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和弦、日光与看不见的观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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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在那天跟沈知意她们聊完之后，就跟悦姐沟通了教学的事，悦姐拍拍她肩膀说知道她其实很不容易，几乎是没有犹豫的就答应了并鼓励她好好教学。她很感激，并承诺绝对不会影响店内营业也不会影响自己演出的状态，在生存的压力下，她再次承了悦姐的情，但她别无选择。
周六的下午，天气难得的晴朗。阳光透过老城区稀疏的梧桐叶，在“拾光”后巷斑驳的墙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第一次课，林野结束了外卖兼职的接单，提前半小时到了“拾光”。她先去了趟阁楼，取了吉他和一些自己整理的入门指法图谱。然后来到清吧，用那把藏在门框上的钥匙打开了杂物间的门。
房间里比她上次来时更整洁了一些。沙发旁多了一个小小的立式衣帽架，边几上除了保温壶，甚至窗台上还摆了一小盆绿萝，枝叶鲜嫩，给这简陋的空间增添了一抹生机。
林野站在门口，看着这些细微的变化。又是悦姐“顺手”做的吗？沈知意是悦姐推给她的，她们似乎很熟？难道……她甩甩头，不再深想。无论是谁，这份过于周到的“顺手”，都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她并不想承太多的情，她怕自己无力偿还。
她将房间稍微整理了一下，把沙发挪到更靠墙的位置，在中间空出地方摆了两把从前面吧台搬来的木质餐椅，相对而放。一把给自己，一把给学生，方便教学。又检查了一下保温壶，水是满的，而且是温的。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握在手里，坐在椅子上等待。
心跳比平时快一些，是的，不同于以往的驻唱演出，她有些许紧张。教学对她来说并不陌生，之前大学社团的时候她也带过学弟学妹，但这次不一样。她是收费教学，是雇佣关系，而那个性格活泼外放的大男孩，她能教好吗？她在沈知意面前已经够落魄糟糕了，如果她弟弟觉得她的教学枯燥无趣，觉得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这些纷乱的思绪让她有些烦躁。她讨厌这种不受控制的忐忑。于是她拿起吉他，开始随意地拨弦，让熟悉的触感和声音将自己包围，渐渐沉静下来。
时间来到三点整，门外传来清脆的敲门声，随即是沈明轩充满活力的声音：“林老师！我们来了！”
“请进。”林野放下吉他。
门被推开，沈明轩率先探进头来，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背着一个崭新的吉他包。他身后，沈知意也走了进来。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米白色修身长裙，长发依旧披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起来比以往都要温婉优雅。
“林野，打扰了。”沈知意微笑点头，目光快速扫过房间，在那盆绿萝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自然移开，“我把明轩送过来。这里环境很好，辛苦你布置。”
“姐，你快回去吧，别在这儿影响林老师发挥。”沈明轩笑嘻嘻地把沈知意往外推。
沈知意无奈地笑着，将手里的纸袋放在边几上：“这里面是水和一点水果，你们累了可以休息一下。明轩，认真听讲，不许捣乱。”她又看向林野，“林野，那就拜托你了。我大概两小时后来接他。如果有任何事，随时打我电话。”她亮出微信和林野的聊天记录，最新消息是她发的一串数字。
林野点点头：“好。”
沈知意没有再停留，对弟弟又叮嘱了一句“好好学，等会来接你”，便转身离开，并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只剩下林野和沈明轩，还有一室阳光和寂静。
沈明轩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小小的空间，率先开口问道：“林老师，这是你的排练室吗？”
“不是，是店里临时借用的地方。”林野简短地回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先把吉他拿出来。”
“好嘞！”沈明轩利落地坐下，拿出他那把显然价格不菲的初学级面单吉他，动作有些笨拙但充满热情。
林野先检查了他的吉他，帮他调好音。然后，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始了第一课。
“学吉他，第一步不是急着弹曲子，是学会和它相处。”林野的声音在教学中显得平稳而清晰，虽然语调依旧不高，“持琴的姿势，右手拨弦的基本动作，左手按弦的指尖位置和力度。这些是基础，枯燥，但必须正确。”
她示范了一遍，动作干净利落。沈明轩学得很认真，模仿着她的姿势，但显然手忙脚乱，吉他在他怀里像个不听话的玩具。
“肩膀放松。”“手腕不要太僵。”“指尖垂直按下去，用巧劲，不是死按。”林野的话简洁直接，偶尔会起身纠正他的动作。她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沈明轩的手背或手腕，总是很快移开，带着一种刻意保持的界限感。
沈明轩虽然有些沮丧于自己的笨拙，但态度极好，每次纠正都立刻调整，嘴里还念叨着：“哦哦，这样……明白了林老师！”他的乐观和毫不气馁的精神，像一小团温暖的火焰，在这个略显清冷的房间里持续散发着热量。
课间休息时，沈明轩已经能勉强弹出几个平稳的空弦音了。他兴奋地捧着吉他，像捧着一件宝物。
“林老师，你学吉他学了多久啊？”他喝着水，好奇地问。
林野正在查看他下一个要练习的简单爬格子指法，闻言顿了一下：“……很久了。”
“是不是特别辛苦？我听我同学说一开始手指会很疼。”沈明轩看着自己微微发红的指尖。
