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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 ...

  •   残阳如血,泼洒在雁回关的断壁残垣上。

      景芙勒住缰绳,□□乌骓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鼻息间喷出白雾。她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磨损的银鳞软甲,甲胄缝隙里还嵌着暗红的血渍,显然是刚从一场恶战中脱身。但那双杏眼淬着凛凛杀意,扫过城下密密麻麻的大靖军阵时,没有半分惧色,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公主,大靖军主力已至,咱们的粮草只够三日了!”副将林烈策马上前,声音沙哑,脸上还带着刀伤,“要不……先撤吧?留得青山在,总有复国之日!”

      景芙望着城头上飘扬的玄色龙旗,眼底翻涌着血海深仇。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血色黄昏,方湛带着大军踏破燕都宫门,她亲眼看着父皇母后引剑自缢,看着宫人被屠戮殆尽,若不是忠仆拼死将她送出城,她早已是剑下亡魂。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方湛,竟是她年少时亲手救下的质子。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年她刚及笄,参加皇家狩猎,途中遇到了被燕国三皇子构陷偷盗、做成了“活靶”任人射杀取乐的大靖质子方湛与方洵。只见两个少年蜷缩在密林,神色狼狈,身负重伤。面对景芙的询问,方洵隐瞒了被诬陷的真相,只是说“迷路”“被追杀”,引起景芙的同情心。

      方洵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方湛暗中拉了一下衣袖,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抬眼看向高坐马上的景芙时,心神荡漾,眼中有感激,有愧疚,有局促。

      她心软,让宫人送他们出猎场治伤,还解下身上的狐裘披风,分给伤重的方洵。那少年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眸子望着她,带着怯生生的感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而年长的方湛,虽也低着头,眼底却藏着她当时未曾看懂的野心。

      那时的她,是金尊玉贵的前燕公主,满心都是悲悯,只当是做了件举手之劳的善事,从未想过,这一时善念,竟养出了覆灭家国的白眼狼。

      “撤?”景芙冷笑一声,“雁回关是我燕地门户,城中数万百姓都是前燕遗民,方湛的人进城,只会是屠城之祸。今日,要么夺关,要么死战!”

      她抽出佩剑直指城门:“传我将令,左路义军随林副将佯攻东门,右路绕至北门截断敌军粮草,我带中军正面强攻!记住,不许滥杀降兵,不许惊扰百姓!”

      “遵令!”将士们齐声应和,声音震彻云霄。他们大多是前燕旧部,或是被方湛暴政压迫得走投无路的流民,景芙不仅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更用皇室秘藏的金银粮草支撑着这支义军,待他们如手足,这份恩义,足以让他们誓死相随。

      景芙一马当先,剑光如练,率先冲入敌阵。玄色的身影在乱军之中穿梭,所到之处,敌军纷纷倒地。她的剑法凌厉狠绝,那是日夜苦练的绝技,如今成了她复仇的利器。

      可大靖军毕竟人多势众,尤其是领头的将领,用兵如神,阵型丝毫不乱,显然是早有防备。景芙杀得兴起,却没注意到敌军渐渐形成合围之势,将她与中军将士困在核心。

      “公主小心!”林烈嘶吼着冲过来,替她挡下了一记偷袭的长枪,自己却被另一杆长□□穿了肩膀。

      景芙心头一紧,刚要回身救援,后背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一支冷箭深深嵌入肩胛骨。她闷哼一声,身形踉跄,手中的剑险些脱手。

      就在这时,敌军阵中传来一阵骚动,一匹白马缓缓走出,马上端坐的男子一身银白甲胄,面容温雅,眉峰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的笑意,没有半分战场的暴戾。

      是方洵。

      景芙心神巨震,她早听闻方湛派了他同父异母的弟弟睿王方洵来追捕自己,却没想到会在这里狭路相逢。传闻这位睿王温文尔雅,不争不抢,常年居于王府,不问政事,可眼前这排兵布阵的手段,哪里是什么闲散王爷?

