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七十七号病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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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藤中学的心理咨询其实分为两种：一种是常规的心理辅导，排队的多是考试焦虑或人际关系问题；另一种是特殊记忆干预，针对的是像林桐这样“记忆功能异常”的学生。
高二（七）班只有林桐一个人需要后者。
转学两周，她已经习惯了同学们的窃窃私语。毕竟在青藤，一个成绩中上的学生突然转进“放牛班”，本身就是件值得揣测的事。
“听说她是从一中转来的。”
“一中的转来七班？那肯定是出过事。”
“我表姐说，她爸妈…”
声音在她走近时戛然而止。前排的女生讪讪地转过头，假装整理书本。
林桐面无表情地走向自己的座位——教室最后一排靠窗，桌上被人用涂改液写了个大大的“怪胎”。
她刚坐下，教室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篮球背心的女生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抱歉老陈！篮球队训练拖堂了！”
班主任老陈皱眉：“苏晴，这已经是你本周第三次迟到。再有下次，走廊那张课桌就是你的固定座位。”
苏晴满不在乎地耸耸肩，目光扫过教室，最后停在林桐旁边的空位。
“这儿有人吗？”
“没有。”
“那我坐了。”苏晴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整个人趴了下去，“第一节什么课？不重要…帮我看着点老陈，我补个觉。”
林桐没应声，只是默默擦掉了桌上的涂改液痕迹。
课间，苏晴醒来时发现桌上多了一瓶冰镇矿泉水。
“你买的？”
“嗯。”林桐头也没抬，“你睡得出汗了。”
苏晴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你还挺有意思。我叫苏晴，你呢？”
“林桐。”
“林桐。”苏晴重复一遍，拧开瓶盖灌了大半瓶，“老陈说你是从一中转来的？那可是重点中的重点，怎么会沦落到我们这种差班？”
问得直接，不带任何掩饰。
林桐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生病了。”
“什么病？”
“记性太好。”林桐合上笔记本，“好到忘不掉一些应该忘记的事。”
苏晴挑挑眉：“这算什么病？我倒是想记性好点，上次月考连古诗文默写都错了一半。”
“不一样的。”林桐轻声说，“当记忆不受控制地回放同一段画面，当那些画面开始干扰你的现实判断时，好记性就是一种诅咒。”
上课铃响了。苏晴还想说什么，却被数学老师点名叫起来回答问题。
“苏晴，这题选什么？”
苏晴盯着黑板上的函数图像看了半天，最后诚实地说：“老师，我不会。”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笑声。
“坐下吧。”数学老师摇摇头，“下次认真听讲。林桐，你来回答。”
林桐站起来，流利地给出解题过程和答案。
坐下时，她听见苏晴小声说：“看来我们班来了个学霸。”
“不是学霸。”林桐看着黑板，“只是恰好会这道题而已。”
“别谦虚了。”苏晴歪头看她，“对了，放学后要不要去看我打球？校队训练，缺个帮忙捡球的。”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看上去…”苏晴想了想，“很需要一点正常的高中生活。”
林桐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那天放学后，她真的去了篮球场。苏晴在场上奔跑、跳跃、投篮，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力度。林桐坐在场边的长椅上，膝盖上摊着物理习题册，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身影。
训练结束后，苏晴浑身湿透地走过来：“怎么样？我打得还行吧？”
“很好。”林桐递过毛巾，“但你刚才防守时有个习惯性动作，容易被对手预判。”
苏晴擦汗的动作一顿：“你还懂篮球？”
“不懂。只是观察。”
“观察…”苏晴重复这个词，突然凑近，“林桐，你老是这样观察别人吗？”
距离太近了，林桐能看见她睫毛上凝结的汗珠。
“这是我的病征之一。”林桐往后靠了靠，“过度观察，过度记忆，过度分析。”
“听起来挺累的。”苏晴直起身，把毛巾搭在肩上，“走了，请你喝汽水。”
她们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橘子汽水，坐在路边的花坛上喝。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其实我也有病。”苏晴突然说。
林桐转头看她。
“多动症，注意力缺陷，轻度抑郁。”苏晴掰着手指一个个数，“吃药三年了，最近刚停。医生说如果我能找到一件能让我完全专注的事，也许可以靠自我调节。”
“篮球？”
“篮球是其中之一。”苏晴晃了晃汽水瓶，“但还不够。我需要的是…能让我忘记自己在生病的事。”
林桐沉默地喝了一口汽水，甜得发腻。
“你今天课上说的，记性太好是什么感觉？”苏晴问。
林桐想了想：“比如现在，我会记得汽水瓶上凝结的水珠是二十七滴，记得你说话时眨眼的频率是每分钟十二次，记得风吹过时梧桐树叶掉了三片。这些信息会自动储存在我脑子里，随时可以调取。”
“永远？”
“永远。”林桐顿了顿，“除非进行记忆干预。”
苏晴若有所思：“那如果有一天，有人帮你把不好的记忆删掉，你会愿意吗？”
这个问题让林桐很久没有回答。
暮色渐浓时，她才轻声说：“如果那些记忆里，有重要的人呢？忘记痛苦的同时，是不是也会忘记那个人存在过的证据？”
苏晴没有回答。她只是仰头喝光了最后一口汽水，然后把瓶子精准地投进五米外的垃圾桶。
“三分。”她笑了笑，站起身，“走吧，天要黑了。”
那天晚上，林桐在心理咨询的记录表上写了一行字：“今日记忆回溯训练中断，因为遇到了一个让我暂时不想回到过去的人。”
周医生看到这行字时，在档案编号旁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七十七号档案，第一页。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七十七号病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