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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塞文河谷6 一行年轻人 ...
43/
灰绿色眼睛的波热娜顺着长长的走廊往前,走廊窄而长,舷窗外的光线比走廊里更黯淡。地毯的花纹向前延申,直到走出船楼才戛然而止。楼梯,甲板。黑色的河水。甲板潮湿,积着浑浊的水。
一只血淋淋的羔羊卧在甲板上。
波热娜垂着眼睛。
湿淋淋的血。甲板。她的黑色伞裙,艳丽的刺绣向上延申。白色上衣。她将右手搭在左手手背上,交叠着放在身前。
乌鸦看到她,暗红色的眼睛一亮,大叫了一声,猛地一张翅膀,将羽翼全部舒展开来,漆黑的羽毛油亮,翅羽修长,尖利的指爪一蹬,夸张地扇动翅膀,跳起来,凌空朝她扑过去。
波热娜没有动,放任乌鸦扑到她的肩膀上,落下,细细的爪子抓着她的肩骨,跳了跳,在白色上衣上留下刺眼的血爪印,细细的红色。
波热娜微微偏头,乌鸦的尾羽就落在她的眼前,她抬手轻轻碰了碰,随后抬手做了一个祈祷的手势。
指尖的方向从下到上,像是剖开一个人的胸腔。
“愿神赐福于你……”
她不需要抬头,但清楚地知道,一道审视的目光正从身后的船楼舷窗中落下,冰冷,满怀戒备。
“……纵然我明了你的心中全无信义,在这条路上,走得比背叛者更远。”
船楼上,蒲诚居高临下地看去,不愿意靠近河水。
乌鸦突然受到惊吓一般,猛地从波热娜的肩膀上一跃而起,振开修长的翅膀,尖利地大叫一声。
祈祷的波热娜放下手,感叹道。
“多么遗憾。”
**
柏冬英一把推开休息室的门,随手扔下书,将书抛向沙发的方向。
厚重的书,硬质的布艺书封,每一页的边角用锡纸细心地将折角包装起来。整齐的细密打印字体。柏冬英在走廊上随手翻了两下,内容冗长,对白绕口,长段对话连续占据好几页的篇幅,一个段落没完没了。
‘戏剧的第一幕之中,一行年轻人为了躲避瘟疫……’
当柏冬英走到走廊的尽头,还没有找到戏剧的第一幕,也没有看到“瘟疫”、“教堂”、“河谷”等字样的时候,她就开始丧失了兴趣。
飞快地随手翻了两下,书页落到其中第一节的篇章页上,正中间印着这个戏剧的标题。
《疫病》
Pestilence
翻过下一页。
【诸位走进这剧院,或许以为自己是来观看什么,一个故事,一些人物。但请容我说一句:那是一个误会。因为我们之所以坐在这里,忍受彼此之间所能或不能辨识的模糊轮廓、我们所造就的不安,以及进一步徒劳的彼此忍耐,并不是因为存在什么。而是因为它本身变得无法忍受了。
而我们称之为命运,只是我们每一个人都早已身处其中;每一次以为自己做出了选择,回头望去却发现那选择早在我们做出之前便已经选定了我们。
上天作证,……或许没有什么永恒,而我们的永恒其实也不过是瞬息,假如有人愿意坦诚地说明,那么或许是的,只是永恒的地狱而已。我们为各自建起了炼狱。
……】
柏冬英啪的一声合上这本破书,走廊的光线昏暗,她推开休息室的门,随手将书一扔,抛向沙发的方向。
靠在沙发上的卫怀英被吓了一跳。
“什么东西?”
他偏过头,下意识地闪躲了一下,抬手一抓,接住书翻了两下。
卫怀英原本微微弓着身体,脊背弯曲着侧靠在沙发里,白色薄夹克外套,银色拉链一直拉到顶端,领子立起来,乌黑的短发,侧面看去薄瘦得透出锋利之感。
听到柏冬英开门声时,他稍微直起身体,没想到一抬眼便看到突然扔来的书。
“那么,诸位看,这难道不是…… ”
卫怀英随便翻开一页,往下念,念了不到半句就声音越来越低,渐渐没了声音。
柏冬英站在木制柜台前,没有回头。昨晚剩下的半瓶伏特加离奇失踪了,她找了找,最后只好拿起杯子,喝完半杯咖啡。
一边喝咖啡,柏冬英一边慢慢放开凝聚的视域,柜台、地毯、沙发、安乐椅、壁炉。向外扩展、漫延、流淌。墙壁天花板门走廊。
坐在沙发上的卫怀英低着头盯着厚书,突然一顿,莫名地扭头看了柏冬英一眼。
“你是不是在看我?”
视域之中的卫怀英侧过头,看向柜台前的柏冬英。
柏冬英无所谓地应了一声。
好敏锐的灵感。
她放下手里的杯子,玻璃杯落到木制柜台上,清脆的一声。“傍晚下水勘察,我和他们一起上测船。你要留在甲板上,就盯着点儿段回舟。”
柏冬英转身看向卫怀英,还没有继续说下去……等等,段回舟呢?
