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阿青，别来无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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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卿在他面前一步之遥处站定。这个距离，近得叶青能看清他镜片上反射的细小光点，能闻到他身上传来一丝极淡的、冷冽的雪松混着某种沉稳木质香气，与他记忆中少年身上干净的肥皂味截然不同。
“恭喜，叶青队长。”
苏晏卿开口，声音透过他面前的麦克风，扩散到整个场馆。那声音比记忆里低沉了许多，质感冷冽，像精心打磨过的黑曜石，光滑，坚硬，没有温度。他伸出手，动作标准得像被训练了无数次。
叶青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递到眼前的那只手上。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匀称，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手背皮肤白皙，能看见其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在舞台强光的照射下，有种近乎透明的脆弱感。这只手，他曾无比熟悉。
胸腔里一阵冰冷的翻搅，混合着回忆残留的、可笑的余温。叶青抬起眼，撞进对方镜片后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叶青调动起全部的意志力，强迫唇角向上扯动，勾出一个对于他而言绝对算得上冷漠的弧度。他伸出手，力道适中，既不显得热情，也不至于失礼，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
“谢谢。”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添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冷淡。
指尖相触的刹那，一股细微却尖锐的战栗，从接触点蛇一样窜上两人的脊背。苏晏卿的手很凉，凉得彻骨，像直接握住了那年夏季的那场永无止境的雨。
颁奖流程还在继续。主持人用热情洋溢的语调介绍着Y&Q集团，介绍着联盟与这位新赞助商的美好未来。苏晏卿接过礼仪小姐递来的奖牌，递给了叶青。闪光灯咔嚓作响。
叶青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僵硬。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目光，带着难以言喻的探究和某种蛰伏的、危险的暗流，如同实质的锁链，始终牢牢钉在他的侧脸上。即使他刻意移开视线，看向台下或镜头，那种被牢牢锁定的感觉也如影随形。
如芒在背，避无可避。
久违的、属于少年叶青的那种倔强的小脾气，混合着巨大的难堪和愤怒，突然从心底某个角落冒了出来。他不想再在这里多待一秒，不想再配合这场令他窒息的戏码。他下颌线条绷紧，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脚尖微动，身体已经下意识转向下场的方向。
“再次感谢Y&Q集团对联盟的鼎力支持！”主持人似乎完全没察觉到身边两位主角之间诡异的气场，或者说，她认为这正是制造话题的好时机，笑着继续说道，“说来这也是一段奇妙的缘分呢！我们也得知，苏先生和我们青队，竟然是高中时期的同窗好友！不知道时隔多年，在这样的场合重逢，两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慨，想对彼此、也对大家说的呢？”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选手席、观众席，窃窃私语声瞬间放大。
【？？青神和这位苏总居然是同学？】
【这什么小说情节！落魄（并不）选手和霸道总裁同学？】
【3M这次真的抱上金大腿了！青神，队安，勿忘抱腿！】
【Y&Q会不会额外赞助3M啊？青神这关系得赞助一下吧，这下我3M真成豪门了】
【等等，你们看青神的脸色...是不是有点太冷了？】
【对啊，感觉青神一点都不高兴，好像还有点不耐烦？】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领奖发言时还好好的啊。】
镜头牢牢捕捉着叶青的脸。他的脸色在主持人说出“高中同窗”四个字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唇线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下颌角收紧，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像覆了一层寒霜，清晰地写着“拒绝交流”和“我想离开”。
而这场小小风暴的另一个中心苏晏卿，却显得从容不迫。他轻轻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这个动作被他做得优雅十足。随即，他面向主镜头，脸上露出无可挑剔的、属于成功商业人士的得体微笑，发表了一段简短而有力的赞助商致辞，言辞官方，逻辑严谨，滴水不漏。
