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陨石旅馆12 无可逃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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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魔人？
酒吧昏暗的灯光下，柏冬英很明确地看到唐澎一瞬间露出了有些疑惑又无奈的神情。乌鸦突然发出了一声嘎嘎的叫声，如同是在嘲笑。
……搞得好像她是文盲一样。柏冬英若无其事地回头看向乌鸦，乌鸦瞬间被卡住声音，突然像是发现自己的翅膀很痒一样，左顾右盼，然后埋下头用喙用力叨了叨羽毛。
“既然很简单，那就免费送我。”
“不行呢，”唐澎摇头失笑，“这也是很重要的常识。”
常识？
柏冬英想起，似乎在波林城车站，段回舟也说过这个词。
唱片机里响起悠扬又舒缓的音乐，唐澎的语气放松了些，端起玻璃酒杯，沉思了片刻措辞。
“如果你还记得鬼域列车的乘客规则，其中第一条就是，持有车票的人不能定居鬼域，反过来也可以说，居住在鬼域的就是魔人。有些人称他们是这个地狱的魔鬼或怪物……我认为，魔人就是披着人类皮囊的魔罢了。但无论其中有些看起来有多像人，他们也绝不是人类。”
或许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声音渐渐变得有些冷漠。
“魔人自漩涡之中诞生，主导属于他们的漩涡，指定其中一切规则、秩序，包括死亡。他们有的就待在自己的巢穴之中，有的则离开四处游荡。彼此吞噬血肉是魔人的天性，吞噬、杀戮、进食……”
唐澎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盯着威士忌酒杯里的冰块，某一刻忽然陷入了沉思。
但下一刻他就迅速回过神来，在柏冬英开口之前便立刻道歉道：“抱歉，”但他没有解释，而是出乎意料地将话题抛给了蒲诚，询问图书馆管理员对这个定义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毕竟都是乘客。”他放下手里的酒杯，冰块和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不如也说说你的想法？”
蒲诚反应了一下，“嗯？”
她的眼里习惯性地露出一点温和的笑意，在酒吧的昏暗灯光下，微微向柏冬英的方向侧头，手上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白色印花纱巾，慢吞吞说道：“我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就在他们说话的同时，乌鸦趁此机会在吧台上小步跳来跳去，鬼鬼祟祟，啄了啄蒲诚的玻璃酒杯，抬头，没有人发现，又跳近了两步，偷走了两粒亮晶晶的塑料糖纸包裹的糖，又跳近两步，一抬头。
柏冬英正好转头看向蒲诚，顺便垂下眼睛看了乌鸦一眼。
乌鸦若无其事地跳着转了个身，又回去了。
蒲诚大概没有注意到，又或者也不在意，只是沉吟着说道：“恶魔的宗教学定义是天生就生在地狱的生物，而非死后到达地狱的灵魂。这是我认为非常接近魔人的定义。不过我倒是认为，魔人之所以称为魔人，他们倒是远比看起来更接近人类，不如说，所有的生物其实都是相似的。……说到底，这是一个魔人的世界。”
这是一个死者的世界。
蒲诚没有将最后这句话说出口，只是平静地笑了笑。
没有面向蒲诚，唐澎微微侧过脸，露出了有点冷漠的神情，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所以说，你也是偏向魔人的那一派？”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紧接着，没有等蒲诚回答，唐澎就转向柏冬英，声音又恢复了温度，用随意的态度说道：“不过这类人在乘客之中也并不少，就像你同伴卫怀英所在的互助会，或者依附北玛都管理局的那些人——你最好自己判断……”
唐澎省略了话语之中的未尽之意，几乎是明示地抬起酒杯，还没有融化的冰块发出碰撞声，他没有喝酒，只是微微碰了碰唇，就放下了酒杯。
所以，北玛都管理局的事务官也是魔人。
柏冬英抬眼看向唐澎。视域之中能够看到，在唐澎说了这番隐隐带着敌意的话之后，蒲诚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甚至也没有反驳，仿佛默认一般，神情依旧漫不经心又平静。
好像这确实就是鬼域的常识。
“方红毅也是魔人？”柏冬英确认道。
“这是第二个问题。”
“说。”说你的问题。柏冬英没有什么表情。
唐澎这一次停顿了很久，柏冬英合理怀疑，他是在思考究竟有什么是柏冬英知道而他不知道，并且他会感兴趣的内容。考虑到柏冬英连常识都不知道，最后，他似乎终于搜刮出了一个问题，缓缓地问道：“旅馆主人不在……她是怎么联系你们的？”
问无可问了？
柏冬英静静地看向他，“电话联系。”
……
