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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榆下旧识,风里藏刀 幸福 ...


  •   深秋的风卷着榆叶,把巷口那棵老榆树的枝桠吹得晃荡。余砚牵着孟亦的手,刚拐过街角,就看见树下站着个人。

      183的个子,黑色连帽衫拉链拉到顶,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锋利的眉骨和紧抿的唇线。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翘,耳尖冻得发红,却还硬绷着肩背,周身生人勿近的气场,像只随时会炸毛的野猫。路过的人都下意识绕开,没人知道他攥在口袋里的手,正把一颗糖捏得发皱。

      是林凡尘。

      余砚的脚步顿了顿,孟亦也跟着停住,指尖轻轻扣了扣他的掌心,目光却先落向了林凡尘,不是初见的陌生审视,是旧友间极淡的、压在平静下的涟漪。

      林凡尘也看见了他们,浑身的毛瞬间炸了,却不是对着余砚,视线先撞进孟亦眼里,瞳孔微缩,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随即又立刻抬出下巴,摆出那副吊儿郎当的冷脸,语气贱得很,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哟,小情侣压马路呢,挺闲啊?”

      余砚没接话,目光落在他冻得发白的指尖上,眉头微蹙:“你怎么在这?”

      “路过不行?”林凡尘嗤了一声,眼神乱飘,刻意避开孟亦的注视,“这巷子是你们家开的?我走哪还得报备?”他说着,手往口袋里抄了抄,却没敢抬起来,怕被看见攥得皱巴巴的糖纸。

      孟亦往前半步,没挡在余砚身前,也没后退,温和的目光直直落在林凡尘脸上,语气是熟人才有的、带着距离感的平静:“好久不见,林凡尘。”

      就这一句,轻得像风,却让林凡尘的肩线猛地僵住。他猛地抬眼瞪孟亦,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炸毛的劲儿里掺了点被戳中心事的慌乱,语气硬得发冲:“……你怎么在这?”

      不是反问余砚,是问孟亦。

      余砚愣了一下,侧头看孟亦。孟亦唇角极浅地弯了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只有旧友才懂的共情,他们认识,很早以前就认识。

      “和余砚回家,路过。”孟亦说得简单,指尖却轻轻收紧了余砚的手,算是无声的安抚,“没想到会遇见你。”

      林凡尘的喉结滚了滚,别开脸,看向老榆树的树干,语气又硬又闷,带着点嘴硬的不自在:“巧合罢了。谁要特地遇见你。”

      他想起很早以前,也是深秋,比现在更冷一点。那时候他还没现在这么高,也没学会用冷脸裹住自己,炸毛是真的,软也是真的。他蹲在学校后门的榆树下,跟人打架挂了彩,膝盖蹭破一大片,疼得直抽气,却不肯哭。是孟亦先发现他的,没说话,递过来一瓶碘伏和一包棉签,安安静静蹲在他旁边,等他自己动手处理伤口。

      那时候他就炸毛,凶巴巴地说“不用你管”,却还是别扭地接过了东西。孟亦也不恼,就坐在旁边的石阶上,陪着他,直到他处理完伤口,才轻声说“下次别打架了”。

      他那时候嫌孟亦温温吞吞,像团没脾气的棉花,却又忍不住在没人的时候,偷偷跟着孟亦走一段路,看他安安静静的背影,觉得好像没那么疼了。后来他跟余砚走得近,再见到孟亦,两人也只是点点头,没再多说过话,像两条交叉过一次就渐行渐远的线。

      他从没想过,会在这样的场景里,再次见到孟亦,他站在余砚身边,十指紧扣,眼神温柔,是他从未见过的、安稳又笃定的样子。

      “你对象没等你?”余砚开口,声音很轻,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也戳破了林凡尘刻意维持的无所谓。

      一句话,像根针,戳破了林凡尘所有的伪装。他的脸瞬间白了,刚竖起来的尖刺,一下子就蔫了下去。他僵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早就不是孤身一人了,有个会把他的炸毛都接住的人,可他还是控制不住,绕了三条街,走到这棵老榆树下,从前余砚总在这里等他,等他笨拙地揣着糖,等他别扭地说“路过买的,多了一颗”。

      他就是想看看余砚,看看他现在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给他备着低血糖的糖,有没有人在他偏头疼的时候,替他揉太阳穴。可他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孟亦,撞见他和余砚在一起的样子。

      “关你屁事?”林凡尘又炸毛了,却没了刚才的底气,语气软了半分,耳尖的红还没褪去,“我乐意在这儿吹风,管得着吗?”

