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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宫 ...

  •   “我进宫那事,你都安排好了吧。”
      祝溶身着一袭白衣,靠在亭边的一个柱子上,摩挲着手里的一枚玉佩,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一个正专注于润茶的男子聊着。
      这枚玉佩是师父留给她的唯一一件遗物。
      那男子手上动作没停,“那是自然,我办事你还不放心?”
      “就知道师兄你最靠谱了。”
      祝溶斜倚着朱红的亭柱,不走心的随口夸赞着,目光却投向亭外那片被暑气蒸得微微晃动的荷塘。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迟疑,“真的想好了?据我所知,万寿节后就要选秀了。”
      祝溶没有理他,他不是第一个来劝她的人。
      但她就是不想做宫妃。
      她的生辰在初秋,六个月后才是她十四岁生辰。
      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好像这是她必须要做的事情一样。
      师父于她有养育之恩,师父遗命她自会遵循。
      可他们呢?凭什么来操纵她的人生?
      而且,她一直觉得师父的去世很莫名其妙。
      一个名满天下的大儒,门下弟子不计其数,说是桃李满天下都不为过。
      这样的人,死后竟然无一人去吊唁。
      沉默半响,她突然开口道:
      “卢砚祈,你说……师父他真的是突发急病过世的吗?”
      祝溶略带侵略性的目光紧紧的锁在卢砚祈的脸上。
      “师父过世前,一直在身边侍疾的人不是你吗?”
      卢砚祈拿起沏好的茶,给祝溶和他自己各倒了一杯。
      “尝尝,君山银针,你最喜欢的茶。”
      然后率先拿起茶盏轻抿一口,神色看不出任何破绽。
      祝溶心里清楚自己从他嘴里绝对敲不出什么有用信息。
      这人的嘴一向严的很。
      祝溶也不欲多留,拿起茶盏一仰而尽,然后转身就要走。
      “走了,不必送了,记得替我向嫂嫂问好。”
      祝溶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出府后,祝溶的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师父的死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这厮绝对有事在瞒着自己!
      与此同时,卢府内
      卢砚祈漫不经心的听着手下人的汇报,一旁的贴身小厮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祝姑娘她应该察觉到了什么,会不会影响到您的计划……”
      卢砚祈轻笑了一下,“不必理会,通知下去,计划继续。”
      “她——翻不出什么浪花。”
      ——————
      秋日的晨光刚漫过朱红宫墙,今天的永巷格外的热闹。
      宫女采选终于接近尾声,一会儿会有尚仪局的人将为她们分配未来的去处。
      今天算得上是一个决定未来命运的关键时刻。
      祝溶倚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目光不经意的扫视着这群憧憬未来的少女。
      站在这里的都是已经入选的宫女,祝溶数了一下,大概有三百多人。
      近几年采选入宫的宫女越来越多了。
      也不知道师父临终前执意要自己来此地有何用意……
      不过,不急。
      很快就能知道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人群中突然有人喊了一声:“有人过来了。”
      众人瞬间收起玩闹的动作,有序的站成三列。
      来的人只是几个太监。
      为首的那个老太监拿着拂尘,狭长的眼睛随着步伐打量着前排的宫女,随行的两个小太监,一个恭敬的跟在老太监身后,一个站在最前端巡视着周围的情况。
      又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朝着她们的方向走来,祝溶远远瞧着,应该就是尚仪局的那帮人。
      众人垂首屏息,鸦青宫装下摆绣着的缠枝莲纹在风里轻颤。
      刚才不苟言笑的老太监对着为首的女子极为谄媚。
      那女子是尚仪局的司簿,姓陈,是个非常严格的人,她站在永巷的风口,手中黄绫名册被风吹得微微作响。
      “抬头。”陈司簿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肩头一紧。她枯瘦的手指划过名册,“听到名字的,站到前面来。”
      “是。”众人应声。
      祝溶站在一群年岁差不多的女孩中,心不在焉的听着尚仪局的分配。
      如果不出她所料的话,应该已经有人替她打点好了。
      “玉婉,晓佩,分去长信宫伺候花草。”
      被点到的两名宫女脸色霎白——长信宫是多年无主的冷宫。
      “锦儿,到尚服局熨烫衣裳。”
      那宫女睫毛颤了颤,深深蹲身应道,“是”。
      “云娥,司设局。……”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去处好坏,全凭那黄绫册子上一行小字定夺。
      众人的心的心随着陈司簿平板的嗓音微微提着,又缓缓落下。
      能得偿所愿自然是好的,若是遇到了难伺候的主儿,挨打挨骂也是无可奈何,能保住小命才是最要紧的。
