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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不需要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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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博渊看到,楚翊承那从手腕至小臂底下的一大片本应是白嫩光滑的皮肤,此时竟全是触目惊心的狰狞疤痕,看得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恨不得一把将那片皮肤撕下来,那些新疤叠着旧痕,重重叠叠,像一张紧密的网,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瞳孔收缩着,手指更颤抖得厉害,轻轻抚过那些疤痕,指腹的触感粗糙硌人,每一道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他的心上。
“楚翊承……”季博渊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尾音都在发颤,还不由自主地轻吸一下气,“你怎么能……”
楚翊承眉头蹙着,手被攥得不舒服,不满地“嗯”一声,手腕同时挣了挣,没有挣开,他就放弃了。
季博渊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越收越紧,疼得他眼眶发酸。
一滴泪,轻轻砸在楚翊承满是疤痕的手上,熨得他的手指无意识蜷缩一下。
楚翊承的呼吸渐渐绵长,像是这只伤痕累累的手与他无关似的。
季博渊无法想象楚翊承是怎么一次又一次攥着烟头,烫在自己手臂上的。
是在国外的深夜独自舔舐伤口时?是在谈判桌被对手迫入到绝境时?还是在某个想起他的瞬间,恨得无处发泄时?
他本想着要把他送出自己的世界之外,给他最好的未来。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没有他,楚翊承会把自己磋磨成这副模样。
季博渊轻轻把楚翊承的衣袖拉好,盖住那些触目惊心的疤痕,像是这样就能假装它们从未存在过。
他在床边蹲下来,垂眸看着楚翊承熟睡的脸:睫毛很长,微驼峰鼻很标致,皮肤白里透红,还是记忆里那个干净明媚的少年模样,可眼底的青黑,眉宇间散不开的郁气,还有手臂上的疤痕,都在无声地控诉着他这些年的缺席。
楚翊承在睡梦中似乎不太安稳,眉头蹙得更紧,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季博渊凑近了些,听清了那破碎的声音:
“骗子……”
季博渊闻言身体狠狠一颤。
他伸出手,想要抚平楚翊承眉间的褶皱,指尖刚触碰到那片皮肤,就被楚翊承一把抓住。
楚翊承没有醒,只是攥着他的手指,手劲大得惊人,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带着一丝委屈的鼻音:“别……”
他反手握紧楚翊承的手,额头抵着他的手背,浑身微微颤抖着。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错了,想说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了,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再心疼,这条路,也是他必须要选的。
第二天早上,楚翊承还没有睁开眼睛,熟悉的宿醉头痛感就袭来,脑子有片刻的空白,随即,昨夜的记忆碎片涌了上来:他喝了很多酒,抽了很多烟,但还是敲了许久的代码,后来,季博渊来了。
想到这,他立即睁开眼睛,一下子坐起来,扫视一圈,眉头蹙起,瞳孔微缩。
原来散乱的衣服已经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行李箱里,桌上烟头酒瓶一个都不见了,只有擦得发光的桌面,就连被他扔在椅子上的袜子也不见了,整个房间干干净净的,味道也只有他最爱的橘子味,没有一点烟味酒味。
如果不是确定自己昨天干的事情是存在的,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刚进这个房间就睡着了。
他疑惑地下床,穿上拖鞋就往外面走着,想寻找什么。
突然,门被人从外面刷卡打开,季博渊拎着两份早餐就进来了。
“醒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眶满是红血丝,显然没有睡够觉,他进来后,又顺手把门关上。
“你,怎么还在这?”楚翊承有些震惊,但转念一想,他有讨好自己的理由,于是不等他回答就“嗤”一下,转身走回来坐到沙发上,还是昨晚他坐的那个位置的沙发,只是随手把睡袍下摆拢起来夹在叠起的腿间,双手抱着胸,优雅又痞气,立即恢复了那副冷冰的模样:“合作的方案我不会同意,你不用这么辛苦演戏。”
季博渊走到桌旁,把早餐放到桌面上,看着他认真地说:“楚翊承,我们必须谈谈。”
“谈什么?”楚翊承不以为然地掀起眼皮看着他,“谈你如何虚情假意把兄弟情演得入木三分,骗了我十几年?还是谈你要为了季氏集团低声下气讨好我?还是谈,”
“楚翊承,你在Y国那几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季博渊很严肃地看着他。
“怎么过来的?”楚翊承自嘲地冷笑一下,“当然是很好,比在你季博渊身边好太多,你看我的纬度,不是显而易见吗?”