      孟亦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软,没再多说,只是轻轻拉了拉余砚的手,示意他别再说了。他太懂林凡尘了,懂他用炸毛当铠甲,用嘴硬当盾牌,懂他所有的别扭和口是心非,就像懂从前那个蹲在榆树下、明明疼得发抖却不肯说的少年。

      林凡尘被他看得不自在,手猛地从口袋里掏出来,把那颗攥了一路的橘子糖,往余砚脚边一丢,动作快得像是在丢烫手山芋。糖纸被捏得皱巴巴的,沾着他掌心的汗,滚了两圈,停在余砚的鞋边。

      “给你的。”他别开脸,不看余砚,也不看孟亦,语气硬邦邦的,带着点强装的随意,“怕你低血糖晕在路边,没人管。别多想,便利店顺手拿的,多了一颗,扔了可惜。”

      又是这套说辞,跟从前一模一样。那时候他给余砚糖,是别扭的关心;现在给糖,是连关心都变得小心翼翼、不敢越界的克制。

      余砚弯腰捡起糖,指尖触到皱巴巴的糖纸,忽然觉得心口有点发涩。他抬头,看见林凡尘的侧脸紧绷,下颌线锋利,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紧张,是窘迫,也是不敢言说的释然。

      “我有孟亦。”余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的温柔,他抬手晃了晃和孟亦交握的手,指尖相扣,亲密无间,“他会给我备着糖,会照顾我。”

      林凡尘的背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刺到了。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孟亦手腕上那根红绳,是余砚亲手系的,他认得。忽然就笑了,笑得很轻,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还有藏不住的酸涩,像被风揉碎的榆叶,轻轻扎在心口。

      他早就知道,余砚现在有人了。他也早就知道,自己不该再来打扰。可他就是像个傻子,绕了三条街,蹲在榆树下等了半个钟头,就为了递一颗糖,看一眼,然后转身走。可他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孟亦,这个曾经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安静陪过他一程的人。

      更没料到,孟亦会成为余砚的归宿。

      “也是。”林凡尘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两人的距离,脸上的冷硬终于垮了一点,露出底下的疲惫和酸涩,声音轻得被风卷走,“你现在……过得挺好的,就好。”

      这句话,是对余砚说的,也是对孟亦说的。是释然,是祝福,也是藏在心底的、一点无能为力的心酸,他错过了余砚,也错过了和孟亦做朋友的可能,不是谁的错,只是时间不巧,缘分不够。

      孟亦看着他,眼神温和而真诚,没有炫耀,没有怜悯,只有旧友间的体面与共情:“谢谢你的糖,他会收好的。你也……保重。”

      简单四个字,却戳中了林凡尘最软的地方。他猛地垂眸,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再抬头时,又恢复了那副又凶又冷的样子,只是耳尖的红,怎么也藏不住:“知道了。啰嗦。”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伐很快,却有点乱,像是在逃。黑色的连帽衫被风吹得鼓起,像一只振翅的鸟,很快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没再回头。

      余砚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糖,指尖轻轻摩挲着皱巴巴的糖纸,心口闷闷的。

      “你和他以前认识?”余砚轻声问孟亦。

      孟亦点头,指尖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温柔:“嗯,很早以前,在学校后门的榆树下。他那时候总跟人打架,嘴硬,不爱说话,其实很软。”

      余砚愣了一下,随即了然。难怪刚才孟亦那么平静,难怪林凡尘会那么紧张,原来他们早就认识,原来这份旧友重逢的克制里,藏着两份不一样的、却同样酸涩的心事。

      “他其实……很在乎你。”孟亦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共情,“只是他太倔了,从来不肯好好说。”

      余砚没说话,只是把糖放进了口袋里,没有吃,只是想留着。不是留恋,只是一份对旧友的成全,一份各自安好的释然,他懂林凡尘的克制,懂他嘴硬下的心酸,就像懂孟亦的温和,懂他眼底的共情。

      林凡尘走了很远,才敢停下来,靠在墙上喘气。风还在吹,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寒颤。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全是对象发来的消息,从“在哪”到“怎么不回消息”,最后一条是“我去接你”。

      他指尖微颤,回了一句:“不用,我马上回来。”

