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月双星》道星

3、胁迫

　　密旨的宣读完毕，帐外的风卷着沙砾，呜呜咽咽，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方洵立在原地，指尖攥得发白，锦袍的袖口被风掀起，露出腕间一道旧疤——那是当年为在猎场护方湛，被燕国贵族的箭矢所伤，如今想来，竟成了莫大的讽刺。传旨太监尖细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字字句句都透着方湛的狠戾。

　　“……睿王殿下听旨，景芙逆贼若肯束手就擒，随驾回京入宫为妃，朕便赦免雁回关所有燕地遗民，永不追究其附逆之罪；若敢顽抗，即刻传令屠城，鸡犬不留！钦此。”

　　屠城，这两个字狠狠砸在方洵心上。他太清楚方湛的性子，看似宽厚的条件，实则是赤裸裸的威胁。雁回关数十万百姓，都是前燕遗民，若景芙不从，方湛真能下得去手。

　　而让景芙入宫为妃，不过是方湛的另一场算计。他既要掌控这位前燕公主，断绝复国的隐患，又想借她的身份安抚燕地民心，更要试探自己——试探他对景芙的态度，试探他是否还存有异心。

　　“王爷，接旨吧。”传旨太监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眼底藏着监视的意味，“陛下还等着您的回话呢。”

　　方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温雅无波的神情，双手接过密旨，声音平稳：“臣，领旨谢恩。”

　　送走传旨太监，他转身回帐，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帐内烛火摇曳，映着景芙苍白的侧脸，她已经听到了帐外的动静，正靠在榻上，目光沉沉地望着帐顶，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脚步声，景芙转过头，杏眼直直地看向方洵，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戒备：“方湛的旨意，是什么？”

　　方洵走到榻边，将密旨放在一旁的矮几上，没有隐瞒：“他让你随我回京，入宫为妃。”

　　“入宫为妃？”景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悲凉与嘲讽，“他屠戮我宗室，覆灭我家国，如今倒想让我做他的妃子？方洵，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肩胛骨的伤口被牵扯，疼得她眉头紧蹙，额角渗出冷汗，却依旧倔强地看着他，眼底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方洵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一阵抽痛。他伸手想去扶她，却被景芙猛地避开。

　　“不必假惺惺。”景芙冷冷地看着他，“你我立场不同，你是方湛的弟弟，是我的仇人。若不是为了雁回关的百姓，我今日定要与你拼个鱼死网破。”

　　“百姓？”方洵眸光微动，试探着问道，“公主以为，方湛真会放过雁回关的百姓？”

　　景芙一怔：“什么意思？”

　　“方湛多疑狠戾，燕地遗民在他眼中，始终是隐患。”方洵缓缓说道，声音低沉，“他让你入宫，不过是想借你的身份暂时安抚民心，待他根基稳固，这些百姓终究难逃一劫。而你，一旦入宫，便会成为他的阶下囚，永无自由之日。”

　　他顿了顿，看着景芙震惊的神情，继续道：“但他的旨意，你不能不从。”

　　“为何？”景芙咬牙问道。

　　“因为他已经派了三万精兵驻守雁回关城外，传旨太监一走，便会待命。”方洵的声音沉重又无奈，“你若不答应，屠城的命令即刻便会下达。三万大军，对付城中手无寸铁的百姓，不过是弹指之间。”

　　景芙浑身一震，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她想起了燕都破城时的惨状，血流成河，尸横遍野，那画面是她一生的梦魇。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却不能眼睁睁看着雁回关的百姓重蹈覆辙。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仇恨与良知在她心中激烈交战，让她几乎崩溃。

　　方洵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心中不忍，低声道：“公主，你暂且答应下来。入宫之后，我会想办法救你。”

　　“救我？”景芙抬起头，眼底满是怀疑，“你是方湛的弟弟，你会背叛他？”

　　“我不会背叛的，从来都不是他。”方洵的目光深邃，带着一种景芙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当年在猎场，你救我一命，这份恩情，我从未忘记。如今，我虽不能公然违抗君命，但护你周全，是我唯一能做的。”

　　景芙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虚伪，没有算计，只有真诚与担忧。她想起了当年那个在密林里沉默寡言的少年，想起了他接过狐裘时感激的眼神。

　　或许，他真的和方湛不一样。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完全信任他。毕竟，他们之间隔着国仇家恨，隔着方湛的暴政，隔着太多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可以答应入宫。”景芙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声音疲惫，“但我有一个条件。”

　　“公主请说。”方洵连忙道。

　　“放了我义军的将士，让他们安全离开雁回关。”景芙看着他，眼神坚定，“他们都是为了复国，为了生存才跟随我，不该为我陪葬。”

　　方洵点了点头：“这个条件，我答应你。我会以‘安抚降兵’为由，让他们分批离开，不会引起方湛的怀疑。”

　　“还有。”景芙补充道，“不许为难雁回关的百姓，让你的人撤出城外，不得滋扰民生。”

