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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塞文河谷10 丧家之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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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波热娜垂着眼睛,静静坐在沙发上,手指捏着放在膝盖上的书页,久久没有翻页。黑色的伞裙上有着艳丽的刺绣,她将厚厚的书在膝盖上摊开。一团模糊的血肉温驯地卧在她的脚边,将下巴搭在她的脚上。这一只倒不再是人,而是一只货真价实死去后的动物。她顺着长而空旷的街道返回栖居的漩涡时,没有天光的城市,高大的街灯昏黄,她在地上捡到这团还温热呼吸的血肉。死去的动物也会来到鬼域?
      这次上船的时候,她问郁春危。
      她不知道为什么郁春危会忽然笑了一下,说:“非法移民。”

      休息室阴冷潮湿,壁炉的火焰静静燃烧着,散发出些微的暖意。暗红色的墙面上挂着精致的挂毯,高大的实木书架上摆满布艺书封的厚书。另一面墙上钉着大大小小的黑白相片,一旁是复杂的笔迹勾画标注。
      一只鹿头标本装饰钉在壁炉上方,眼眶的地方空空荡荡。

      “您相信吗,每一个人是带着使命诞生的?……而只能行经注定的命运。”波热娜看着书页上整齐的印刷,忽然问道。
      郁春危坐在壁炉旁的椅子上,没有理会她。
      而波热娜夹着书页的手指划过一行印刷的小字。
      “您的控制欲真是令人印象深刻,可是对于既定的命运而言,又有什么作用?”

      郁春危淡淡地问道:“这是哪句台词对白?”
      波热娜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波热娜忽然抬起头。
      “那个白色的人杀了我的羊。”
      “谁?”郁春危问道,停顿了一下,又像是才刚刚想起来是谁,慢条斯理地说道:“卫怀英?”
      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郁春危和波热娜彼此静静对视,在昏暗的光线之中,他的白色短发和碧绿色蛇瞳几乎是幽幽发亮,像是深海无光的环境里,灯笼鱼前那一点作为诱饵的光,幽微却危险有毒。

      波热娜看向他。
      郁春危不以为意,只静静地打量波热娜,“杀了就杀了吧。已经结束了。”
      “你从来没有当它们曾经存在过,是吗?”
      “但尸体就是尸体。所有生命都有死亡,魔人也有死亡。”郁春危微微偏头,打量波热娜,白色的发梢轻轻垂下。这明明是一个极具人性化的动作,但或许是由于碧绿的虹膜和漆黑的蛇瞳,让他看起来如同一条直起上半身的蛇。
      “死亡是公平的,我们都会归于死亡,不是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波热娜沉默了一会儿,又一次垂下眼睛,灰绿色的眼睛看向她膝上摊开的书。那是《疫病》戏剧的最后一幕。

      [……
      他说,为了你们彼此互相杀害的戏目,我愿载你们过河。
      可你们中有罪人,若要过河,须剥下此人的皮囊,让鲜血染红河水。]

      “不,”她低声说道,“不,不是公平。时间不是,生命不是,死亡也不是。”
      她轻柔地遗憾叹息道。

      “你该走了。”
      郁春危语气淡淡地打断她。他不想讨论这个问题。

      春汛就要到了。

      **

      水变红了。

      柏冬英若有所思地低头看向塞文河的水面。
      在这艘搁浅的废弃科考船上,一片死寂,空气中充斥着潮湿的腥气,腐烂的血腥和河水水腥混在一起,伴随着陈旧的灰尘。
      视域之中所看到的景象依然是切割后又弯折扭曲,就像是万花筒中的镜像。走廊弯折,空间倒错,以至于她直到现在方才适应、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这艘搁浅的科考船居然是倾斜的,有大半的船身都淹没在河水之中。

      她刚刚从船长室的窗户里跳下来,直接跳到甲板上,扬起一层厚重的灰尘,腐朽的甲板嘎吱一声。
      柏冬英用从船长室里翻找到的科考报告扇了扇灰尘,低头看了看,移开目光,停顿了一下,又低头,才确认,船是倾斜的。
      她还以为是视域导致的眩晕。

      船长室的门锁早已经锈蚀了,她用铁丝探进锁孔拨了两下,毫无反应,最后用力一拉,喀嚓一声,整个锁都报废了。
      行吧。
      船长室里一片昏暗,空间虽然有限,但布局相当开阔,一张办公桌,墙边的文件柜和书架,所有的家具都被钉死在地上,以免受到船只摇晃的影响。
      柏冬英在船长室一通翻找,图纸,数据,科考记录,最后翻出一份落满灰尘的科考报告。
      纸张已经泛黄了,又薄又脆,老式打字机敲出来的字体小而微有些歪斜,刻印浅淡。

      报告编号:██
      地点:██
      观测时段:██

      [观测摘要]
      湖盆地形重复测量显示,北侧深水区出现未知成因的凹陷结构,声呐回波在此处呈现非相干散射模式。
      水位与补给通量的传统水文模型拟合度自██年起持续下降(R?<0.43),而深层温盐传感器记录到间歇性低频脉动,频段与任何已知构造活动或生物活动均不匹配。
      四份沉积物岩芯中均发现形态规则的纤维状集合体,镜下具非晶质外缘,热释光年龄与新近湖侵起始年份高度吻合。

