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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塞文河谷9 你一个人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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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深黑。旋转的深红和黑色拧成一团混沌。黑色的河水。天幕。盘旋的乌鸦影子。金色的光斑烙印在视网膜上。
柏冬英睁开眼睛。
无数双金色的眼睛注视着她。
她抬起头,缓缓放下捂住右眼的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反手垂下眼睛看了一眼。居然没有流血。
乌鸦的叫声消失了,周围一片死寂,就连一直以来呼啸的风声也无影无踪。始终持续不断的噪音忽然消失,反而带来了一种异样的空洞和眩晕之感。空气之中充斥着腐烂的血腥味、陈旧的灰尘味,和河水的潮湿腥气。
柏冬英拍了拍咖啡色长风衣上的灰尘,慢慢站起身体,撩起眼皮。
她仍然站在科考船的走廊上,但视域之中的一切都是混乱。旋转、破碎、切割扭曲。笔直的走廊在视野之中反复弯折,空间颠倒错乱,墙面上的门悬浮上升,走廊通向的道路却不断沉降。
周围一切全部异变。
巨大的眼球从走廊、墙上浮现出来,比走廊更高,巨大仿佛陨石,挤压着周围的空间一并扭曲,像是恶性肿瘤一样蔓延膨胀。金色的虹膜、漆黑的瞳孔。
柏冬英眨了下眼睛,遍布走廊的眼球一齐眨眼。
空气又冷又湿,腐臭的血腥味浓郁刺鼻。
行吧。这回她是真的要脱敏了。
柏冬英放开扩展的视域,顺着走廊向前。船楼、甲板、后甲板……畸形的眼球寄生在科考船上,几乎将船吞没。
天幕黑红,深黑色的水向上淹没。
就在准备低头走出船楼,跳下楼梯的时候,柏冬英的脚步一顿。
这不是塞文河上的科考船,至少不是她登上的那艘船。
这是一艘搁浅的废弃科考船。
她转身,抬起头又看了看走廊四周,忽视掉巨大的眼球,和切割视野中的弯折扭曲,走廊的墙纸腐烂剥落,天花板上长满了霉斑,地毯已经彻底烂了,她刚刚还以为那是河泥。细小的、密密麻麻的虫子在腐烂中生长涌动。
河流的水依然是深黑色,倾斜着淹没了大半个船舱。
柏冬英转身跳下楼梯,飞快地判断了一下方向,向驾驶台的方向走去。
一船的眼睛看着她。
始终有眼睛看着她。
陡峭的楼梯,走廊,甲板,驾驶台,船长室。柏冬英漠不关心地从巨大畸形的眼球旁走过。睁开,闭合,呼吸。
通过视域看见自己,再通过自己的双眼看见眼睛。视线切割、扭曲、碎裂。
█年█月█日
科考记录
……
“我做错了一件事。”
**
‘我做错了一件事。’
卫怀英面无表情。
科考船的走廊里,段回舟紧紧攥住卫怀英的夹克领子,手上的力量下意识地收紧,勒得卫怀英控制不住咳嗽起来。
“快思考!”
段回舟厉声说道,“你不是很聪明吗?快想……一定有人知道了柏冬英的身份!”
如同她就是为此而来一样。
不远处,另一个‘段回舟’的影子有着被剜出的右眼,空洞洞的眼眶。
她用带着讽刺的腔调,淡淡地问道。
‘哦?那其他人是为什么上船?’
段回舟极力冷静,隔绝幻觉的干扰,就像她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听到。
卫怀英被吵得烦不胜烦。
“闭嘴!”
他蹙起眉,拖着受伤的左腿,被段回舟拽着踉跄着往前。思考。他慢慢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如果一定存在原因,如果一切都有理由。
……
过去像河水一样漫溢。
塞文河谷有着深黑色的河流和黑红色的天空,比台风到来的夜晚更加不详。若要向后倒推,往前走,说不清是前是后,无从跨越的边界,早已模糊的生死定义。列车里的追逐通缉。陨石旅馆里一切颠倒的幻觉。
再往前。
……孔雅。城市公园大屠杀。而他在生前,就自杀在另一个公园之中。从湖景公园再往前——
八岁的卫怀英一言不发,眼前是另一个河谷的深夜。
黑暗淹没家家户户的灯火,手电筒摇晃的光柱里尘埃飞舞。手电筒的光指向别人,面孔就隐藏在黑暗之中。人群之中,卫怀英被推搡着后退,一只手从光背后伸出来,攥住他的领子。
……
“——是你害死了她!”
……
谁能负担得起生命的重量?
