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塞文河谷5 “不要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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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毯上氤着深色的咖啡渍。卫怀英转动眼珠，天花板上的吊灯仍然亮着。差点忘记了这个世界没有白昼。舷窗外依旧是昏黑的天色。
不知道是不是视网膜上的光斑，天花板上，灯光的背面生长着一连串黯淡的痕迹。
左腿伤口灼烧般疼痛。
卫怀英无声地吸了一口冷气，一边侧身从地毯上撑起身体，一边伸手摸了摸，找到他的临时手杖。
当他支着手杖，一瘸一拐地拖着伤腿走出休息室的时候，正好看到柏冬英站在走廊不远处。
通讯室里，隐隐约约的声音透过听筒模糊地传来，听不清对话。柏冬英侧过头看了卫怀英一眼，背对着昏暗的天色，她的身影被勾勒得更深。
修长清瘦，咖啡色的长风衣垂落，浓深的色泽沉沉欲坠。
“……”
空气潮湿，但透过走廊尽头的舷窗，暴雨已经停了。天色是深黑色的河，河里是深色的水。世界收拢双手。
几秒钟后，柏冬英抬手“哐当”一声挂上电话听筒。
“今天下水勘察。”
她转过头对卫怀英说道。
这时，卫怀英才看到，柏冬英的另一只手上拿着板夹，上面夹着塑封的巡检表，一根炭笔用绳子系挂在板夹上。当她抬手的时候，炭笔掉下去，缀着绳子来回摇晃。她刚刚检查完甲板上的科考设施。
卫怀英将身体重心压在手杖上，听到柏冬英的话，茫然了一瞬间。这么快。那什么时候能下船？
“是郁春危的电话？”他问。
“有事儿？我现在要去见他。”
“没有。”卫怀英停顿了一下，看着柏冬英身后的通讯室，犹疑了一下，蹙了蹙眉，开口的时候又临时转口，换了一个话题，“刚刚的电话——段回舟呢？”
不知道。
柏冬英怀疑地看了卫怀英一眼，他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段回舟的死活了？
……
柏冬英走后，卫怀英站在走廊里出了会儿神。走廊的光线昏暗，身后休息室吊灯的灯光落下，将影子拉长。卫怀英垂下目光，注视着地上的阴影。远处隐约传来乌鸦的叫声，鸟类盘旋飞过的影子透过走廊舷窗一闪而过。
卫怀英停顿了一下，支着手杖，慢慢走到舷窗前，向下看去。
黑色的河流一望无际，天幕黑沉，潮湿积水的甲板上，巨大的机械设备锈迹斑斑。绞车、缆绳、吊车、集装箱。甲板支架上竖着插着长达几米的钢管。
一只黑色的乌鸦绕着船楼飞过，嘶哑的叫声被河上呼啸的风淹没。纷飞落下的黑色羽毛被风卷走。
乌鸦收起翅膀，落在羔羊身上，血淋淋的、没有人皮的人形羔羊。
人类的骨骼和肌理，活剥了皮囊，血肉模糊，四组着地，缺失了双目和五官，一张狰狞的、扁平的血肉面孔。
腐烂的血腥味突然从感官的回忆之中袭来，像是一条毒蛇狠狠咬了他一口。
卫怀英忽然感到胃部一阵剧烈的疼痛。
或许是前夜暴雨，精神又太过紧张，麻木的感官迟钝，此时才开始复苏。原来昨夜真的下了暴雨？甲板上潮湿的水痕，淤积成黑黄色的腐烂血水。没有面孔的人注视着他，没有皮囊的羔羊。
胃部抽搐着拧了起来，情绪掏空内脏，再从喉管反胃涌上来。
血淋淋的羔羊温驯地低头，仍由乌鸦落在身上跳来跳去，漆黑的羽毛沾上血渍。
卫怀英一只手撑着手杖，弓着脊背，慢慢捂住自己的胃部。
远处似乎传来乌鸦愉快的咕咕低叫声。
卫怀英背过身体，弯着脊背靠在走廊的墙上，瘦削的脊骨尖锐得像是要刺破皮肤。
他宣布他讨厌乌鸦。
**
柏冬英推开郁春危休息室的门。
叩叩。弯曲指节敲了两下。没有回答。柏冬英握住门把手，向下转动，推开沉重的木门。船楼之中的休息室布局大多相似，壁炉，安乐椅，沙发，书架，柜台，厚厚的地毯。房间内的光线昏暗，潮湿阴冷。壁炉微弱地燃烧，一点微弱的火星。
郁春危正站在长桌前，翻看着铺了大半桌面的旧照片。
身形修长的青年穿着一身黑色的披肩风衣，胸口处别着一件衔尾蛇形的银胸针，绿宝石蛇瞳隐约发亮。白色的短发，碧绿色虹膜的蛇瞳，听到声音后，他撩起眼皮看了一眼柏冬英，很快又垂下目光。
“稍等。”
他用指尖在长桌上点了点，示意柏冬英将巡检表放下，随后停顿了一下，从照片之中拿起几张，转身看向身侧的墙面。
墙面上钉着大大小小的黑白相片，用笔连线勾画，一旁标注着复杂公式和注明。旁边的文件柜里垒着往年数据的记录册。
柏冬英大概扫了一眼，很快漠不关心地移开视线。
一张黑白报纸的剪报钉在照片和数据的一旁。
[……塞文河流域的春汛期呈现显著前移态势，河谷河流在春季的涨水过程尤为激进。██年入汛日期较常年偏早13天；湖泊告别枯水期的速度逐年加快，水量反复在极枯与急丰之间大幅震荡。北玛都市立大学教授受访时指出，“降雨呈现极端离散化倾向。”
