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毒女配自救指南》月亮捞

1、第一章

　　车撞上来的时候，林晚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排骨要凉了。

　　这个念头荒诞得可笑，身体已经落在地上，可她的魂却飘飘忽忽半天才附上那具摔得像破布娃娃似的身体，她居然想着，说不定再过半小时自己就是尸体了。

　　脊椎传来碎裂的闷响，血从额头上淌下来模糊了视线，可她的的确确在生命的最后瞬间想的是家里灶上那锅咕噜咕噜炖着的排骨。

　　妈妈一定放了土豆。
　　她这周忙着复习都没回家，刚才还给妈妈打了电话撒娇说“我很快到家，排骨里要多加点土豆啊妈妈”，妈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声音里带着笑，背景是锅碗瓢盆叮铃哐啷的响声。

　　“好，一定让晚晚吃开心。”

　　真可惜。

　　黑暗吞没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帧画面是图书馆外墙的时钟，指针指向五点半。这个时间排骨应该出锅了，被白瓷盘子装着端端正正摆在碎花桌布中央，旁边还有一碟清炒菠菜，因为妈妈说光吃肉不行，得配青菜。

　　然后妈妈会走到阳台上，朝楼下张望，等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小区门口。

　　妈妈，对不起。
　　今天等不到我了。

　　林晚晕了过去。

　　…

　　没有黑暗也没有光，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一切存在都化作虚无。
　　她的意识在这片纯白中漂浮，死亡是茫然的平静。

　　大概是她变成了哲学家，又好像只是死了，也许人死后就是这样，像盐溶进水里，静静地散开。

　　像是回到了妈妈的怀抱，她安静地等待，又乐观地想，据说人做了好事会上天堂，她怎么说也算救了一个人，没理由被丢到油锅里炸，就是不知道妈妈还有没有心思给她烧纸，她想要一个大别墅、或者金元宝。

　　“叮”

　　【检测到适配灵魂：林晚，21岁，死亡原因：物理性颅脑损伤。】
　　【道德倾向评估：终局行为为利他性牺牲，符合‘异常样本’收录条件。】
　　【开始牵引——】

　　什么？喂，是谁在说话？

　　骤然炸开的深蓝色半透明面板浮现在半空，正中央那些和游戏术语一样的方正字体看的林晚不知所措。

　　系统：恶毒女配执行程序 V3.7
　　宿主：林晚（即将载入）
　　任务世界：《剑影江湖》（武侠类，高危评级）
　　宿主身份：林挽晚（恶毒女配，18岁）
　　核心指令：维护剧情线完整，推动主角团走向既定悲剧结局
　　备注：此世界已重置372次，祝您任务愉快。

　　机械音再次响起，这次直接在意识内震荡：

　　【正在绑定…绑定完成。】
　　【开始传输世界基础数据包：《剑影江湖》人物关系、社会结构、武学体系、当前剧情节点…】

　　等等？什么情况？有没有人来解释一下这是发生了什么啊？

　　【剧情传输中，请宿主自行查阅】

　　压缩包瞬间在脑子里炸开，那些文字化成图案，播电影一样挤在林晚眼前——

　　谢枕山光风霁月，剑术超群，是年轻一辈的楷模，他身边总有两位友人同行，潇洒不羁的游侠白云踪，清冷敏锐的神医宋宁，三人并称“青云三杰”，正在调查一系列离奇案件。江南富商之女林挽晚，骄纵、愚蠢，竟痴恋青云剑派首席弟子谢枕山，是江湖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而林挽晚的宿命就是在主角团的旅途中不断作死，挑拨离间，最后在最后决战成为害死谢枕山的关键一环。

　　【传输完成。】系统音毫无波澜，【补充条款宣读：】

　　【一、宿主必须完成系统发布的阶段性任务，任务失败将触发惩罚机制。】
　　【二、宿主不得向任何本世界角色透露系统、剧情、穿越等相关信息，违者抹除。】
　　【三、终极目标：确保男主谢枕山于最终大战中死亡，此目标为最高优先级。】
　　【四、宿主若连续三次拒绝执行任务，将被判定为‘不合格样本’，予以格式化处理。】

　　【条款宣读完毕，你有三秒提问时间。】

　　“等等！”林晚的意识剧烈波动，“我没同意！停下！”

　　【三、】

　　【检测到反抗意识，根据《高维干预协议》第7条，濒死状态下接受牵引即视为同意全部条款。】

　　【二、】

　　“现在不流行强买强卖绑了懂不懂！我没同意听到没有！”

