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她深陷其中》谈芥

11、清河镇（二） 可……世上

　　片刻后，东院厢房，门窗紧闭。

　　二人坐在一张圆桌前。

　　师无妄率先开口：“照徐老爷所说，今夜这鬼最有可能到访的就是李府，我们先行休息，待稍晚一些，我们即刻行动。”

　　崔又生拧着眉：“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师无妄深色凝重，道：“不管怎样，小心为上，师妹若是遇到危险，千万不要落单，安全为重。”

　　深夜，整座李府静得叫人心里发毛。

　　两人掐了隐形诀，并未闯入卧房，只隐在李府幼子卧房外的暗处，静等鬼祟上门。

　　等到后半夜，院外忽然漫进一股刺骨阴寒的气息。

　　一道身着灰旧道袍的无头身影，自大门幽幽穿入，虽有四肢，却不似行走，更像飘浮拖行，经过院子，缓缓朝卧房逼近。

　　无头身影，就是他了，二人交换眼神，果断出手。

　　崔又生指尖一动，青青丝带骤然飞射而出，灵光一卷，死死缠住那鬼的身躯。师无妄长剑破空，直斩鬼臂。

　　无头鬼受伤，阴气骤然暴涌，瞬间变得狂躁，径直朝着房门穿遁而去。

　　它本就是阴魂，可穿墙透户，速度快得惊人，崔又生手腕被猛地一拽，一时没反应过来，力道收不住，整个人被狠狠拖得往前一冲，重重砸在木门上。

　　“砰！”

　　青青灵光顿散，应声脱开。

　　无头鬼直接穿门而入。

　　屋内立刻爆出女人惊慌的尖叫，女人吓得魂不附体，慌不择路冲了出来，大喊着“来人呐！”。

　　崔又生翻忍着手臂的疼痛起身，立刻冲进房内。

　　眼见那鬼就要带着孩童消失在裂隙中，她再次催动灵力，用青青死死缠住鬼身。

　　下一刻，裂隙吸力轰然爆发，崔又生连同那无头鬼，一同被卷入翻涌的黑气之中，瞬间消失。

　　师无妄扑来，指尖堪堪擦到她的衣袖，却没能抓住。

　　“又生！”

　　崔又生眼前一片黑暗，撞到桌角，额角被撞破一道口子，一抹鲜血留在桌角。

　　嘶……

　　崔又生捂住额头，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她小心环顾四周，心头微沉。

　　那只鬼和孩子都不见了。

　　崔又生走出房间，外头竟已是青天白日。

　　廊下仆从往来打扫，一派井然，仿佛突然多出一个人对他们来说是很正常的。

　　崔又生快步走出院门，原本冷清死寂的街巷，此刻竟热闹非凡，叫卖声此起彼伏。

　　这是哪？

　　街心，一颗光头被固定在稻草做成的身体上，声音尖细，高亢又热情，一边叫还一边用头撞一边的锣：
　　“吉日照，喜气到！徐府姑娘、李府儿郎，天赐姻缘，门当户对！明日吉时行大礼，红绸挂街，鼓乐齐鸣，佳偶天成，百年好合，福寿双全！”

　　徐府姑娘，李府儿郎？

　　这不就是失踪的那两个孩子吗？！

　　街边几个妇人凑在一处叽叽喳喳。

　　一个缺了半条腿的男子，手上拿着糖葫芦靶子，哀怨：“这半个月鬼主怎么隔三差五就要办喜事儿啊，我兜里的钱都给鬼主当份子了。”

　　“切，自己存不下钱来怪别人，”一个正在嗑瓜子的女子鄙夷地看着男人，“鬼主每年也就办这几天，没本事的男人就会叫。”

　　她是已经在鬼界了？

　　一位大娘发现崔又生，凑过来上下打量，面露狐疑：“你是谁家的？怎么从来没在镇上见过。”

　　“我……”崔又生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圆，好在一位女子打断。

　　刚刚那位嗑瓜子的女子凑了过来，打量着崔又生，神色一凝，突然又像是想通了，笑得热络：“我知道了，你是刚死的吧？。”

　　崔又生唇瓣微抿，顺势应道：“……是。”

　　“呦，可真新鲜，咱们都好久没去过阳间了，”女子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力道却大得挣不开，“你是谁家姑娘？说不定我还认识你爹娘。”

　　“家中只有我一人。”崔又生微微用力，却没能抽回手臂。

　　“哎哟，可怜见的。”这女子叹一声，越发热情，“那你便是没处去了？走，跟大娘回家，正好跟我说说阳间现在是什么样子，我都来了二十多年，也没个认识的人下来陪我。”

　　崔又生半推半就，由着她引着前行。

　　一路上的小摊都热闹非凡，最终停下的地方，竟是徐府。

　　她不动声色，被徐娘子径直领进东院厢房。

　　“姑娘唤什么名？叫我徐娘子便是。”徐娘子语气豪爽。

　　崔又生垂眸，随口编了个名字：“扶生，大娘……是徐家人？”

　　徐娘子哈哈一笑，却带点苦涩，像是想起了陈年往事：“我夫君是徐家人，我自然算徐家人。”