      风更紧了些,卷起永巷角落里的沙尘,打在宫墙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祝溶的宫装下摆被风吹得不住摇晃,她平静的看着众人的喜与悲,心中却未泛起什么波澜。
      “下一个,”陈司簿的目光扫过最后几个名字,手指在某一处略略一顿。她抬起眼,视线越过前面两三人,精准地落在了祝溶身上。
      “祝溶。”
      祝溶依礼上前半步,屈膝:“奴婢在。”姿态无可挑剔,声音也平稳。
      陈司簿看着她,脸上皱纹的阴影在晨光中显得更深了些,她嘴唇微动,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圣宸宫。”
      风声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其余站着等待分配的宫女个个表情五彩缤纷,似乎没人能想到还有这样好的差事能降临到她们这些初出茅庐的“新人”头上。
      “是。”祝溶心道了然。
      看来,背后那人的目标很可能与陛下有关。
      陈司簿合上册子,声音忽然放轻:“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记住,踏进哪道门槛,就得守着哪处的规矩。”
      祝溶在被引路的嬷嬷领走前刚好听到这句话。
      也不知道是不是对她说的。
      祝溶随着领路的嬷嬷穿过一道道在她眼中算得上没什么区别的宫门,两人相顾无言,只是沉默的走着。
      祝溶塞给她一块银锭子,得到了不少宫里的小道消息。
      虽说不知真假,但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两人走了很长一段路,终于来到了圣宸宫。
      那汉白玉的台基高耸,巨大的匾额上,“圣宸宫”三个鎏金大字,在明净的秋空下,闪烁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光芒。
      宫门的守卫扫了一眼嬷嬷的腰牌,又在祝溶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身,侧边一道供下人行走的窄门无声开启。
      “进去后,去找德顺公公领你的差事。”领路的嬷嬷叮嘱了她一句,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回去了。
      祝溶给了宫门的守卫一人一锭银子,那两个侍卫给她叫来了一个宫女。
      领她进圣宸宫侧门的小宫女话很少,祝溶根本从她的嘴里打听不到什么,那宫女只交代了句“在此候着,莫要乱走”,便将她独自留在一处僻静的回廊转角。
      那宫女在即将消失在祝溶的视线里时突然回头,目光复杂的看了她一眼。
      这?就?把她一个人扔这了?
      祝溶直觉告诉她应该是中人圈套了,那宫女最后看她的眼神也是奇奇怪怪的。
      但她又不知道因为什么,这种感觉最令人烦躁了。
      算了算了,反正也想不出来,祝溶倒是要看看今天是谁要算计她。
      最好永远都别让她发现,不然……
      她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回廊外一丛晚菊上。
      那菊花开得正好,金灿灿的,花瓣细长蜷曲,带着山野间难见的精致雕琢气。
      听说这是和微宫的瑜妃娘娘最喜欢的花。
      这位瑜妃娘娘出身不算高,在陛下还是瑄王时她只是府里的一个侍妾。
      但人是出了名的脾气差,没规矩。
      可只有她能这么多年一直将恩宠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应该是个聪明人。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半盏茶时间,或许更久,一阵极轻却异常平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来了!
      祝溶心念微动,依旧保持着垂首的姿态,只是眼睫几不可察地抬了一线。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明黄缎面皂纹朝靴,往上,是玄色缂丝十二章纹袍的下摆,赤金线绣成的升龙盘旋于肩背与襟前,在廊下略显昏暗的光线里,透着深入骨髓的尊贵。
      再往上,她不便再看,已然屈膝,行了标准的宫礼。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
      “奴婢祝溶,今日刚分派到圣宸宫。”祝溶的声音不高不低,平稳清晰,礼数周全,“无意惊扰圣驾,还请陛下恕罪。”
      “新来的啊。”声音不高,略带些阴柔,每一个字都吐得圆润分明,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
      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深邃,无喜无怒,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内里。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洞悉一切的淡然压力。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奴婢不知,方才是一个姐姐带我来这里的。”
      祝溶努力回忆着其中的细节。
      “她的身上有一种很淡的闻思香的味道!”
      听到闻思香,嘉平帝就大概知道是谁了。
      他略有疑惑的看向身旁的德顺公公。
      她带个小丫头过来是要做什么?