季博渊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抬起,捋下他的衣袖,露出他疤痕狰狞的小臂:“这就是你说的过得很好?一次一次把烟头按在上面的时候,你想的是什么?如果是因为恨我,你大可以,”
楚翊承瞬间瞳孔一缩,用劲挣脱把手拽回来。
“想什么?是我该问你现在在想什么?”楚翊承站起来,鼻尖快蹭到季博渊的鼻尖,“当初你把我皮连着肉剥开时,你有想过我有多痛吗?现在你又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
季博渊的指腹还残留着楚翊承小臂上的疤痕触感,那触感像烧红的烙铁,顺着血管一路烫进心脏最深处。
他把手指蜷缩起来,紧紧攥在手心,面对楚翊承近在咫尺的质问,又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拉开了一个足以掩饰情绪的距离。
他喉结狠狠滚动两下,声音里带着压制不住的颤抖,语气又冰冷无比:“是,我没有资格,楚翊承,你说得对,我的确没有资格。”
他抬眼,目光越过楚翊承,特意不去看他眼底翻涌的委屈与恨意:“你从小就知道,我护着你、养着你,不过是报你父母的救命之恩。他们当年用身体护住我的命,所以我必须照着你爷爷的嘱托,把你养得衣食无忧,送你去最好的学校,盼着你能顶天立地,活得幸福美满,儿孙绕膝,这也是我对楚家,对救了我的楚叔叔、苏阿姨,唯一能做的交代。”
“可你又做了什么?”他的目光落回楚翊承双眼上,刻意加重了语气,眼底翻涌的心疼也被刻意压下换成几分讥讽,“楚翊承,你太让我失望,也太让九泉之下的楚叔叔、苏阿姨心寒。”
他清楚地看到楚翊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放在身侧的手瞬间攥紧,眼底仅存的微光也被瞬间掐灭。
季博渊的心像被钝器狠狠砸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可他不能止步,只能顺着这条伤人伤己的路,坚持走到黑。
“京城大学那三年,你说我没有去看你,可我爷爷离开后,季家内忧外患,我父亲、继母是什么人你也知道,我若不竭尽所能站稳脚跟,别说护着你,能不能保住自己的命都未可知。我没有时间管你,更没资格在自身难保的时候,再把你拖进季家的泥沼里。”
他不敢说,那份恩情上,更有着一桩血海深仇,不敢说,那场意外就是他父亲和继母策划的阴谋,也不敢说,他那三年是冒着随时被灭口的风险,细查蛛丝马迹掌握证据,才成功把那对恶魔送进牢里。
“送你出国,是因为只有离开我,离开季家,离开这摊浑水,你才能走上真正属于你的人生道路,我以为你能明白,会珍惜,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楚翊承,你让我觉得,我之前所有的用心都成了一个笑话。”
楚翊承双眼泛红地瞪着他,垂在身侧的双拳紧紧攥着。
季博渊特意无视他的反应,继续说着:“你说我们之间所谓的兄弟情,楚翊承,我季博渊从来就没有把你当成什么兄弟,在我心里,季家只有我一个孙子,你也从来都只是楚家人,于我而言,你就只是一个必须还清的恩情债。如今你长大了,纬度科技已经风生水起,你能顶天立地,再也不需要我的庇护,这笔债,也该清了。”
“至于项目的事,季氏集团是我爷爷一生的心血,也是几位元老的毕生凝聚,我不能让它倒,而你,基于楚家的恩情,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输得彻底,所以,你我合作才是唯一的选择,昨晚我已经用你的手机回复甲方,之后你要怎么跟我斗,哪怕是要取我的性命,只要你不动季氏集团,你拿去就是。”
“你我之间,已经两清,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不要再有任何情义的牵扯。”
说出这番话后,季博渊感觉浑身的气劲都被抽空了,心脏像是被掏空了一块。
他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把这个他放在心尖上疼了十几年、爱了十几年,却不敢宣之于口的人,推得远远的了。
从今往后,他要背负着血海深仇,承受着这份无法言说的爱意,独自在黑暗中沉沦。
而楚翊承,会在没有他的世界里,继续做那个顶天立地的、拥有美满人生的男人,或许会慢慢忘记他,或许会永远恨他,但至少,他是安全的,是干净的,没有被这份黑暗玷污。
这就够了。
季博渊在心里对自己说着。
哪怕要用一辈子的痛苦来换,也甘之如饴。
“季博渊?”楚翊承感觉自己是被巨雷当头劈个正着,脑袋都嗡嗡的,这番话,像是来索他的命,让他又痛又冷得浑身颤抖,比出国前那晚,更甚。
“你再说一遍?”他牙齿打颤着,敲出轻轻的咯咯声,抬手一把揪住季博渊的衣领,呲牙瞪眼地再吼一声,“你再说一遍?”