　　马路牙子边抱着皮球的红裙子小女孩、那辆尖叫嘶吼着向小女孩冲来的黑色轿车，她扑过去的瞬间什么也没想，就像小时候妈妈教她的“看见别人有危险，能帮就帮一把”，没这个道理的！好人有好报的道理这个破系统就不明白吗？！

　　【一。】

　　【倒计时结束，开始载入——】

　　更大的撕裂感袭来。
　　这次不再是意识，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一切认知全被暴力拆开，她感到自己被塞进一个狭窄的模子里，一个刻着林挽晚三个字的壳子。

　　不要…我是林晚！你不能让我成为另一个人！

　　抗拒是徒劳的。
　　纯白空间开始崩塌，无数电流从四面八方涌来，裹挟着她坠向深渊，最后是系统冰冷的收尾：

　　【祝您任务愉快，宿主林晚。】

　　愉快个鬼啊！

　　这是她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还算完整的念头。

　　…

　　触觉是最先回来，压在身上的锦被带着凹凸不平的花纹，身下的被子不知道铺了几层，让她想起豌豆公主。

　　随后是嗅觉，淡淡的檀香混着一丝苦味，草药的气息不太刺鼻，甚至有些安神，却让她莫名难受，好像这味道关联着某些不愉快的记忆。

　　最后听觉渐渐清晰，她听见远处有压低的女声，隔着门板模模糊糊飘进来。

　　“…小姐还没醒？”
　　“嘘，昨儿又做噩梦了，半夜哭醒一次，快天亮才睡着。”
　　“老爷早上来问过，说要是还不舒服，就去请仁心堂的宋大夫…”
　　“可别！小姐最讨厌听见宋姑娘的名字，你忘了上回？”

　　声音渐渐远去。

　　林晚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古色古香的雕花床帐，深紫色的绸缎，顶部用金线绣着大丛大丛的兰花，针脚细密，栩栩如生，看起来能买下她和妈妈住的那个小房子。

　　她盯着那些兰花看了很久，忽的猛然起身。

　　伸到眼皮底下的是一双陌生的手，十指纤纤，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染着水红色的蔻丹，皮肤是不见天日的苍白，右手腕内侧有一道旧疤，一寸来长，像条僵死的虫。

　　她跌跌撞撞地爬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扑向梳妆台。

　　台面上立着的铜镜里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满是惊恐的杏眼，嘴唇很薄，嘴角天然地微微下垂，即使没有任何表情也透着一股骄纵、不好相与的气质。

　　很美，但不是林晚，是那位自小在钱堆里长大的林挽晚。

　　她伸手颤抖着触碰冰冷的镜面，镜中人也抬手，指尖与指尖隔着铜镜徐徐相碰。

　　可这就是她的脸。
　　是林挽晚的脸。

　　胃里忽然一阵翻腾，她扶着梳妆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不属于她的记忆就在此时汹涌地撞入脑海——

　　父亲林振业，江南绸缎商，家财万贯妻妾成群，母亲是早逝的正妻，留她一个嫡女，却因性格不讨喜并不受宠，从小到大林振业只给她灌输了一件事，嫁入高门，光耀门楣。

　　三个月前，青云剑派来杭州办事，掌门弟子谢枕山一剑惊鸿，她当时见到心动不己死缠烂打，之后送汤送药闹得满城风雨，成了江湖人口中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笑话。

　　昨天丫头春杏给她梳头时随口夸了句“宋大夫真是菩萨心肠，前儿义诊救了那么多人”，她勃然大怒，抓起妆匣就砸过去，春杏被砸得头破血流也不敢说话只一个劲下跪磕头，现在还在下人房里躺着。

　　疯了…
　　真是疯了。

　　她看见镜子里那个人扯出一抹苦笑，可这张脸连苦笑也像在嘲讽人。

　　从未体验过的…完全陌生的痴迷、嫉恨、砸破别人脑袋的畅快在她的回忆中横冲直撞，在那片大海里耀武扬威地挥手要求她俯首跪地。
　　呸、她冷笑，呸、记忆也好壳子也好，林晚就是林晚，绝不会成为另一个人，想用记忆把她逼疯，没门。

　　【新手任务发布。】

　　冰冷的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在脑中炸开，深蓝色系统界面强制弹出，悬浮在视野正中央，遮住了铜镜里那张惨白的脸。

