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清河镇(三) 不曾见过 ...
-
“那之前的那些被鬼主找来拜堂的孩子们,您也从未见过?他们又住在何处?”
“都不曾见过。鬼主不喜旁人见她的玩伴。至于住处,既是她的贵客,应当是住在鬼主府中。”
“那……”既然是不喜欢见,又为何要邀请镇上所有的百姓去看,这不是自相矛盾吗,在场那么多人,怎么可能看不见样子。
崔又生还想问,但被徐娘子打断了。
“不早了,”徐娘子望向窗外,方才还晴空朗朗的天色骤然暗沉下来,她语速微微加快,“这清河镇,天一黑,便不能发出声音,快歇息吧。”
徐娘子快步走到床边,将食指竖在唇边,示意噤声。
外面的风透过窗吹进来,身上飘来一股冷意,崔又生上前去够窗子,却被徐娘子拦下,她轻轻摇头,拉着崔又生到自己床边。
徐娘子在崔又生的手心上缓缓写道:天黑不可关窗,今晚和我同眠,切莫出声。
崔又生轻轻点头。
徐娘子让崔又生睡到里面,自己躺在外面。
徐娘子让她睡在里侧,自己躺在外侧护着。
二人面对面和衣而卧,天色越来越暗,狂风呼啸,吹得窗棂作响,也吹散崔又生脸前碎发。
她抬眼望向窗外,一道黑影骤然掠过。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在她眼前,徐娘子又在她掌心写:别看,别怕,睡吧。
手移开时,望见她轻颤的睫毛,徐娘子只当她害怕,便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抚。
次日,锣鼓喧天,满街都是红色的点缀,一长串的鬼魂顺着长街往前涌,皆是去鬼主府邸的。
众鬼形状各异,有的只有上半身,两只手臂抓着地往前爬,地上源源不断都是渗出来的血;有的浑身上下只有一条腿,用力往前蹦。
像徐娘子一样身体健全的反倒是少数。
崔又生看着往来的身影,轻声问:“清河镇上的百姓,大多都是这般残缺的吗?”
“这里收留的本就是无依无靠的孤魂野鬼,”徐娘子淡淡道,“人死成鬼,死时是何模样,往后便一直是何模样,不过换换衣服,洗漱洗漱倒是可以满足。”
“不过他们这种,换了也是白换,一样要被血弄脏。”
徐娘子顿了顿,又强装洒脱地叹一声:“我虽死了,但好歹还留了个全尸,体面点,也算是幸事吧。”
徐娘子拉过崔又生的手,掌心轻轻抚过她的手背,满是惋惜:“瞧你这般年轻,模样又俏丽,性子也安安静静的……真是天不遂人愿,实在可惜。”
二人走到府邸门口,宅子气派得很,红灯笼高高挂着,那无头鬼巫溪就站在门口,脖颈断口的地方黑雾翻涌。
崔又生暗自提高警惕,前日在李府曾有照面,虽然这无头鬼没有眼睛,也没有嗅觉,但崔又生也不确定对方是否能认出她。
好在并没有。
前天在街上用头敲锣的光头鬼,这会儿就搁在桌上,尖着嗓子高声唱名:
“清河岑家,随礼五两。”
“清河徐娘子,十两。”
崔又生跟着徐娘子往里走,光头鬼忽然眯起眼,尖着嗓子一喝:“站住!”
崔又生脚步一顿,垂眸转过身,暗中把灵力压得死死的,开口:“何事?”
“嘿,我说你个小姑娘,礼金都没交就想进,”光头鬼怒气冲冲,五官挤在一起,“摆张死人脸给谁看呢。”
徐娘子立刻折回来,泼辣:“哎,光头,我刚不是交了十两吗?这姑娘跟我一起的,说话怎么那么臭,连根肠子都没有的东西,吃进去的东西在嘴里面变成屎了吧!”
光头鬼一看是徐娘子,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不耐烦:“行了行了,赶紧进去吧。”
一进院门就是一个极大极宽敞的院子,四周挂着一长串红灯笼,绕着院子围了一整圈。
桌椅分列两侧,摆的整齐又体面,中间一条红毯直铺到底,正对前方拜堂的高台。
台上设着一张主位,空着,显然是留给那位至今没有露面的鬼主的。
院子里早已聚了不少鬼,三三两两找位子坐下,喧闹声一片,热闹得很。
徐娘子还记挂着崔又生喜欢安静,特意挑选了侧面靠外的位置坐下。
旁边几只鬼凑在一块低声讨论。
“这回可比前几次热闹多了,排场完全不一样啊。”
“听说这次巫溪那小子找到的新人,最合鬼主的心意。”
“切,你说的这么天花乱坠,我们又看不到长什么模样。”
“嘘,鬼主出来了,别吵了,”一个独臂鬼打断他们的对话。
清脆的嬉笑声由远及近,带着孩童的娇蛮:“哈哈哈,巫溪,再走快些!走快些!”