      发完消息,他才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发热,抬手抹了一把,却摸到了一点湿意。他低骂了一声,觉得自己没出息,明明早就放下了,明明自己也有了对象,有了新的生活,可看见余砚和孟亦在一起的样子,心口还是会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不是嫉妒,也不是不甘,是心疼从前那个不懂表达、只会用刺包裹自己的自己,是心疼那份终究要放下的、无疾而终的旧情,也是心疼和孟亦那段短暂又干净的、没能延续的旧友时光。

      他想起以前,余砚总说他像只炸毛的猫,看着凶,其实软得一塌糊涂。那时候他还嘴硬反驳,说自己才不是猫。可现在才知道,他就是一只被抛弃的猫。

      他也想起孟亦,想起那个深秋的午后,他蹲在榆树下,疼得发抖,是孟亦安安静静地陪在他身边,没多说一句话,却给了他最需要的体面和安静。那时候他嫌孟亦温吞,现在才知道,那是最难得的温柔,不打扰,不勉强,只在你需要的时候,安静陪一程。

      他从口袋里摸出另一颗糖,是付朝给他准备的,和给余砚的一模一样。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却一点也不暖。他忽然想起付朝以前总说,他的嘴太硬,心太软,受了委屈也不肯说,只会自己扛着。那时候他还不服气,说自己坚强得很,什么都不怕。可现在才知道,他也会怕,怕被拒绝,怕被讨厌,怕自己的关心,在别人眼里,只是多余的打扰。

      手机又响了,是付朝打来的。林凡尘接起电话,刚“喂”了一声,就听见电话那头温柔的声音:“我在巷口,你在哪?”

      林凡尘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没了刚才的冷硬和炸毛,只剩下独属于爱人的委屈和依赖,像只终于找到归宿的小猫:“我在……以前的老榆树下,风有点大,我冷。”

      “站在原地别动,我马上过来。”对象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别乱跑,听见没?”

      “嗯。”林凡尘应了一声,挂了电话,靠在墙上,等着他来。

      没过多久,一辆熟悉的车停在他面前,付朝推开车门,拿着一件厚外套走过来,把衣服披在他身上,又把他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里,语气带着点嗔怪,却又满是心疼:“说了让你别来,你偏要来,冻坏了怎么办?”

      林凡尘缩了缩脖子,往他怀里靠了靠,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想给他送颗糖,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付朝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温柔,“你只是心软,怕他低血糖犯了没人管。也只是……想跟旧友打个招呼,对吧?”

      林凡尘的眼眶又有点发热,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小声说:“我没想到会遇见孟亦,更没想到他会和余砚在一起。”

      “不是没用。”付朝轻轻拍着他的背,语气坚定,带着全然的理解,“你只是太善良了,就算分开了,也还是希望他能好好的。你也只是……遗憾没能和旧友一直做朋友,这没什么。”

      林凡尘没说话,只是用力抱了抱他。他知道,付朝懂他,懂他的嘴硬心软,懂他的坚强背后的脆弱,懂他所有的别扭和温柔,也懂他藏在旧友重逢里的、克制的心酸。

      他不是没人要的猫,他也有了属于自己的家,有了会把他护在怀里、懂他所有口是心非的人。

      巷口的老榆树下,余砚和孟亦已经走了。

      孟亦牵着余砚的手,指尖温暖而坚定。余砚靠在他肩上,看着地上的榆叶,忽然觉得心里很平静。

      他想起林凡尘刚才的样子,明明很在意,却非要装成无所谓的样子;明明很关心,却非要用最别扭的方式表达。也想起孟亦和林凡尘那段不为人知的旧时光,想起孟亦眼底的共情和了然,原来有些遇见,不是为了拥有,只是为了在彼此的生命里,留下一点温柔的印记,然后各自安好。

      “孟亦。”余砚轻声说。

      “嗯?”孟亦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我们以后,要好好的。”余砚说,语气很轻,却很坚定。

      “好。”孟亦握紧他的手,掌心温暖而坚定,眼神温柔而认真,“我们会一直好好的。”

      风卷着榆叶,落在两人的肩头,像一场无声的祝福。余砚看着孟亦温柔的眼睛,忽然觉得,所有的过去都不重要了,那些伤害,那些遗憾,那些错过,都已经过去了。他现在有孟亦,有一个会陪着他走过阴天和晴天,会护着他,会把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而林凡尘,也有了属于他的归宿,有了会懂他所有口是心非的人。

      他们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走向了属于自己的终点,没有纠缠,没有越界,只有藏在榆叶里的、一点轻得不能再轻的刀痕,是克制,是释然,是旧友间的体面,也是各自幸福的开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榆下旧识,风里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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