北玛都管理局局长季青则在公开通报中表示，这一情势正在从个案演变为系统性的水文新常态。为应对汛期变化，列车部分轨道的检修、停运和调整工作，将根据具体情况实时调整变动。
……
不过，当前尚无法将这一系列异常变化简单归因于某一个独立变量。有机构明确表示“各因素的贡献机制尚未完全阐明”。]
……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故事？”
轻柔飘忽的声音忽然从柏冬英身后不远处响起。
柏冬英一怔，迅速转头看去。
金棕色卷发的波热娜站在书架旁的阴影之中，背过手轻轻合上联通的房门，静静地冲柏冬英微笑。灰绿色的眼睛依旧微微垂落，注视着脚尖不远处的地毯。
黑色的伞裙，厚重艳丽的刺绣面料，白色上衣，背脊挺直。站在书架和壁炉旁的样子，古典得像是两个世纪以前。
温驯虔诚到让人不安。
柏冬英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波热娜，不想说话。
根据她做侦探这么多年的经验，面对精神疑似不正常的人，最好不要和对方搭话，否则会更进一步激发对方的表达欲，局面容易失控。
自从在鬼域列车上，她使用[视域]先后被游译、徐久两个魔人撞破，在面对魔人的时候，她都会有意识地控制自己。许多人对“被注视”的感觉非常敏感，就像她在做侦探的时候一样，那么同理，或许对某些魔人而言，她的[视域]也就像房间里的大象一样，存在感鲜明强烈。
柏冬英不想赌谁是真的没有察觉，谁只是假装看不见房间里的大象，在没有更好的办法的情况下，只能选择控制自己。
没想到就这么巧，波热娜刚好在她收起视域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冒出来。
更巧的是，柏冬英对他人的注视极为敏感，但波热娜却始终垂着眼睛。她根本没有看向柏冬英。
她有看向过任何人吗？
柏冬英若有所思地打量了波热娜一眼。
波热娜就像是没有察觉一样，继续说道，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句。
“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个故事？”她抽出书架里的一本书向柏冬英示意，厚重的书，硬质的布艺书封。
“我听说加叶尼歌剧院曾经上演过这出戏剧——应该吧？我不知道，我从来不去那里——那些地方，那些城市。”
波热娜的声音飘忽，垂着目光注视着脚下的地毯，地毯上暗色的花纹向前延申。她从不抬眼。
“戏剧的第一幕之中，一行年轻人为了躲避瘟疫，从湖边的教堂来到了上游的河谷。在这里，他们遇到一个正要前往下游湖边教堂的青年人，他的哥哥就在教堂担任神父——”
郁春危忽然打断她。
“你该走了。”
他转头看向柏冬英和波热娜，碧绿的虹膜，尖利的漆黑蛇瞳微微转动，最后落到波热娜的身上。
短暂的沉默之中，波热娜退了一步，轻飘飘地叹了口气。
“多么遗憾。”
她轻飘飘地说道，“一个有趣的故事，不是吗，郁春危？”
说着，她转身从柏冬英的身旁走过，轻轻合上了休息室的门。
……
莫名其妙。
柏冬英看着波热娜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郁春危。
“她到底是谁？”
你管这样的家伙叫研究员？研究什么的？
“不必在意。”郁春危简单地说道。
柏冬英看着郁春危，“那你是谁？”
一阵僵持。
郁春危抬眼看向她，平静地说道：“这都是不重要的问题。——今天傍晚下水勘察，你要上测船吗？”
“我来决定？”柏冬英的视线落到墙面上的剪报上，春汛提前、水位上涨的字样，又看向郁春危，他放下手里的钢笔。
柏冬英还记得，这个所谓的塞文河谷考察项目是北玛都的常规考察。
“那我要好好考虑一下。”柏冬英话锋一转，“北玛都邀请你来考察，波热娜也是？”
郁春危看向她，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不是。我想你对北玛都的理解有些偏差。”郁春危停顿了一下，冷淡地说道，“北玛都管理局之所以被称为北玛都，就是因为它的管辖范围仅限这个城市。至于波热娜……”
“不要再好奇她了。”
郁春危抬起眼皮，看着柏冬英。这是一双蛇一样的眼睛，碧绿色的虹膜，漆黑的尖利竖瞳。
‘那你知道那个特级通缉犯游译吗？’
话到嘴边，柏冬英忽然换了一个问题。
“这本书能借我看看吗？”
她拿起波热娜刚刚向她示意的厚书。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塞文河谷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