      方洵的目光落在景芙身上,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普通的敌将。他抬手示意士兵停手,声音威严:“景芙公主,大势已去,何必再做无谓的抵抗?就地投降,陛下或许会念及旧情,饶你不死。”

      “旧情?”景芙捂着伤口,哈哈大笑,笑声凄厉,“方洵,你兄长方湛灭我家国时,可曾念及旧情?我前燕百姓流离失所、死于非命时,可曾念及旧情?”

      她忍着剧痛,挺直脊背,即便满身血污,依旧难掩傲骨:“我景芙今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方洵眉头紧蹙,叹了口气:“公主,何必如此执拗?”

      话音未落,他突然策马上前,手中长剑出鞘,寒光一闪。景芙下意识地抬手格挡,却因伤势过重,力道不济,被他一剑挑落佩剑。方洵顺势伸出手,扣住了她的手腕,挣扎间露出了她颈间那枚月牙形的胎记。

      方洵原本温润的眉眼瞬间僵住,浑身一震,握着景芙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这个胎记……

      记忆瞬间翻涌。那年他被构陷偷盗,被燕国贵族丢进猎场射杀取乐,伤得奄奄一息时,是一个少女将一件狐裘披在他身上。他当时痛得意识模糊,只记得少女颈间有一枚月牙形的胎记,像暗夜里的一抹微光,照亮了他绝望的处境。

      他一直记得那个少女,记得那份救命之恩,却不知她竟是前燕公主景芙。更没想到,自己奉命追捕的仇人,竟是他寻觅多年想要报答的恩人。

      “你……”方洵的目光紧紧锁在那枚胎记上,心绪翻江倒海。

      景芙察觉到他的异样,皱了皱眉,用力想要挣脱他的束缚:“方洵,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必如此惺惺作态!”

      方洵回过神,重新握紧她的手腕,力道却轻柔了许多。他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肩头不断渗出的鲜血,温声道:“公主受伤不轻,本王先带你回营疗伤。”

      他转头对身后的士兵吩咐:“将义军降兵好生安置,不得虐待,受伤者即刻医治。”

      “王爷!”身边的副将不解,“陛下有令,要将此女就地擒获,严加看管……”

      “本王自有分寸。”方洵打断他的话,他翻身上马,将受伤的景芙横抱在怀中。

      景芙挣扎了几下,却因伤势和体力不支,终究无力反抗。她靠在方洵的怀中,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与战场的血腥之气截然不同。

      她心中疑窦丛生,方洵的反应太过奇怪,他看她的眼神,不像是看一个亡国的仇人,反倒像是认识她很久……

      方洵抱着景芙,策马向军营走去。夕阳熔金,他低头看着怀中少女苍白却倔强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君命难违,他必须将她带回京城。可旧恩难忘,他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她落入方湛手中?方湛的为人,他最清楚不过,多疑狠辣,景芙落在他手里,只会生不如死。

      更何况,从少年时那惊鸿一瞥开始,这份藏在心底多年的情愫,早已生根发芽。他从未想过,再次相遇,会是这样的场景。

      营帐内,方洵将景芙轻轻放在榻上,命人去请军医。

      军医很快便带着药箱赶来,检查过伤口后,脸色凝重:“王爷,姑娘的箭伤很深,箭头嵌入肩胛骨,需尽快取出。只是取箭过程剧痛难忍,还请姑娘忍耐。”

      景芙点了点头,军医刚要上前,却被方洵拦住:“你先下去,将伤药留下,本王亲自为公主疗伤。”军医一愣,随即躬身退下。

      营帐内只剩下两人,方洵拿起药箱,取出剪刀、烈酒、纱布和伤药,动作有条不紊。他走到榻边,看着景芙肩头渗出的鲜血,轻声道:“公主,得罪了。”

      他小心翼翼地剪开景芙的血染衣襟,避开伤口周围的肌肤,烈酒倒在伤口上,景芙浑身一颤,额头瞬间渗出冷汗,却死死咬着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景芙别过脸,不愿看他。她恨方家人,恨方湛的残暴,也恨方洵的助纣为虐。若不是他,她或许已经夺回了雁回关,离复仇又近了一步。

      方洵看着她隐忍的模样,心中一阵抽痛。他放缓动作,一边用银针暂时麻痹伤口周围的神经,一边低声道:“当年多谢公主殿下出手相救。若不是你,我与兄长恐怕早已命丧猎场。”