　　崔又生顺势往下问，语气平缓却带着试探：“方才在街上听众人提‘鬼主’，这里是它的地盘吗？”

　　徐娘子笑道：“算是吧，是鬼主建了这个清河镇，收留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

　　崔又生抿唇：“我初来乍到，还不知是个什么情况，还烦请徐娘子多跟我说说，也是让我心里有个底。”

　　徐娘子爽朗一笑，拍了拍崔又生的肩膀：“扶生姑娘不用怕，人固有一死，早死晚死都得死，至于这镇上的情况，我会一点一点跟你讲清楚的。”

　　崔又生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

　　徐娘子将镇上的情况一一说明，原来这鬼主生前也不过就是个七岁的孩童，奇的是一个孩子，力量无穷，觉得孤单，便用阴气建造了这个清河镇，收留孤魂野鬼。

　　崔又生状似随口一问：“我方才在街上听见，鬼主很喜欢办喜事，她一个小孩，为什么会喜欢看大人成亲？”

　　“成亲的不是大人，”徐娘子笑道，“都是和鬼主年纪相仿的小孩，不过也算不上是成亲，毕竟都是孩子，大抵是闹着玩的。”

　　“这镇上竟然有这么多和鬼主年纪相仿的小鬼？我刚在街上听到，这半个月几乎日日都在办喜事。”

　　“多半是巫溪为了讨鬼主欢心，四处去寻的吧，这普天之下，最不缺的就是客死他乡、无家可归的亡魂。”

　　“巫溪是谁？”

　　“巫溪是你刚提到的没有头的家伙，街头用头敲锣的那个叫光头。”

　　“那还真是巧，鬼主想要，巫溪便能寻得到。亡魂虽多，但也不至于这样源源不断……”崔又生语气微顿，试探着开口，“会不会，都是他从阳间掳来的活人孩子呢？”

　　徐娘子皱着眉，笃定：“不会的，这清河镇从来没有生人踏入，扶生姑娘，这种话以后还是不要提了，鬼主只是个孩子，不会做这种事的。”

　　这鬼主在清河镇倒是很有地位。
　　徐娘子说得越是肯定，崔又生心中的疑云就越重。

　　如果鬼界不能进活人，那她是怎么能进来的。
　　要么是徐娘子对此一无所知，要么是那些被掳来的孩子，在进来之前就被杀害。

　　徐娘子忽然一拍手，想起正事：“对了，鬼主大办喜事，全镇人都要去鬼主府贺喜。你既是新来的，便跟着我一道去，也算入个乡随个俗。”

　　崔又生正愁没有正当缘由接近鬼主，徐娘子这话可谓是正中下怀。

　　遇难孩童的位置明确了，可是怎么把小孩安全带出去又成了问题，就算是她在喜堂上把两个小孩强行带走，她也不知道要如何把他们带出去，再者，之前失踪的小孩要怎么办？他们又会在哪里？

　　眼见徐娘子起身要走，崔又生拉住她的衣角，垂着眼：“徐娘子，我自幼没了父母亲，骤然到此，心中实在害怕，娘子可否再多陪我片刻？”

　　徐娘子心生怜惜，当即开口：“你随我去住一晚吧，这房间倒是有些小了，住不下两个人，我的卧房有两张床，足够了。”

　　崔又生点点头。

　　崔又生跟在徐娘子身后，穿过长廊，在内院西侧的一间屋舍停下。

　　推门而入，窗边还放着两大盆栀子花，幽香四溢。

　　见崔又生目光落在花上，徐娘子笑了笑：“很香吧？我当初选这间房，不只是因布局合心意，更是为了这两盆栀子花。”

　　崔又生扫视整间房屋，这儿的布局分明和人间的徐府一模一样。

　　徐娘子转身去给她铺床，崔又生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房屋的柜子，里面是一些涂鸦，她抽出最底下的一张，缓缓展开。

　　正是徐家女儿徐与茗的画像……

　　徐娘子铺好床，走了过来：“这张画像怎么了吗？”

　　崔又生不知道从何问起，有些恍惚。

　　崔又生微微蹙着眉，问：“徐娘子认识画像上的女孩吗？”

　　徐娘子接过这张画像，神色微微有些怀念：“这是我小时候的模样了，也不知道是谁画的。”

　　“您小时候的模样？”

　　崔又生越发搞不清楚状况，眉头紧皱。

　　“嗯。”徐娘子点头，指了指柜中其他画稿，“这柜子里总莫名多出这些涂鸦，也不知是谁的恶作剧。左右无伤大雅，我也喜欢，也就留着了。”

　　“您见过明日要拜堂的新娘吗？”崔又生冷不丁问了一句。

　　徐娘子摇了摇头：“不曾见过，怎么了？”

　　徐娘子和徐家丢失的女儿长得竟如此相像，但按照年龄来看，徐家丢失的女儿不过才七岁，徐娘子已经死了二十多年，再怎么说，丢失的那个女孩也不可能是徐娘子的孩子。

　　难道两人只是单纯长得像，都姓徐。
　　可……世上真这么巧合的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