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人间》空调没关

1、桃花眼

　　时疏遥指节泛白，指尖刚要搭上江晚棠的腕间，愣是顿住了。
　　北城街道医院的日子熬的人钝，刚毕业的她就被分配到了这里。
　　镇上文化水平普遍偏低，来看病的看她年龄小也不给她好脸色，经常回去后要是还有什么症状就在她面前骂骂咧咧。
　　全镇都来找她看病，全镇又都讨厌她这个看上去过于年轻的医生。
　　“二十四岁敢当医生？”
　　“听说上面分配的，干两年就走了。”
　　“刚出来别的好医院不要，来拿我们的命试手来了。”
　　总之这样的话在这里她听了很多，她也不愿意为自己辩解，反正过两年就走了。
　　这种地方她会鄙夷，会厌恶，但不会让自己身处其中的与他们争执。
　　如果再选一次，她这辈子不再当初填报志愿的时候填中医。
　　什么铁饭碗，读书实习被分配。
　　出走半生，归来成为中医老女人。
　　直到这日傍晚，在这一道很有名的槐安老板娘扶着门框进来，唇色褪去了几分艳，眉梢那点风惯常的风流变成倦意，抬手按在胃上，声音哑着：“医生，疼的厉害。”
　　时疏遥的常客，整个镇上最风情万种的老板娘————江晚棠。
　　没人知道长着勾人心魄的老板娘有胃疼的毛病。
　　时疏遥知道。
　　多少次想要放弃离开这个地方但没离开的原因没人知道。
　　时疏遥自己知道。
　　她喜欢上了，人人都喜欢的江晚棠。
　　时疏遥应声迎上，忙将脉枕推到她面前，示意她伸腕。
　　可目光撞进那双含着水光的桃花眼时，脑子嗡的一声。眼尾轻挑的弧度还在，下颚线绷着淡淡的疼意，偏偏那股子勾人的风情掺着破碎的软，勾的她指尖发颤，悬在腕上方半寸，竟忘了落下。
　　江晚棠瞧眼前小姑娘愣神的模样，这不是第一次了，小姑娘每次见自己都这样。
　　她只当小姑娘害羞，自己忍着疼勾嘴角“小医生，你还能行吗？”
　　语气中的戏谑不禁让时疏遥猛然回神，耳尖瞬间烧的发烫，忙收敛心神，指尖轻轻搭上江晚棠的腕间。
　　“还跟以前一样，我给你扎两针缓解一下，再给你开点药，这几日忌辛辣生冷。”
　　江晚棠乖乖伸出手，看着小姑娘低头认真捻针的模样，眼尾的笑意更深。银针入穴的瞬间，她轻哼一声，时疏遥的手猛地一顿，抬头撞见她含笑的眼，脸又红了几分。
　　“小医生，你总脸红什么”江晚棠故意凑近，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廓。
　　时疏遥把脸埋的更低，却悄悄往她那边挪了半寸，轻声道“别乱动”
　　等针起完，江晚棠的脸色好了很多，她撑着桌沿起身，顺手揉了揉时疏遥的发顶”谢啦小医生，晚上
　　还来客栈吗？”
　　时疏遥回到住的地方经过客栈，大半夜的，一个小姑娘看着像是长在很好的人家，还是高材生，怎么就被分配到这了。
　　镇上好不容易来了个顶事的小医生，出了事可不好。
　　一次晚上客栈有事，江晚棠还在柜台处理。
　　恰好看见时疏遥经过客栈准备回去，一个小姑娘大半夜走夜路啊？江晚棠忍不住的心疼，从那以后，她每晚都在客栈的柜台等那个小姑娘经过再离开。
　　可能因为镇上的人，需要这个小医生。
　　她知道镇上人什么样子，也知道小姑娘还有一年就离开。
　　但是她希望小姑娘走的时候不要带着怨恨，让她剩下的一年也看见这镇上其实有温暖与亮光的地方。后来她胃病总犯，见着小姑娘还会叫她进来给她下碗面或是盛碗粥。
　　”再看吧。“时疏遥说。
　　“那谢谢小医生，晚上来客栈，我给你留碗养胃粥。”
　　时疏遥看着她摇曳生姿的背影，直到身影消失在巷口，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的心跳比江晚棠的脉象还乱。
　　时疏遥本不打算进槐安的，但是她发现给江晚棠写的处方她没拿。
　　疼真怨不着别人，她看上去也没当回事。
　　暖黄的灯笼透过雕花木门漫出来，混着后厨飘来的粥香。
　　槐安是北城老巷里的中式老派客栈了，不算大但是来往过客歇脚的唯一去处。
　　一楼是堂食区，摆着几张木桌竹椅，能闻见后厨飘来的粥香和酒香，二楼是几件雅致客房，时疏遥没上去过，不清楚。
　　“进来啊，站门口当门神啊？”江晚棠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点慵懒的笑意。
　　时疏遥推门进去，就见江晚棠正歪在柜台后算账，发丝松松挽着，白天那点病气散的干净，只剩下以往的风流。
　　桌上已经摆了碗小米山药粥，温温的热气裹着红枣香。
　　“坐啊”江晚棠抬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时疏遥把手上的处方放在了柜台上。
　　江晚棠眼尾弯着但没抬头看她“小医生今天救了我一命。”
　　时疏遥脸腾地红透，忙偏头转身坐到那个放了粥的桌子上。
　　粥喝了一半，江晚棠突然说话了“对了小医生，我这客栈缺一个驻店大夫，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时疏遥咬着勺子抬眼，刚好撞进江晚棠含笑的桃花眼。