和大众通常的错误认知不同,溺水是无声的。
当水进入气道,在人类的生理性反应之下,喉头会立即发生痉挛,锁死声门,既无法呼吸,也无法发声喊叫。
身体会不受控制地挣扎,但这种溺水本能反应,不过是垂直挣扎,手臂下压。自以为的剧烈求生,其实只不过是幅度微小的动作。没有呼喊,尖叫,激烈的挣扎。整个画面像是一场默剧。
溺水有三个阶段。
而这仅仅只是第一阶段,最快只需要10秒钟。
█年█月█日,深夜
卫怀英孤身离开大学校区,前往城市湖景公园。
留下定时邮件捐赠股权和个人财产,烧毁处理个人信息物品,损坏个人电脑硬盘和手机。他顺着街道往前走,昏黄的路灯和远处霓虹灯光闪烁,便利店的灯光从玻璃里落下,他买了一瓶水,没有喝酒,头脑清醒冷静。车流的声音遥远嘈杂,城市从没有一刻寂静。卫怀英往前走,湖景公园的湖水满溢,一点点将他淹没。
就是这样。
‘你到底想要什么?’心理医师问道。律师问道。形形色色的人从他身旁走过,窃窃私语,转头看来,又飞快移开目光。他面无表情地从中逆向而行走过。
溺水而死也不过如此。
一具溺水的尸体拖着卫怀英沉沉下坠。直到现在,直到此时此刻,他终于也成为了一具水中的尸体。
所谓溺水的感觉就是这样。
然后,迎来濒死的第二阶段。
湖水灌入口鼻、喉咙、气管,引发剧烈的、被水呛到的感觉。那种感觉是滚烫的、灼烧般的疼痛,伴随着肺部炸开似的剧烈灼痛。
原来溺亡在水里的感觉是滚烫的。
‘你有分离性遗忘,无法回忆起关于创伤或应激事件。这是你的潜意识在保护你。你一直在暗示自己遗忘,这是正常人类情感保护机制作用,这是正常的……’
医师用着感同身受的安抚性口吻说道,反复重复。
‘这很正常。’
可他什么都没有遗忘。
那天晚上,水库捞了一整夜的人。没有看到尸体。
……
八岁的卫怀英不喜欢他的邻居。
因为这个比他小一岁的女生总是在自作多情地同情他。
河谷的乡镇水网密布,远处有着雾蒙蒙的矮山,和青绿色的山林河谷。卫怀英孤身一人来这里度过夏季,监护人的理由是为了避免他卷入又一场家庭和财产纠纷。而卫怀英讨厌找借口。
“可是你一个人怎么办呢……”跟在身后的人总是问愚蠢的问题。
你一个人吗?
你的爸爸妈妈呢?
你没有朋友吗?
你读过很多的书吧?
你不太一样。
卫怀英不说话,一个人顺着河谷往上走,青绿色的草叶划过手背,窄路、鹅卵石、鱼竿,再往前,水库安静无人,水面透出植物丰茂的浑浊绿色。
夏季的白昼太长,在城市以外的地方更加漫长。
对方跟在他的身后,继续说,不知道为什么还在笑,一边笑一边不停说话。父母,学校的老师,一个总是迟到的同学,喜欢的食物。下午的时候同龄的朋友们三三两两游荡,绕到她家楼下喊她的名字,叫她下来一起玩。
“那你回去吧。”卫怀英赶她走,“去烦别人吧,少跟着我。”
她不说话。
水库旁立着明黄色的警示牌。
[严禁库区游泳、钓鱼、游玩]
细小的蚊虫在光线之中跳跃飞舞,卫怀英捡起一枚鹅卵石丢进湖里,几乎没有溅起水花就被吞没。
“你要玩打水漂吗?”
她又继续说道,捡起鹅卵石给他看,“你也玩这个吗?”
捧着小石头的手伸到卫怀英眼前,沾着泥土和草叶,指甲脏兮兮的。
小橙。
每到天色渐黑的时候,她的父母就这么喊她,喊她回家吃晚饭。
其实她算不上邻居,这里的人都算不上。卫怀英一个人住在他家名下的度假山庄。母亲期间过来了一趟,说要给他过生日,环视一圈,评价这真是失败的投资,谁会在这种地方度假。
说着,将手里的礼盒从桌子上推过来。生日礼物。
“这可是拍卖品,喜欢吧?”
卫怀英慢吞吞地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枚清透的琥珀,咖啡色调偏金,正中间藏着一只死去的虫子,细细长长,蜷缩在一起。像一只眼睛。
卫怀英不说话,等待对面的人图穷匕见。
他的生日在12月18日,不在夏天。
白昼漫长的乡镇,熟人社会。人群看向他,窃窃私语、小声议论。
“这是小橙妹妹。”她的父母是这么介绍的。
卫怀英平淡地说:“我没有妹妹。”
成年人脸上露出尴尬的讪笑。就是这样。不过如此。就像有些小孩子更加危险,权势的流动不由年龄决定,而他只要一句话就可以打破谎言。
……
“所以别来烦我。”
卫怀英说道。湖边明黄色的警示牌歪歪扭扭地立着,落满了灰尘和草叶。
跟在身后的人就像没听懂。
“你妈妈来给你过生日了?你戴着的是什么?这是礼物吗?”
卫怀英不耐烦,一把扯下琥珀。
“你想要就送给你。”
原本好奇伸出的手慌乱地收了回去。
讨厌的人,厌烦的人,麻烦的人。
水库的水体是草木泛滥的绿色。
然后卫怀英做出了一个注定会后悔的决定。他抬手将琥珀扔进了湖里。
“不要算了。”
湖水的涟漪一层层荡开。
……
听说,在溺水的最后一个阶段,由于缺氧,大脑功能开始紊乱,身体会停止挣扎,四肢下垂。在最后,经历过极其痛苦、充满灼烧感和撕裂感的窒息过程后,溺水者会感觉到的,反而是一种巨大的、永恒的平静。
诡异的安宁,就像回到子宫一样。
【木制的小船停泊在深黑的河水中央,天空却是红色的。
这时,弟弟询问众人,为何要过河?
这行年轻人告诉他,河谷的下游爆发了瘟疫,当地人决定以异教徒的祭祀平息疫病。而他们都是虔诚的信徒,无法接受异教祭祀,于是决定永远离开湖边,另寻一地定居。
但随后,当他和每一个人单独交谈的时候,第一个人却说道。
他曾经做错了一件事情。他要抛弃自己的过去。】
‘您知道吗?我做错了一件事——原来一个人的一生是不能犯错的,至少不能是这样的错误。每日备受折磨和煎熬的日子我已经受够了,这样巨大而深重的痛苦并非一个肉体凡胎的常人所能够忍受的……’
‘我要寻求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