“……Y&Q很荣幸能与充满激情与活力的联盟携手，期待共同开创更辉煌的未来。”他说完，才缓缓将目光转向身旁仿佛一座即将爆发的冰山的叶青，唇角弧度未变，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而平稳，“作为联盟的粉丝，也作为...叶青的粉丝，我衷心祝愿叶青队长，未来职业生涯，前途似锦，星光加身。”
依旧是客套的祝福，放在任何场合都挑不出错。但句叶青的粉丝却让叶青觉得格外讽刺。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叙旧戏码将就此落幕，叶青也几乎迫不及待要立刻转身下台时，苏晏卿忽然极其自然地，向着叶青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这个动作幅度很小，在旁人看来，或许只是他调整了一下站姿，或是想更清楚地听叶青是否会回应。
只有叶青。
只有近在咫尺的叶青，能感觉到那骤然逼近的、属于对方的冷冽气息。能看见他镜片后眸光几不可察地流转。紧接着，一句压低到极致、唯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清的话语，裹挟着久远记忆里的熟稔音色，和一丝难以辨明的、近乎缱绻的微哑，如同羽毛，又如同冰锥，轻轻擦过他的耳廓，钻入耳膜：
“阿青。”
“别来无恙。”
叶青的瞳孔骤然收缩。
身体的反应快过思维，他猛地向后撤了一小步，拉开那令人心悸的距离。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尽，又迅速涌回，最终化为一种僵硬的苍白。他抬眼，死死盯着苏晏卿，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终于燃起了清晰可见的怒意，以及深藏其下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狼狈与震动。
苏晏卿却已经若无其事地重新站直了身体，仿佛刚才那句近乎耳语的问候从未发生过。他甚至还对台下露出了一个完美的微笑，点头致意。主持人适时接过话头，圆场并宣布环节结束。
叶青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维持着基本的礼仪，没有当场转身离场。他转身，步伐比上来时快了许多，甚至带着点仓促的意味，径直走向后台。将那片依旧璀璨的灯光、轰鸣的掌声，以及那个人如有实质的目光，全部抛在身后。
回到昏暗的选手通道，喧嚣被隔开，世界陡然安静下来。叶青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心脏依旧跳得又快又乱，耳畔反复回荡着那四个字：
别来无恙。
还有那个充满粘稠的情绪的，只有曾经与他亲密无间的人对他独有的称呼“阿青”。
狗东西......
叶青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那几乎冲口而出的咒骂。你又想干什么呢苏晏卿？这个疑问没有答案，只有五年前那场冰冷的雨，仿佛再次兜头淋下，寒意渗进骨髓。
他闭上眼，试图用一次深长的呼吸镇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委屈、愤怒、猝不及防的狼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悲伤。他知道，从聚光灯锁定苏晏卿的那一刻起，某些被他小心翼翼埋葬的东西，就已经开始松动、龟裂。而苏晏卿，那个记忆中曾有着清晰轮廓的少年，如今已被时光和权势重塑成一个他完全陌生的怪物。不，或许从来就没真正看懂过。否则，当年怎么会被戏耍得如此狼狈？如今又怎么会在他自以为站稳的领域，再次被轻易地逼至墙角？
一丝自嘲的弧度攀上叶青的嘴角，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无力。“叶青，”他无声地对自己说，声音在空寂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有点出息，好吗？好的。”
他猛地睁开眼。所有翻涌的混乱如同潮水般退去，被一种更为冷硬、更为锋利的东西取代。那是属于赛场之上，冷静分析战局、指挥若定的Qing的眼神；是属于队长叶青，必须扛起队伍前行时的决绝。他抬手，用力拍了拍脸庞，指尖触及皮肤，一片冰凉。然后，他挺直背脊，仔细地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西装外套前襟，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用力，仿佛在重新拼凑自己的铠甲。最后，他握紧了手中的“年度最佳选手”奖和战队的奖。
他不再看身后那扇门，迈开脚步，朝着队友等候的方向走去，步伐重新变得稳定、有力。那里有需要他承担的责任，有他真正的战场。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阿青，别来无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