“嗯。”林野点头，“会起茧。习惯了就好。”她没有分享当年奶奶送给她那把吉他时她如何每天晚上借着路灯摸索的往事。
“你真厉害。”沈明轩由衷地说，眼神里是纯粹的崇拜，“我姐说你唱歌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虽然我没听过，但是我很向往！等我学会了，也要弹唱一首歌给她听，不用像你那么厉害，就简单的就行！”
这是林野第一次通过别人口中了解到她在沈知意眼里的样子，微微一愣，沈知意...关注她唱歌很久了吗？为什么？还会跟她的弟弟提起她，并且让她来教她弟弟，如沈知意所说的，她真的欣赏她？她看不懂沈知意，也不想深究对方到底是何种目的，她只要能如约支付教学费用就好了，就这么简单，林野这么想着。
看着沈明轩眼中毫无阴霾的期待，林野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这种对音乐最直接、最赤诚的向往，她曾经也有过，虽然已被日积月累的生活现实压力磨砺得暗淡，但并未完全熄灭。
“先把基础练好。”她没有直接回答，但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
休息时间结束，林野开始教他第一个简单的C和弦。沈明轩按得龇牙咧嘴，手指总是碰到别的弦，发出闷哑的声音。
“慢慢来，找准位置，一个一个手指放。”林野难得地多说了几句，甚至用手虚按在琴颈上方，帮他感受正确的指距，“这里，指尖的这个点，对准品丝后面。”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两人低垂的头上和交错的吉他上。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灰尘，在光柱里舞蹈。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沈明轩偶尔出错时懊恼的嘀咕声，和林野简短清晰的指导声。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得很快。
快到结束时，林野让沈明轩试着把今天学的空弦音和简单的指法组合，弹一个极短的节奏型。沈明轩紧张又兴奋，试了好几次，终于磕磕绊绊地完成了，虽然节奏不稳，音色生涩，但那毕竟是第一次“制造”出像样的、连续的声音。
看得出沈明轩很兴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野，“林老师，我弹出来了！你听到了吗？”
林野看着他毫不掩饰的喜悦，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嗯，听到了。这是第一步。回去每天至少练习半小时，巩固姿势和这个节奏。下次课检查。”
“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沈明轩挺起胸膛，随即又垮下脸，“可是手指真的好痛……”
“正常。”林野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然后是沈知意温和的声音：“明轩，林野你们课程结束了吗？”
沈明轩跑去开门：“姐！我今天学会弹小段子了！虽然很烂，但林老师说听到了！”
沈知意笑着走进来，先看了看弟弟兴奋的脸，然后将目光投向正在拉上吉他包拉链的林野：“辛苦了。明轩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他很认真。”林野客观地说。
“那就好。”沈知意从包里掏出手机，然后跟林野说“这是今天的费用，给你转过去了，你查收一下。”
林野并没有马上收，而是点头然后轻声温和的说了声“谢谢。”
“应该的。”沈知意注意到边几上原封未动的纸袋，“水和水果……”
“不用了，谢谢。”林野打断她，语气礼貌但疏离。
沈知意没有坚持，转而对沈明轩道：“走了，跟林老师说再见。”
“林老师再见！谢谢林老师！我下周一定好好练习！”沈明轩热情又礼貌的说完，背上自己的吉他包。
林野对他们点了点头：“再见。路上小心。”
姐弟俩离开了。杂物间重新恢复了寂静。林野独自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看向巷口。很快，沈知意和沈明轩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沈明轩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沈知意侧耳倾听，偶尔点头。跟她此刻的孤独形成鲜明的对比，思绪飘向某个遥远的记忆，她第一次学会弹一首完整的“小星星”时，兴高采烈的抱着吉他要弹给奶奶听的画面浮现在她的脑海... 这些画面伴随着一些思念、羡慕、渴望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起涌上心头，但她绝不允许自己沉溺于这些情绪当中。
她转过身，开始收拾房间，将椅子搬回原处，把自己带来的东西收好。然后点开沈知意的那条转账信息——接收。这是她付出劳动所得，是干净的、平等的交易。
这一次课，比她预想的要顺利。沈明轩是个好学生，单纯热情，让教学变得不那么煎熬。沈知意……她全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支付报酬，接送弟弟，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或举动。
一切都符合“纯粹教学”的设定。
孤岛依然矗立，但今日，岛上似乎短暂地停留过一阵轻快而温暖的风，风里带着陌生的欢声笑语，以及阳光的味道。
风终会散去，但气息已然留下。
林野锁上杂物间的门，将钥匙放回原处。背着吉他，她走进午后渐斜的阳光里，身影被拉得很长。口袋里的信封随着她的步伐，发出轻微的、实实在在的摩擦声。
这是她的生活，坚硬、真实、按部就班。而今天，只是这生活中一个略有不同的、带着和弦声响的插曲。
仅此而已。她这样告诉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和弦、日光与看不见的观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