      德顺也不知道原因,所以他只是摇了摇头。
      想来她应该自有她的用意吧。
      主仆二人无声的交流着。
      但祝溶因为低着头所以错过了二人的表情。
      她在赌,赌那个人不会让她今天就交代在这里。
      若是叫她赌赢了,这往后的路,谁做棋子还不一定呢。
      嘉平帝给了德顺一个眼神,德顺秒懂。
      也没看地上的人一眼,带着身后的一众人先行离开了。
      等到乌泱泱的一群人走远后,德顺公公才开口叫起。
      祝溶绕是有些武功底子,起来的时候也踉跄了一下。
      自从师父去世之后她再没跪这么久过了。
      德顺公公打量着她,“模样还算齐整,神色也稳。”他缓缓开口,听不出是赞许还是仅仅陈述事实。
      “书房重地,不比别处,一纸一墨,皆关乎国事,需得格外心细、手稳、口严。咱家看你,倒不像个毛躁的。”
      他顿了顿,那目光如同实质,轻轻压在祝溶肩上:“你,可识得字?”
      祝溶略微抬了抬眼,“回公公,奴婢在家时,随家中长辈认得几个字,读过《女诫》、《内训》,粗通文墨,不敢称识得。”
      她是顶着师兄家里的一个庶女的名额进来的,这么说也不算突兀。
      这个师兄当然不是卢砚祈,范阳卢氏,哪怕是个最旁支的姑娘都不会进宫做宫女。
      而且这种问题,除了这么说外她目前还没想出第二个答案。
      德顺公公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那沉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闪动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
      “认得几个字,便好。”他似是随意道,“书房里的东西,不比别处,放回原处,一丝一毫不能错。陛下偶尔兴起,也会亲自去书房查阅古籍,若是伺候时毛手毛脚,或是不慎污损了片纸只字……”他话音未落,但其中未尽之意,比明言更令人胆寒。
      “奴婢定当恪尽职守,谨遵公公教诲,小心谨慎,不敢有丝毫差错。”祝溶再次屈膝,语声恭谨。
      德顺公公静静看了她片刻,那目光仿佛要将她里外熨烫平整,印下规矩的痕迹。末了,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既如此,便去书房吧。一会差人带你熟悉规矩器物,记住咱家的话,在圣宸宫当差,尤其是书房,多看,多做,少说,少问。你的眼睛,只看该看的东西,你的手,只做该做的事情,你的耳朵,”
      他语气微沉,“最好只听该听的声音。”
      “奴婢谨记。”祝溶深深俯首。
      “嗯。”抚顺公公不再多言,只对旁边不知何时悄然出现的一个小太监略一颔首。
      那小太监立刻上前,对祝溶道:“祝溶姑娘,请随我来。”
      祝溶最后向德顺公公行了一礼,这才转身,跟着小太监,朝回廊更深处走去。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沉静如古井的目光,似乎依旧停留在她的背影片刻,才缓缓移开。
      小太监带着她穿过了几个回廊,来到了一间屋前,他在门口停步,低声道:“姑娘稍候,我去禀报孙嬷嬷。”
      说罢,他轻手轻脚上前,叩了叩门。
      门无声开了一条缝,小太监侧身进去,片刻后复又出来,身后跟着一位年约四旬、面容刻板、眼神锐利的嬷嬷。
      她上下打量了祝溶一眼,目光像尺子般量过她的周身,末了,才微微颔首:“既是陛下安排,你便进来吧。”
      祝溶跟着进了屋内。
      孙嬷嬷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要做的,每日卯时初刻之前,需将内外各处擦拭一遍,不可见尘。书册典籍,只拂拭函套与书脊,不得擅自抽取翻阅。书案、方桌、多宝格,需用细绒布轻拭。地砖每日用拧至半干的软布擦拭两遍。灯烛需每日检查,剔净烛花,添足灯油。陛下或哪位主子若来书房,你需在门外廊下听候,随时准备递送茶水、更换笔墨,但未经传唤,不得踏入室内半步。”
      “可听明白了?”
      “奴婢明白。”祝溶垂首应道。
      活计不算轻省,倒也不难。
      孙嬷嬷又交代了一些各类物事的摆放规矩、取用记录等细项,最后指了靠门边一个极小的隔间给她。
      “这里便是你的住处了,今日已晚,你先将外间擦拭一遍,熟悉熟悉,做完就可以去内廷领你的东西了。”
      祝溶恭敬的送走了孙嬷嬷,走之前还不忘塞给她了一个荷包。
      孙嬷嬷掂了掂,神色愈发满意,“你初来乍到,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随时来问我。”
      祝溶点了点头。
      直到戌末,她才回到自己的小房间里。
      这间屋子是个典型的宫女房,但圣宸宫的宫女不多,这间屋子位置又偏,久而久之就成了杂物间。
      祝溶刚进这屋时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但时间不等人,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明日一早她还得去上值。
      她只能硬着头皮收拾。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这些她以为的每个新入宫的宫女都要经历的,是对她不听话的“惩罚”。
      这才是一个开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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