      现提请确认是否需开展后续深入考察。

      批复:同意。

      ……
      柏冬英合上科考报告。
      报告的页尾标注着十年前的日期。

      【“……莫非一切选择都要有必须的理由?纵然诸位心中怀着这样傲慢的念头,命运也未必会给予答复,”青年人说道,“我的兄长在教堂担任神父,他若是听到这样的说辞,或许会大为赞同,然而遗憾的是,现在只能由我载你们渡河。既然如此,那么直到河水变红的那一刻之前,何妨向我诉说你们的理由?”
      ……
      于是第二个人开口。】

      ‘第二个人说,他有必须实现的目标,必须要去往的地方,为此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她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五天前,段回舟跟着一起登上了科考船。

      她就是为此上船的。她来到这里是有必然的原因的。

      ‘真的吗?我还以为是你已经彻底疯了?像条疯狗一样浑浑噩噩,茫然无知,沿着列车的线路疯癫前行,不知道在寻找什么,不知道要去哪里。既无法思考,也难以维持平静,于是不假思索地随便抓住一根芦苇当作救命稻草——’
      脑海里的声音用着嘲讽的口气说着长句。

      段回舟抬起头,在恐水症发作后看到另一个自己。
      另一个‘段回舟’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面孔,浅棕色的短发,脸颊瘦削,没有戴眼罩的右眼位置,是一片剜出的空洞血肉,露出狰狞丑陋的疤痕。
      ‘段回舟’站在段回舟的面前,一步之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原来她有恐水症。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吗?’
      ‘段回舟’没有回答。

      第一天,她咬紧牙关,瞳孔扩大,在甲板上跌跌撞撞地跑,抽搐,干呕,浑身痉挛,挣扎的时候差点用匕首划伤柏冬英。
      而另一个她就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狼狈的一切,最后判定。
      ‘你真可笑。不,是我,我真可笑。’

      第三天,柏冬英问她:“还认识我吗?”
      段回舟坐在衣柜上,靠着天花板的折角,一动不动,目光垂下看来。就当她真的是个疯子吧。‘你难道不是吗?’另一个段回舟将手搭在柏冬英的肩膀上,用一种仿佛熟人般的态度看向柏冬英的面孔,她异色的眼睛。可见段回舟所看到的这个自己千真万确是个幻觉,否则柏冬英怎么会毫无察觉?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笃定?所以问题在哪儿?’
      柏冬英。那个被通缉的关联人是她。

      魔人。离开的人。被通缉的人。
      她在波林城车站布告栏前偶尔遇到的人,陨石旅馆狭路相逢的人,列车上询问她是否要一同下车的人。
      有着金色右眼的……魔人。

      另一个‘段回舟’笑了,锋利的笑,冰冷又凌厉。
      ‘所以你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疯。’

      她还能思考。是的,她还能继续思考。继续战斗。
      段回舟握紧手里的匕首。
      另一个房间里,电话机的铃声响起,伤了左腿的卫怀英跳起来,踉跄地跳出休息室。柏冬英转过头。而‘段回舟’则露出一个不满的笑,‘但这也太慢了……’
      为了尽快达到目的,她总要采取一些手段。
      ‘她’说道。
      ‘你还记得██████——’

      不——
      她会把这一切搞砸!
      ██████。
      ……
      记得吗?我们在██……全部都结束了——
      ……
      不!不是!██。到此为止。够了!
      她要下船!

      段回舟脸色骤变。
      “我要下船!我要下船、下船——靠岸!快离开!——不许过去!”

      ……
      我要下船我要下船我要下船我要下船我要下船我要下船我要下船我要下船我要下船。
      ‘想起来什么有用的吗?’
      ……
      ‘你又忘记了,尝试失败。下船吧。’

      ‘你又在迟疑什么?继续留下只有危险,活下去才能考虑以后……面对无法应对的危险要第一时间撤退。’
      当然,她从没有忘记,只有达成目的才是最重要的。

      第四天,段回舟走到甲板上,要求参与下水考察。

      “我有选择吗?”
      她下意识地去扣抓左手手背,冷笑起来,最终抬起左手,翻转,将手背上纵横交错的红色伤疤展示给柏冬英和卫怀英看。
      有火在她的五脏六腑,烧得不得安宁。

      下船。
      “我必须去。”

      下船。
      “我一定要去。”

      在柏冬英的背后,黑红色的天幕,深黑的河流,段回舟看向‘段回舟’。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没由来的怪异。
      另一个自己和她对视,瘦削、高挑,浅棕色的短发,狼狈锋利,丧家之犬。

      ‘丧家之犬。’
      ‘段回舟’笑起来,一字一顿地做出口型。

      休息室满墙写着“我要下船”,段回舟拎着卫怀英的领子,顺着走廊往前。
      船楼上传来乌鸦的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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