　　任务编号：001
　　名称：【初试锋芒】
　　内容：今日午时前往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当众嘲讽女主宋宁医术不精害死人
　　要求：至少三名目击者（须包括男主谢枕山）
　　成功奖励：无（新手期豁免）
　　失败惩罚：轻度电击（3秒）
　　任务时限：今日未时前
　　倒计时开始：2小时47分后进入任务执行窗口

　　林晚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那些方正的宋体好像要从界面中浮出来，烙在她的视网膜上。

　　“宋宁…”她念出这个名字，“她不是神医吗？你要我去给一个救了很多人的好医生泼脏水？”

　　【正确，】系统音平稳无波，【此任务目的为建立恶毒女配基础人设，在剧情初期引发主角团对宿主的普遍厌恶，为后续冲突做铺垫。】

　　“我不会骂人，”林晚做了个深呼吸，“更不可能污蔑一个救人的人，谁在做谁做去，从头到尾我就没同意过要当这个…恶毒女配，实在不行就把我丢回去让我死掉，我宁愿因为救人当街暴毙也比在这里帮你干坏事来得好。”

　　【系统提供标准台词库，任务执行时可实时提示，】机械音顿了顿，【警告：若宿主拒绝执行，将触发条款四，即连续三次拒绝，判定为不合格样本，予以格式化处理。】

　　林晚用力抹了把脸：“格式化是什么意思，会导致什么后果？”

　　【‘林晚’将会彻底消失。宿主是否选择拒绝任务001？】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只有窗外隐约的鸟鸣和系统界面右下角不断跳动的倒计时数字提醒她时间的流逝。

　　“那个…”她忽然抬头，“说她医术不精害死人具体指的是什么事件？有什么事实依据吗？”

　　系统界面轻微闪烁了一下，非常短暂，快得像幻觉。

　　【无，】机械音回答，【虚构指控、无中生有，是恶毒女配角色的常用手段，宿主无需考虑逻辑合理性，只需完成表演。】

　　林晚垂下眼眸：“这样啊。”

　　她又沉默了会。
　　剧情而已，小说而已，虚假世界而已…去给一个在真实世界里只是纸片人存在的医生泼脏水，应该没那么坏吧？我只是不想死，假如我不做的话会彻底消失，妈妈会忘记我，世界上多一个林晚不多少一个林晚不少，但妈妈只有我了…

　　不行…我在想什么啊。

　　她用力揪了下胳膊上的肉，很疼，周遭的一切也足够真实，这不是梦，而是一场货真价实的异世界绑架。

　　林晚还是动了起来，她慢吞吞的，好像一只关节磨损的木偶，慢慢飘到衣柜前。

　　衣柜里挂满了鲜艳张扬，料子上好的衣裙，她一件件看过去，最后停在一件桃红色的齐胸襦裙上。

　　这套最扎眼，桃红底色，袖口和裙摆用金线绣着大片大片的牡丹，穿上它走到哪里都会是人群的焦点，或者说，靶心。

　　就这件吧，她自暴自弃地想。
　　恶毒女配就该穿的这么咄咄逼人，这么引人注目。

　　在林晚看不见的地方，系统界面又一次极轻微地闪烁，后台日志无声地生成一行新的记录，字体是更深的墨蓝色，夹杂在流水般刷新的代码之间：

　　[时间戳：载入后第1小时03分]
　　[日志] 任务001发布后，宿主第一反应序列分析：
　　——抗拒强度：中（预期值：高）
　　——恐惧指数：高（符合预期）
　　——特殊行为：主动询问“事实依据”（发生概率＜0.01%）
　　[标记] 异常数据0001：宿主接收指令后，表现出非典型的“逻辑求证”倾向，此行为模式在过往372次轮回中首次出现。
　　[备注] 持续观察。

　　系统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完成它的例行公事：

　　【建议宿主尽快熟悉身体操控与身份背景，距离任务开始还有2小时31分。】
　　【祝您任务愉快。】

　　镜子里林挽晚，不，林晚终于穿好衣服，她抬起头，看着那张陌生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尚未熄灭的、微弱却执拗的光。

　　“悦来客栈…”她小声说，“天字三号房。”

　　窗外，日头渐渐升高，杭州城的早晨苏醒了，街巷里传来小贩的叫卖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还有早点摊子蒸笼揭开的氤氲热气。

　　这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没有人知道，这个世界刚刚吞下了一颗微小的、却可能改变一切的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