只见那无头鬼肩膀上,坐着一个穿着明黄色衣裙的小女孩,无头鬼被师无妄砍下的手臂重新长了出来,双手稳稳握住小女孩的脚踝。
这个小女孩就是鬼主?崔又生眉头紧蹙。
无头鬼把女孩轻轻从肩膀上放下来,稳稳抱至高台主位。
光头鬼在院门口的桌上用尖锐的嗓音大喊:“吉时已到,请新娘子、新郎官入场。”
高台角落,一群残缺鬼魂纷纷抬起残臂、断腿敲击锣鼓,声音干涩刺耳。
锣鼓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徐娘子的说话声渐渐淡去,崔又生微微一怔,再抬眼时,心头猛地一沉。
方才还坐满鬼魂的院子,竟在一瞬之间空无一人。
桌椅还在,灯笼还在,可所有宾客、所有闲谈消失无踪,只剩下高台上几个仍在机械敲打的鬼魂,以及台上端坐的小小身影。
院中高悬的红灯笼,色泽缓缓褪去,转为一片幽深的绿色。
崔又生屏住呼吸,一道冰冷刺骨的视线扫过全场,直直落在她身上。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掐动隐身诀,可诀还没成,高台敲锣的众鬼齐齐僵住,她自己也像是被冻住,动弹不得。
好在那股寒意并未在她身上久留,稍作停顿便缓缓移开。
两道小小的身影自院门缓缓走入。
两个不过六七岁的孩童,身着不合身的大红喜服,面色惨白,双目空洞无神,像被线提着的木偶,一步一步僵硬地迈过门槛,踏上红毯。
刺耳的锣鼓声中,崔又生清晰地听见两声颤抖的、充满恐惧的呜咽 。
两个孩子行至台前,那主位上的小女孩依旧笑脸盈盈。
光头鬼尖声拉长调子:
“一拜天地——”
无头鬼周身黑雾暴涨,化作两只巨大的阴手,不由分说按住两个孩子的后脑,强行将他们向下按。
“二拜高堂——”
耳边的哭声越来越大,崔又生额头青筋直跳。
“夫妻对拜——”
鬼主拍手大笑,眉眼弯弯,声音清脆却透着偏执:“哈哈哈,快拜呀,拜完就能陪我一起玩了!”
红盖头对着女孩的弯腰从头上滑落,露出一张苍白惊恐的小脸。
崔又生一眼就认出了那是画像上的脸。
果真是徐施为的女儿。
崔又生脑子飞速旋转,有了主意,青青!
青青从她腕间轻轻滑下,顺着凳脚爬向地面。
冰冷的气息瞬间锁定住她,青青僵在原地。
只要她一动作,就会被寒意盯上,崔又生只好暂时放弃。
穿着喜服的女孩无法言语,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哇声,挤着哭腔,身旁男孩也终于绷不住,大声哭了起来。
高台上的小女孩瞬间变了脸,嘴角垮下,惊声尖叫:“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她放声大哭,声音又尖又乱:“巫溪,不是这样的,爹娘说了成亲要开开心心的!开心才有力气,他们不听我的,他们都不听我的!”
女童的哭声里,充满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阴冷与偏执。
只见翻涌的黑雾猛地窜出,直接堵住两个孩子的嘴,将哭声死死闷在喉咙里。紧接着,阴气缠住孩童面颊,强行向上拉扯,逼出两具僵硬、扭曲、毫无笑意的笑脸。
光头鬼扯着嗓子,喊出最后一句,声音尖锐:
“送入洞房——”
下一瞬,崔又生身上的桎梏骤然解开,幽深的绿再次变成喜庆的红,喧闹的交谈声如洪水一般涌入耳中,和呜咽声交杂在一起。
院子里来喝喜酒的鬼都回来了,高台上的鬼却都不见了。
她又回来了,诡异到崔又生以为自己刚才经历的一切都是幻觉,但是耳边的呜咽声还没有停止,青青也依旧在凳子底下。
徐娘子推了推她:“怎么了,从拜堂开始就魂不守舍的。”
“拜完了?”崔又生声音发沉,“你什么也没看见?”
“害,这孩子,”徐娘子笑了,“早上不是和你说过了,鬼主不喜欢别人看她的朋友,拜堂的时候,巫溪会布下结界,我们是看不到的。
结界?可她是怎么进去的?
一道道菜上上来。
麦芽糖、蜜饯、干枣、柿饼,还有红烧肉,鸡汤。
全都是小孩爱吃的菜。
一群鬼哄抢,吵吵闹闹。
“诶,这红烧肉就是一人一块,你抢什么抢!”
“你个连屁股都没有的人吃什么吃,还不如给我了呢!”
徐娘子凭着身子矫健和泼辣的性子抢来了一小盘,没人敢和她争。
徐娘子把盘子端到崔又生桌前,夹起一块递到她嘴边:“姑娘尝尝,这鬼主府里的红烧肉向来是清河镇最抢手的菜,最是好吃。”
崔又生的头在她把筷子伸过来的时候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抿了抿唇,张嘴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