引过去，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屏幕。

　　知道再问下去也没有结果，陆淮川轻叹一声，站起了身：“今晚你继续睡卧室，我睡沙发。明天我带你去检查一下身体，看看失忆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不去医院！”海月猛地转过头，几乎是立刻反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慌。

　　“只是做个基础检查。”陆淮川语气平和，“如果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总得先确认身体状况，再想办法找你的家人。”

　　“我没有家人。”海月小声说，然后像是意识到说漏嘴了，急忙补充，“我……我猜我没有。因为我一点都想不起来。”

　　陆淮川没再追问，只点了点头：“那就先住下吧。不过——”他走到厨房门口，示意海月过来。两人一起看着那片狼藉。

　　“不管是谁弄的，明天要把这里收拾干净。”陆淮川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这是基本的生活规则。”

　　海月看着那一片混乱，脸色又白了白。他点点头，轻声应道：“……好。”

　　那一晚，陆淮川躺在沙发上，久久无法入睡。卧室里传来了细微的动静，海月似乎在床上翻来覆去。

　　凌晨两点多，他起身喝水，经过卧室时，门缝下透出的灯光已经熄灭了。但他听到了里面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哼唱。那旋律很奇特，起伏婉转，不像任何陆地上的歌曲，倒更像是海浪的声音被谱成了调子。

　　陆淮川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直到哼唱声停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回到沙发躺下，闭上眼睛。在入睡前的朦胧中，那个童年记忆的梦境又出现了。但这一次，梦里那条鲑鱼游到他面前，没有绕圈，而是静静悬浮在水里，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

　　然后，鲑鱼张了张嘴，吐出一串气泡。

　　气泡在水中袅袅上升，破裂，形成一个模糊的词语形状。

　　陆淮川竭力想看清，却在这时醒了过来。

　　窗外，天还没亮。海港方向传来遥远的汽笛声，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在卧室里，海月其实也没睡着。他躺在人类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手背贴在额头上。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毒素已经清除大半，但维持人形依然需要持续消耗能量。

　　麻烦的是，他好像撒了太多谎。失忆的借口虽然暂时蒙混过关，但那个叫陆淮川的人类显然没有完全相信。他太聪明了，而且观察力很敏锐。

　　海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枕头上有陆淮川的气息，一种干净的、混合着海水和淡淡皂香的味道。不讨厌，甚至……有点让人安心。

　　“等找到鳞宝，我就离开。”他小声嘟囔着，“才不想和他待在一起呢。”

　　现在他需要水和食物，需要恢复力量，况且鳞宝的失踪和这个人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留在这里，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至于会暴露的风险，那些谎言可能被揭穿的后果……

　　“明天再说吧。”海月闭上眼睛，终于放任自己沉入睡眠。

　　在梦里，他回到了深海，和鳞宝一起在珊瑚丛中追逐嬉戏。阳光穿透海面，在他们身上洒下摇晃的光斑。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安全。

　　突然，一张渔网从天而降，将他们紧紧缠住。

　　海月惊醒时，天光早已大亮。客厅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还夹杂着咖啡机低沉的嗡鸣。

　　他掀开被子，光着脚就小跑出了卧室。陆淮川正站在咖啡机前，初升的朝阳落在他宽阔的背脊上，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整个人挺拔得像一棵安静的树。

　　他刚接好咖啡转过身，就看到海月直愣愣地盯着他手里的杯子。

　　“醒了？”他声音里还带着晨起的温沉，“要喝吗？”

　　海月不客气地接过来，凑近皱着鼻子闻了闻，感受到杯壁传来的热度，只小心地啄了一小口，“好苦好苦！”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忙不迭把嘴里那点咖啡全吐了回去，杯子也塞回陆淮川手里。

　　陆淮川眼里浮起笑意。他拆开一包糖，不紧不慢地倒进了杯子里，又加了点牛奶，轻轻晃了晃，再次递过去，“再试试，现在不苦了。”

　　海月半信半疑地看看他，又低头看向了手里那杯已经变成奶褐色的液体。他低头轻轻舔了一口，一股温和的甜意和醇香在舌尖漫开来，愉悦感随之涌上心头。

　　他惊喜地看着陆淮川，眼神里竟有些崇拜的意味，仿佛眼前这人是个能点苦成甜的魔术师。

　　陆淮川忍俊不禁，转身将料理台上准备好的早餐端到餐桌上，朝身后还在小口品尝着手里神奇小甜水的海月道：“去穿上鞋，然后来吃饭。”

　　海月的视线落在餐桌上的那两碟油亮金黄的面包片上，香甜的气味正一阵阵飘来。他二话不说，放下手里的咖啡杯，直奔卧室，趿上拖鞋快步坐回到餐桌前，抓起一片面包塞进了嘴里。

　　陆淮川一边咬着三明治，一边用手机刷着新闻。忽然他开口问道：“还记得今天要做什么吗？”

　　海月闻声停下嘴里的咀嚼，眨了眨眼，表情有些茫然，像是完全想不起来。

　　陆淮川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厨房我已经收拾干净了，今天不可以再弄乱了。”他顿了顿，又说，“另外，我今天值晚班，白天需要补觉。你今天有什么打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