　　“我没时间，得在医院上班。”
　　“医院下午四点到晚上十点，我这边就让你上午在这一会儿，我给你结工钱，还包吃包住都行。
　　小米粥的热气模糊了眼前的光影，时疏遥看着江晚棠眼底的笑意，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好了快喝粥吧。”
　　时疏遥低头喝粥，偷偷抬眼看着柜台后的江晚棠，灯光落在她眼尾的痣上，添了几分柔意。
　　”我住的地方离这边近，我就不再这住了，当然我医院那边没事的时候，我什么时候都方便。
　　江晚棠挑眉，笑了，”反正呢，我这边什么时候都缺一个懂医的小姑娘。“
　　然后过来很自然地把时疏遥的碗收走，“夜里凉，你回去走巷中间，灯亮些。”她顿了顿，又补充，“明晚也过来，我让后厨给你留饭，顺便再给我把把脉。”
　　时疏遥点头，起身离开，江晚棠把她送到门口，廊下的灯笼晃着，把她的影子拉的长长的，倚在门框的模样，依旧风流。
　　看着时疏遥离开，江晚棠转身回客栈，反手掩上门，把夜色关在了院外。
　　江晚棠刚把木门关好，就听见巷口传来一阵喧嚷。
　　“新来的那个医生，你给我站住！”
　　粗枥的吼声撞在青石板上，惊得檐角的灯笼晃了三晃。江晚棠皱眉，重新拉开门，就看见王屠户扛着他媳妇往时疏遥那边冲。
　　江晚棠大概知道了什么，给王屠户叫住了”老王啊，你媳妇现在脸色差的慌，可禁不起你这样扛着，要不先送我这躺会。”
　　王屠户叫了时疏遥直接让江晚棠评理”我家婆娘今早起来就心口疼，找她扎了两针，反倒晕了过去。我看她就是个骗子！要给我婆娘治坏了，今天这事没完！”
　　男人的巴掌扬起来，眼看就要落下，却被江晚棠抬手稳稳扣住。
　　“王大哥，有话好好说”江晚棠生音依旧温软，但指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时医生不可能拿人命开玩笑，你把嫂子先放下来，我们先救人。”
　　王屠户喘着粗气，将媳妇放在客栈前的长凳上。
　　时疏遥蹲下身，指尖搭上妇人的腕脉，脸色越来越白————这是心痹急症，她白天施针时时，只按寻常气滞处理，却没察觉妇人脉象下潜藏的瘀血堵滞。
　　“是我的错”她声音发颤，从药箱里摸出银针“是瘀血阻心，我之前针浅了，现在必须重刺郄门，神门两穴。”
　　王屠户骂骂咧咧“我看你就是想把人治死！”
　　江晚棠站在一旁，轻轻按住了时疏遥的肩膀。
　　像定海神针，时疏遥颤抖的手稳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银针精准刺入穴位，手腕轻旋。
　　片刻后，妇人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咳，青紫的脸色渐渐褪去。
　　时疏遥收了针，站起身对着王屠户鞠躬道“是我诊断疏漏，这诊金我分文不取，稍后我再开几服活血通脉的方子，您按时给嫂子煎服。”
　　王屠户走后，江晚棠拉了拉时疏遥的衣角。
　　“小医生，人都走了，手还抖什么？”
　　然后笑着用指尖点了点时疏遥的手背”刚刚扎针也没这样啊？“
　　时疏遥刚才强撑的镇定瞬间崩塌，肩膀不受控制地发颤，失声痛哭。
　　”诶呦怎么还哭了，不逗你了，谁还没有个失手的时候“她用掌心裹住了时疏遥的手背，”要难受就哭出来，哭了就好受了。“
　　时疏遥咬着唇，眼泪越涌越凶，她把脸埋在江晚棠的颈窝里，温热的眼泪浸湿了对方的衣襟。
　　等时疏遥哭声渐渐小了，江晚棠才拉着她坐到桌边，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认真地说“你以后，就住客栈吧”
　　江晚棠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又一次不放心这个与自己没多大关系的小姑娘。
　　镇上医院里分配给她的小宿舍环境不好，而且刚刚的事情经常发生。
　　她就在这一年，客栈里的房子够住，她就顺手的事。
　　时疏遥愣了愣，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可是我住的地方离这不远的…我会给你当驻店医生的…”
　　听到这江晚棠笑了，这小医生竟然以为自己是怕她不来当驻店医生。
　　“姐姐可不是这个意思，”江晚棠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今晚这是你也看见了，镇上人嘴杂，你一个小姑娘独居，我怎么放心？”
　　她顿了顿，“客栈后院多的是空房，你可以随便选一间，都是收拾好的。你住过来，省的以后来回跑的麻烦，这离医院也近。”
　　时疏遥吸了吸鼻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就好了？再说，我夜里巡店以后，你可得陪着我说话。”
　　窗外月光穿过窗纸，时疏遥终于点头“好，我明天上午就在这当驻店医生…不要给我…结工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