卫怀英:“段回舟呢?”
柏冬英:“……等一等她就自己出现了。”
大概吧?
……
下水勘探的时候,段回舟出现了。
段回舟出现的时候,柏冬英已经站在船舷前,从甲板上向下看去,一条腿踩在甲板栏杆的横栏上。
黑色的河流望不到尽头,和黑色的天幕模糊分不出边界。天幕隐约渗出黯淡的黑红色。远处渐渐浮起青黑色的河雾。在这个世界,她从来没有分清楚过白昼和黑夜。
柏冬英低头向下看去,曲起一条腿踩在横栏上,握住栏杆。她的身形修长清瘦,背后是黑红色的天幕,咖啡色的长风衣向下垂坠,浓重深沉的颜色似乎也要融入黑红的天幕之中,更显得气质晦暗不明。黑色的中长发垂落肩膀,一张诡丽且俊美的面孔,像是连绵不绝、永不止息的泥泞暴雨。
摇晃的甲板上,凛冽的风带着腥味,伴随着液压油味、防锈漆的气味。
以及一股锈迹斑斑的铁锈味。
视域之中突然看到身后出现段回舟的身影,柏冬英还没有回头,就听见后面传来一阵喧哗。
——段回舟要求下水,卫怀英和她吵起来了。
对于当前的情势,卫怀英觉得自己要补充一点。
他讨厌疯子。
这不是基于某种个人的偏见或歧视(虽然他从不避讳自己存在偏见),而是一种理性的判断和推理。因为显而易见,眼前这个人是不可控的。这些人——这样像段回舟一样的人,他们或许都是如此,真正驱使他们的并不是疯狂,疯狂有什么可怕的?一个被世界折磨疯了的人,难道不是可悲可怜的吗?
卫怀英神色冰冷,唇角向下,露出厌烦又恹恹的神色,将身体重心依靠在手杖上。
他看向面前的段回舟,准确来说,是拦着她。
而段回舟看着他,露出了烦躁的神情。
“让开。”她冷冷说道。
卫怀英冷嗤了一声,“让你去送死?你自己去死无所谓,不要连累别人。”
段回舟:“哦?这不是你喜欢做的?”
卫怀英面无表情。
这就是他讨厌这个家伙的原因。
眼前的疯子身形瘦削高挑,穿着黑色棉服外套,浅棕色的短发一缕缕垂落,发梢稍微有些偏长,右眼带着黑色的眼罩,神色有些狼狈的锋利,阴郁又尖锐。
而他痛恨这种尖锐。
这种永远只注视着自己,自己的野心、执着、伤痛,而对周围的人视若无睹,漠视了一切鲜血和惨痛,而可以踏着血肉前进的人。
一阵僵持后,段回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浅棕色的短发一缕缕,随手抓到脑后,又滑落下来。
“我必须去。”她冷硬地说道,神色难看,好像有火在她的五脏六腑,烧得不得安宁。
“我一定要去。”
……
柏冬英反身坐在甲板栏杆上,看着他们争执。
一只乌鸦鬼鬼祟祟地藏在船楼上,远远地盯着她。
结果没过多久,火焰就烧到了柏冬英身上。
段回舟一把抓住她,“我必须要去!一定得去!不然我为什么要上船?!”她盯着柏冬英,右眼带着眼罩,左眼紧紧盯着她,瞳孔里闪过神经质的阴冷神色。
柏冬英还没有说话,就听见一旁卫怀英冷笑,“你根本不想上船!昨天你还非要下船呢,又忘记了?”
柏冬英反手一卸力,默默拨开段回舟抓着她的手。
段回舟还想再抓,柏冬英转头看向她。段回舟撞上柏冬英那双有着微弱色差的眼睛,迟疑地又收回手,随即更加烦躁。
“我有选择吗?!”段回舟冷冷地咬牙说道,下意识地去扣抓自己的左手手背,随后动作一顿,停顿几秒,她忽然冷笑起来,抬起左手,一翻,冷笑着晃了晃,展示给柏冬英和卫怀英看。
黑色的袖口微微下滑。
在她的左手手背上,是纵横交错的红色伤疤,像是已经伤了很久了,却始终没有愈合,依然带着血肉的狰狞和腥气。
她来到这个世界就是要离开这个世界。
“我一定要去。”
段回舟的声音冰冷平静。
过了一会儿,柏冬英说:“那你的恐水症?”
她不会忘了自己有恐水症吧。
又过了一会儿,卫怀英说:“看样子是忘了。”
卫怀英说:“等等,你不会现在是在发病中吧?”
【《疫病》】
我们无时无刻,不在受着绝望和痛苦、希望和无望的折磨。
一行年青人逃向上游的河谷,他们以为自己能够逃离命运……
.
女士们,先生们,演出现在开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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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塞文河谷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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