      她猛地转头,看向方洵,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疑惑:“你是……?”景芙突然想起了什么。当年在猎场,她救的那个年纪较小的少年,好像也有一双这样清澈的眼睛。难道……

      方洵凝视着她,心中一紧,知道自己再也瞒不住了,认真道:“你颈间的胎记,还有那件狐裘披风,我都记得。这些年,我一直想找机会报答你,却没想到,再次相见,会是这般光景。”

      没想到,再次相遇,竟是国破家亡,兵戎相见。

      那个当年在猎场里瑟瑟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少年,竟然长成了如今这副温雅模样,还成了靖朝的睿王,奉命来追捕她。

      命运,真是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景芙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恨意、疑惑、震惊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公主,等取出箭头,包扎好伤口,我会让人送你离开。出了这营帐,一直向西走,三十里外有一处渡口,那里有我的心腹接应你,可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景芙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要放我走?”

      “是。”方洵点头,目光坦诚,“当年你救我一命,今日我放你离去,也算报答了当年的恩情。你是前燕公主,复国是你的执念,我虽不能助你,却也不愿做你的绊脚石。”

      景芙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她一直以为,方洵与方湛是一丘之貉,都是她的仇人。可此刻,他却甘愿冒着抗旨的风险,放她逃走。这与她想象中的睿王,截然不同。

      她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疑惑道:“你为何要这么做?方湛是你兄长,放我走,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惹来杀身之祸。你想要我什么报答?”在这乱世之中,人人为己,她不信有人会平白无故地对一个亡国公主施以援手,更何况是在这种风口浪尖上。

      方洵包扎的动作一顿,眸色暗了暗,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我不求什么报答。只是不想亏欠他人恩情,更不想眼睁睁看着恩人落入险境。”

      “没有好处的事,谁会做?”景芙追问,眼神锐利如刀,“你老实说,你到底想要什么?是想利用我牵制方湛,还是想借我的手,达成你自己的目的?”她经历过国破家亡的惨剧,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公主。人心险恶,她不得不防。

      方洵看着她眼中的警惕与怀疑,心中一阵酸涩,却也理解她的顾虑。他放下手中的镊子,认真地看着她:“公主,我承认,我与方湛并非一心。他野心勃勃,猜忌心极重,这些年,我虽看似闲散,实则如履薄冰。但我放你走,绝无利用之意,纯粹是为了报答当年的恩情。”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抗旨的后果,我自然清楚。轻则被削爵夺职,重则性命不保。但我既然做出了决定,便不会后悔。”

      景芙看着他坦然的模样,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了几分。她能感觉到,他说的是实话。这个男人,看似温雅,实则有着自己的坚持与底线。与方湛的腹黑狠戾相比,他多了几分善良与隐忍。

      “你就不怕,我逃走之后,会继续集结义军,攻打靖朝,取你兄长的性命?”景芙问道。

      “怕。”方洵坦诚道,“但我更怕的是,违背自己的本心。方湛的所作所为,早已失尽民心,他的江山,本就摇摇欲坠。若你真能推翻他,或许,对天下百姓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

      景芙心中一动。她没想到,方洵竟然会有这样的见解。这让她对他的印象,又改观了几分。

      就在这时,亲兵在外禀报:“王爷,陛下密旨到,请王爷即刻接旨!”

      方洵脸色微变,他与景芙不过才说了几句话,传旨太监便到了,这绝不是巧合。显然,方湛早就派人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甚至可能借他与景芙的渊源,故意试探他。

      他看了一眼景芙,内心挣扎。他不能让景芙落入方湛手中。哪怕是抗旨,哪怕是身败名裂,他也要护她周全。

      方洵对景芙低声道:“公主,你暂且忍耐片刻,我去去就回。记住,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

      他转身走出营帐,脸上早已恢复了往日的温雅,仿佛刚才的一切波澜从未发生过。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从认出景芙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营帐内,景芙靠在榻上,看着方洵离去的背影,心中茫然。

      当年的救命之恩,如今的兵戎相见;灭国的仇恨,突如其来的真相。这一切,让她的复仇之路,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而她不知道的是,方湛的密旨,早已为她布下了另一重死局。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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