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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记忆的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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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藤中学每月一次的“记忆干预公开课”,是所有特殊学生必须参加的。
教室里坐了二十几个人,年龄从高一到高三不等。林桐坐在最后一排,看见苏晴竟然也在——她靠在门边,双手插兜,一副随时准备溜走的样子。
周医生站在讲台前:“今天的内容是‘记忆锚点’训练。请大家闭上眼睛,回想最近一周内,最让你感到平静的一个画面。”
林桐闭上眼。
最先浮现的,不是任何具体的场景,而是一种感觉——橘子汽水的甜味,夕阳的温度,以及苏晴说“走了,请你喝汽水”时,语调里那种随意的温柔。
“现在,给这个画面设置一个锚点。可以是某种气味、声音,或者触感。”
林桐选择了橘子汽水的甜味。
“锚点设置完成后,在你们感到焦虑或记忆失控时,可以通过回想这个锚点,让自己回到平静状态。这能有效缓解…”
“周医生。”教室前排一个男生突然举手,“如果锚点失效了呢?”
“什么意思?”
“比如…”男生声音很低,“如果你设置的锚点,本身就和创伤记忆有关联呢?”
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周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定期复查锚点的安全性。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大家可以离开了。”
人群散去时,林桐看见周医生把那个男生单独留了下来。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男生的表情越来越苍白。
苏晴走到她身边:“这课真够压抑的。要不是老陈强制要求,我才不来。”
“你为什么需要上这种课?”林桐问。
苏晴耸耸肩:“诊断书上写着‘创伤后应激障碍倾向’,但我自己觉得没那么严重。不过反正来了就能逃掉一节自习,不亏。”
她们并肩走出教学楼。十一月的风已经有了凉意,苏晴只穿着短袖队服,打了个喷嚏。
“冷就多穿点。”林桐说。
“知道啦,学霸。”苏晴用肩膀撞了她一下,“对了,下周校际篮球赛,来看吗?”
“我可能…”
“别拒绝。”苏晴打断她,“我第一场比赛,总得有个熟人加油吧?”
林桐看着她眼里的期待,最终点了点头。
篮球赛在周六上午。林桐到体育馆时,观众席已经坐满了大半。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刚坐下,就听见旁边几个女生在议论:
“听说七班那个转学生也来了?”
“哪个?哦,那个怪胎?她也看得懂篮球?”
“谁知道呢。不过你们发现没,苏晴最近老跟她在一起。”
“苏晴也挺怪的,听说有精神病…”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林桐面无表情地翻开随身带的书,视线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比赛开始了。苏晴在场上异常活跃,开场五分钟就连得六分。但很快,对手加强了对她的防守,几次冲撞都相当粗暴。
一次上篮时,苏晴被直接撞倒在地。
裁判吹了犯规,但苏晴爬起来时,林桐看见她左手的手腕明显不自然地垂着。
队医冲上场,简单检查后示意换人。
苏晴坐在替补席上,低着头,队医用冰袋敷着她的手腕。林桐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走了下去。
“还好吗?”
苏晴抬头,额头上全是汗,但还挤出一个笑:“没事,就是扭了一下。你看见我刚才那个三分没?帅不帅?”
“很帅。”林桐在她旁边坐下,“但你应该先关心自己的伤。”
“小伤而已。”苏晴看着场上,“我就是…不太想停下来。”
“为什么?”
苏晴沉默了很久。观众席上的呐喊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
“因为只要停下来,就会开始想一些不该想的事。”她轻声说,“比如为什么我爸妈离婚时,谁都不要我。比如为什么我吃了三年药,还是会在半夜突然惊醒。比如…”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比如为什么我明明很努力了,还是什么都做不好。”
林桐看着她的侧脸。汗水从鬓角滑落,在下巴处悬而未滴。
“你不是什么都做不好。”林桐说,“你的篮球打得很好,你在场上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你身上。”
苏晴转过头,眼眶有点红:“真的?”
“真的。”林桐认真地说,“而且你请我喝汽水,带我看球,让我觉得…转学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苏晴眨了眨眼,突然笑了:“林桐,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特别不像个病人?”
“你也是。”
她们对视了一会儿,然后苏晴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碰了碰林桐的手背。
“谢谢。”她说,“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这些的人。”
比赛最终输了,但苏晴坚持看完了全程。散场时,人群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她们两个还坐在空旷的体育馆里。
“下周的心理咨询,你还去吗?”苏晴问。
“嗯。周二下午。”
“我也去。一起?”
林桐点了点头。
走出体育馆时,夕阳正好。林桐忽然停下脚步:“苏晴。”
“嗯?”
“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今天的事,忘了你请我喝汽水,忘了这场比赛。”林桐看着她的眼睛,“你能不能提醒我?”
苏晴愣住了:“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的记忆…可能快要到极限了。”林桐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就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医生建议我尽快进行深度干预,但那样的话,近期的记忆会有一定概率被模糊化处理。”
“你可以拒绝啊!”
“我不能。”林桐的声音很轻,“如果不干预,我可能会彻底迷失在过去的某一天里,再也回不到现在。”
苏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笨拙地拍了拍林桐的肩膀。
“那在那之前,”她说,“我们多制造一点值得记住的事吧。”
林桐看着她,第一次主动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容。
“好。”
那天晚上,林桐在日记本上写:“十一月七日,晴。苏晴的手腕受伤了,但她笑得很开心。我好像也是。”
写完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本子的最后一页。
那里用红色水笔写着一句话,字迹因为反复描画而显得格外狰狞:
“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这是她每次转学前,都会写下的警告。
但这一次,她用笔尖在这句话上划了一道横线。
很轻的一道,仿佛随时可以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