等到柏冬英走出狭窄的木制楼梯，回到一楼的时候，旅馆大堂出乎意料地没有人值守。原本应该在前台的卫怀英也不见人影，钢笔横着放在桌面上，笔盖还倒扣在钢笔末端，钢笔似乎被摔了一下，笔尖的墨水飞溅，氤出来的墨水渗透草稿纸。
柏冬英扫了一眼，翻开草稿纸看了看，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计算，最上面一张用圈圈出了两个数字，都是0.5。入住登记簿就摆在手边的位置，柏冬英翻出来方红毅的页面，倒转过来，递给唐澎看了一眼。
蒲诚带着乌鸦先回了五楼，而方红毅则还留在酒吧。柏冬英将最后半杯黑俄罗斯一饮而尽，把唐澎送上电梯后，则再度返回旅馆大堂。
金属报刊架上挂着每天送来的报纸。
柏冬英取下一份《北玛都新闻》和《每日邮报》。
【北玛都管理局宣布将进一步加强安全巡查】
【北玛都管理局联合塞文河考察项目】
[北玛都管理局、市立大学、波林城图书馆联合项目]
[要求水文、物理及相关专业背景]
[硕博优先]
[联系邮箱：XXX@XX.com请附导师推荐信]
[此外，考察项目广泛招募志愿者，欢迎各位踊跃报名！]
而《每日邮报》上的内容则更为丰富。
【波林城艺术展览馆宣布长期闭馆维修，下次展出时间待定？】
【加叶尼歌剧院最新剧目上演，大获成功！】
【波林城图书馆力邀塞文河谷庄园主人参与考察，回答：尚未回答！】
……什么乱七八糟的。柏冬英将报纸折过一页，正准备翻开最新的《██速递》，突然听到激烈的争吵声从旅馆的门外传来。
听声音竟然似乎是段回舟和卫怀英。
柏冬英放下报纸，转过头，就看到旅馆大门被一把推开，卫怀英冷着脸走进来，头都没有回，用力摔上门，径直走向前台。
“谁动我东西了？你动的？”他看了一眼桌面，踢开椅子，开始动静很大地整理桌面，将草稿纸一张一张对齐，文件边角敲在桌面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柏冬英正想开口，又听见卫怀英迅速说道，“算了，不重要了。随便吧。”
柏冬英看着卫怀英。
他的身形清瘦又修长，穿着白色夹克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低头整理东西时的动作不小，银白色的拉链坠不停摇晃。
神色很冷，眉头微微蹙起，唇角向下，厌烦又讥诮的神色。
柏冬英没有说话，等了一会儿，卫怀英果然忍不住又开口了。
“你刚才去哪儿了？”卫怀英没有抬头，他低着头盯着手里的草稿纸，看着黑色的墨迹心里有一种厌倦到想要叹气的冲动，但最终没有，只是用有些冷硬的语气问道，“你知道刚刚段回舟试图离开吗？”
“离开旅馆？”柏冬英问道。
卫怀英冷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他拉开椅子坐下，面无表情，又开始重新整理前台。工作手册。草稿纸。墨水。钢笔。段回舟冲出去的时候他为什么要追出去？松手时钢笔摔在桌面上，墨水氤开了一片，白白浪费了好几张纸。卫怀英将墨污了的稿纸揉成一团，丢进手边的垃圾桶里。
然后他又发现自己离开前的一段没有写完。
卫怀英拿起钢笔，笔尖落到纸张上。
犯蠢。他和疯子讲什么道理。这种愚蠢的尝试他在城市公园不是已经做过了吗，活该他不长记性。卫怀英盯着笔尖氤开的一点墨水，一动不动。
波林城的城市公园有着和这座死寂的城市如出一辙的风格，空旷而宏大的石料建筑与雕塑，古典的长廊和碎石路环绕着城市公园内的湖泊，一条带状的森林公园贯穿延申向城市的尽头。
在那片黑红的天幕下，所有人都在恐惧不安。而卫怀英本以为自己应该死了，却没死成，站在骚动的、涌动的、狂乱的人群之中，只是浑浑噩噩地随波逐流。
‘你知道孔雅是什么人吗？’记忆里的唐澎又在追问。
唐澎温和而冷漠地微笑，孤身一人面对敌对的人群，却从容自若，造就了一场碾压式的胜利，那种黑暗本应该令人触目惊心。
但我对你没有印象。卫怀英心想。我对你没有很深的印象。因为你被杀戮和鲜血掩盖了，你被你所制造的惨剧所掩盖，被孔雅所掩盖。那些死去的人，无辜或有罪的人，每一个人都比你更大，比你更重要，更深刻地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痕迹。
这是谎言吗？这是自我欺骗吗？
……
森林的杉木挺拔高耸。人们彼此躲避，人群彼此杀戮。在那场屠杀一般的较量之中，不是没有人试图逃离，但没有人能够离开这个漩涡。
漩涡。
这就是漩涡，假如这是每一个案发现场的学名，只因为这是无可逃离、无可挣扎、无可违背的命运。
段回舟凭什么试图冲出去？
她凭什么跌跌撞撞地拉开电梯的铁栅栏门，凭什么罔顾卫怀英的喊声，就可以拉开门，将旅馆的一切甩在身后，在空寂无人的街道上、黑红的天幕下茫然四顾，自顾自疯癫地宣称她要寻找些什么，一定要找到些什么。
真是有趣，他居然觉得唐澎和段回舟奇怪的相似。
那些始终注视着什么，永不偏移，而漠视了周围一切的人和事，漠视了一切鲜血和惨痛，而可以踏着血肉前进的人。
卫怀英面无表情地抬起头。
段回舟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陨石旅馆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