　　“我会亲自下令，约束将士。”方洵毫不犹豫地答应。

　　景芙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好，我随你回京。”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觉得心中空落落的。复仇的路，似乎变得更加漫长而艰难。入宫，意味着她要与仇人朝夕相处，要在虎狼环伺的皇宫中步步为营。但为了百姓，为了残存的义军，她别无选择。

　　方洵看着她眼中的落寞，心中一阵酸涩。他想安慰她，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有些苦难，终究只能自己承受。

　　“公主，你先好好养伤。”方洵拿起矮几上的伤药，“我让人炖了汤药，你喝了药，早些休息。三日后，我们启程回京。”

　　景芙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重新靠在榻上，闭上了眼睛。烛火映在她的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被关怀触动的情绪。

　　方洵看着她安静的睡颜，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营帐。帐外，夜色已深，星光黯淡，远处传来将士们巡逻的脚步声，一切都显得那么压抑。

　　他走到营外的高台上，望着雁回关的方向，眼神变得幽深。他知道，回京之后，等待他和景芙的，将是更加凶险的处境。方湛的猜忌，朝堂的暗流，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都将是他们需要面对的挑战。

　　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为了景芙，为了当年的恩情，为了心中那份深藏多年的情愫，他愿意赌上一切。哪怕是身败名裂，哪怕是万劫不复，他也要护她周全。

　　三日后，景芙的伤势稍稍好转，便随方洵启程回京。

　　方洵果然信守承诺，放了义军的将士，让他们分批撤离雁回关，又下令约束将士，不得滋扰百姓。临行前，陈烈带着几名核心将领来送行，眼中满是担忧。

　　“公主，此去京城，凶险万分，您一定要保重自己！”陈烈哽咽着说道，“我们会在城外集结旧部，等待您的消息，随时准备接应您！”

　　景芙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平静却坚定：“放心，我不会有事。你们先去联络各地的旧部，积蓄力量，待时机成熟，我们再图大业。记住，务必保护好自己，保护好百姓。”

　　“属下遵令！”陈烈等人齐声应和，眼中满是不舍。

　　景芙转身，登上了方洵为她准备的马车。马车宽敞舒适，处处体现着方洵的关怀，却依旧挡不住她心中的沉重。方洵翻身上马，与马车并行，目光时不时落在马车上，隐隐担忧。

　　车队缓缓启程，向京城的方向驶去。一路之上，方洵对景芙照料有加，每日亲自送来汤药和吃食，避开了所有可能的刁难。他知道，方湛派来的暗线一直在暗中监视，他必须表现得“尽职尽责”，才能让方湛放心，也才能更好地保护景芙。

　　这日，车队行至一处驿站，准备歇息。方洵扶着景芙下车，刚走进驿站，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方湛的心腹，锦衣卫指挥使赵嵩。

　　赵嵩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快步走上前来：“王爷，属下奉陛下之命，前来接应王爷和公主殿下。”

　　方洵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有劳赵大人了。”

　　“不敢当，不敢当。”赵嵩笑着说道，目光却不怀好意地看向景芙，“这位便是前燕的景芙公主吧？果然是倾国倾城之貌，难怪陛下如此挂心。”

　　景芙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她能感受到赵嵩眼中的贪婪与恶意，心中一阵厌恶。

　　方洵不动声色地挡在景芙身前，隔开了赵嵩的目光：“赵大人，公主身体不适，需要歇息，还请安排一间清净的房间。”

　　“王爷放心，属下早已安排妥当。”赵嵩笑着说道，引着他们向楼上走去，“不过，陛下有令，让属下即刻将公主殿下接入京城，王爷可以先在此歇息，明日再启程。”

　　方洵眉头微蹙：“陛下为何如此着急？”

　　“陛下也是想念公主殿下，想早日与公主相见嘛。”赵嵩笑得意味深长，“再说，京城之中，安保措施更为严密，也能更好地保护公主殿下的安全。”

　　方洵心中明白，方湛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将景芙掌控在手中。他看向景芙，眼中带着询问。

　　景芙微微颔首：“无妨，我随赵大人先走便是。”

　　她知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早一日抵达京城，也能早一日摸清宫中的情况，为后续的计划做准备。

　　“公主……”方洵有些担忧。

　　“放心，我不会有事。”景芙看着他，故作镇定道，“你明日早些来京城便是。”

　　方洵点了点头，心中却依旧不安。他知道赵嵩为人阴险狡诈，让景芙单独随他回京，实在太过危险。但他又不能公然违抗方湛的命令，只能暗中叮嘱：“赵大人，公主伤势未愈，还请好生照料，若有半点差池，陛下怪罪下来，你我都担待不起。”

　　赵嵩脸上的笑容不变：“王爷放心，属下一定悉心照料公主殿下。”

　　景芙跟着赵嵩走出驿站，登上了另一辆马车。马车疾驰而去，方洵站在驿站门口，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眼神变得冰冷。他转身对身后的亲兵吩咐：“备马，即刻启程，随我回京。”

　　他不能让景芙独自面对危险。哪怕是违反方湛的命令，他也要尽快赶到京城，护在她身边。

　　景芙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心中一片平静。她知道，从踏入这辆马车开始，她的人生，将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皇宫，将是她的战场，方湛，将是她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