“再说几遍,我也是这样的话,楚翊承,所谓的兄弟情,只会是拖累我的绊脚石,再有下次跟我对着干,我不会再留情。”
说着,季博渊把他的手从自己的衣领上狠狠扯开,看着他的眼神也像淬了冰一样冷冽。
楚翊承手上的疤痕,于季博渊而言更是一记狠狠的警告:那三年里的楚翊承越是痛、越是苦,他就越是不能回头,不能让楚翊承再重来一次这样的炼狱,既然他已经扛过来了,那就让他的苦罪受得有意义。
这是季博渊昨晚对着他满手疤痕,睁着眼考虑了一整晚才下定的决心,他定不能让他再回来。
“季博渊?”楚翊承的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滑落,“我不是负累,不是绊脚石,我已经长大了,我的纬度已经可以和你的季氏集团并肩,我也已经会照顾你了,那三个月旅行里,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是你,在我才学会照顾你的时候,就把我推开的。”
季博渊手指一缩,眼神闪烁着移开视线。
他最看不得楚翊承的眼泪,更受不住他或软糯糯的、或可怜兮兮的撒娇,可现在,他只能狠心无视这些。
“我不需要,楚翊承,我不需要兄弟,这不是你好不好的问题,我喜欢一个人生活,一个人战斗,外界的人都知道,我季博渊冷血无情,心狠手辣,亲生父亲都可以下狠手,你怎么会不知道,你这样的兄弟在我这,也只是多余的角色?”
“季博渊,”楚翊承崩溃地嘶吼出声,再次揪起他的衣领,红着眼质问,“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能做到这样无情无义?”
季博渊没有纵容他,抬手就抓住他的两个手腕,同时用劲扯开,随即又一把将他推坐回沙发里,将他的双手压在沙发背上,居高临下地红着眼眶警告他:“楚翊承,别想用道德绑架我,十几年来我已对你仁尽义至,你可以恨我,但最好别再做出像烫伤自己这样叫我看不起你的行为,让我觉得我养出一个懦弱无能的废物!要不然,我会一五一十告诉楚爷爷,我没有资格管你,但楚爷爷永远有资格管你;我还会不择手段地把你纬度的全部市场都收割,你知道我会的!”
仰着脸看着眼前这个近在咫尺却陌生得可怕的人,楚翊承感觉自己十几年来都不曾真正认识过他,看着他猩红的眼,颤抖着唇无助地啜泣着,眼泪决堤着。
曾经那双眼盛满温柔,那双手炙热温暖,那个声音能安他浮躁的心,可现在,那双眼里只有狠厉,那双手如冰冷锁链,那个声音如锋利刀刃,把他的心锁在冰石上狠狠地凌迟成碎片。
季博渊就这样看着他哭,看了一会,才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额头抵上他的额头,就像曾经一样,收回左手擦拭他脸上的泪痕,声音也低哑着压住胸腔那股颤抖:
“别哭了,都说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这么点事就哭成这样,像什么?”
楚翊承便怀着最后一丝幻想,抬起被松开的那只右手,抓住他的领带把他拉近一点,尽可能语气平静地问:“季博渊,你不是这样的,你不会这样残忍的,对不对?”
看着几乎贴上来的脸,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楚翊承专属的气息钻进鼻腔,顺着血液漫向全身,让他的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剧烈悸动起来,加上昨夜他叛逆地岔开腿坐时暴露在自己面前的光景再次涌现脑海,季博渊喉结狠狠滚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泛红的唇上,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季博渊感觉自己像一头饥渴的猛兽,恨不得一口把眼前的猎物吞噬。
感觉到他的眸色和呼吸有异,楚翊承疑惑地眉头微蹙起来,悲伤的情绪也一时间被抛之脑后,目光从他泛红的眼尾滑向他的双唇,探究地想看清季博渊到底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