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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不一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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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道里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仿佛有实体,沉甸甸地压在眼皮上,挤进肺里。空气陈腐潮湿,混合着土腥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铁锈的陈旧味道。嬷嬷和仅剩的两个贴身宫女挤在我身边,她们的颤抖和压抑的啜泣是这死寂中唯一的声响,细碎而惊惶,像受惊的老鼠。
我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壁,掌心死死攥着那枚玉玦。缺口硌着皮肉,细微的痛感成了锚,将我飘摇的神魂勉强钉在这具冰冷颤抖的躯壳里。指尖能触到玉面上沾染的、已半干涸的粘腻——是他的血。
玉玦冰凉,他指尖的温度早已散尽,可那句“试着不怕我”,却像带着余烬,烫在心口。
我怕他。怕了整整十七年。
从记事起,他的名字就和边关风雪、铁血杀伐连在一起。宫人们私下议论他功高震主时噤若寒蝉的神情,年宴上他沉默端坐时散发的无形威压,还有屏风后、大殿上那两次冰冷的目光交接……每一次,都让我这颗被父皇和整个宫廷娇惯得不知畏惧为何物的心,瑟缩成团。
可刚才……锦华宫庭院里,他单膝跪在血泊中,铠甲残破,满身狰狞,却托着这枚温润的玉玦,用染血的手,递到我面前。他说,交还兵权,只求一件事。
他说,能不能试着不怕我。
那一刻,他眼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缝,极其短暂,却真实存在过。不是将军的威严,不是臣子的恭顺,甚至不是杀神的冷酷。那是……什么?
我想不明白。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剑光、血花、他护着我冲杀时坚硬如铁的手臂、还有最后封死洞口前,那深深的一瞥。
“殿……殿下……”嬷嬷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咱们……咱们现在怎么办?沈将军他……”
“他会回来的。”我打断她,声音干涩,却出乎意料地平稳。这话是说给她们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他说了,等此间事了。”
可是,“此间事了”是什么意思?紫宸殿现在如何了?父皇……父皇怎么样了?还有沈晏,他一个人,面对那么多叛军……
我不敢再想下去。掌心的玉玦硌得更疼了。
我们就这样在黑暗和寒冷中捱着,时间失去了意义。起初还能隐约听到秘道外遥远的、闷雷般的声响,渐渐,那些声响也消失了,只剩下绝对的寂静,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还有……滴水声?
“滴答。”
“滴答。”
很轻,很规律,从秘道深处传来。
这声音起初微弱,几乎被我们的呼吸和心跳掩盖,但听久了,便清晰起来,带着空旷的回音,指向黑暗的深处。
嬷嬷和宫女们也听到了,她们靠得更紧,身体抖得更厉害。
“殿下……那……那是什么?”一个宫女带着哭音问。
我不知道。但总比困在这里冻死、饿死、或者被这无尽的黑暗逼疯强。
“去看看。”我撑着石壁站起身,腿脚因为久坐和寒冷而麻木刺痛。玉玦被我紧紧握在手心,成了唯一的依仗。
嬷嬷想劝阻,但看我态度坚决,只好颤巍巍地跟着。
秘道向下延伸,石阶湿滑,长满苔藓。我们互相搀扶着,摸索着石壁,一步一步,朝着滴水声的方向挪动。黑暗吞噬了方向感,只有那单调的“滴答”声,像幽灵的指引。
走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有一刻钟,也许有几个时辰,前方隐约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光。不是火光,更像是一种冷清的、幽幽的反射光。
滴水声也更清晰了。
我们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虽然仍被无尽的黑暗包裹,但空间明显变大了。那微光来自头顶,似乎是极深处井口透下的、被无数次折射的月光,惨淡地照亮了这一小片区域。
这里像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底部,空间不算大,中央有一小片水洼,顶上不断有水滴落下,砸在水面,发出我们听到的“滴答”声。水洼边,居然散落着一些腐朽的、看不出原本模样的木质器具碎片,还有几块垒起的石头,像是简陋的灶台。
最引人注目的是水洼对面,靠着岩壁的地方,有一堆东西,上面盖着厚厚的、已经变成灰黑色的油布,落满了尘土。
我们面面相觑。这秘道深处,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我鼓起勇气,示意宫女扶着我,小心翼翼地绕过水洼,走到那堆东西前。油布沉重,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一掀开,呛人的尘土味扑面而来。
下面露出来的东西,让我们都愣住了。
是几个大小不一的箱子,木质早已朽坏,一碰就掉渣。但透过破损的箱板,能看到里面装着的东西——锈蚀不堪的刀剑残片,几件残破的、式样古老的皮甲,还有一些完全看不出用途的金属零件。最底下,压着几卷颜色晦暗的羊皮,边缘都脆了。
这不是前朝遗留的什么宝藏,更像是一个……废弃的武器藏匿点,或者临时的避难所?
我蹲下身,忍住厌恶,用指尖拨开那些锈铁和朽木。羊皮卷轻轻一碰就碎了,什么也看不出来。但在一个角落,我的指尖触到了一个坚硬光滑的东西。
扒开覆盖的杂物,那东西露了出来——是一盏灯。铜制的,样式古朴,灯盏边缘有简单的云纹,布满铜绿,但看起来比周围的东西完整得多。灯盏里,居然还有小半截黑乎乎的、像是灯油凝固后的东西。
我拿起那盏铜灯,入手沉甸甸的。试着晃了晃,里面的凝固物似乎还有一点点流动性。
火折子!嬷嬷身上还带着火折子!宫变突发时,她慌乱中塞进袖袋的。
“快,试试!”我把铜灯递过去。
嬷嬷抖着手,吹燃火折子,凑近灯盏。火焰舔舐着那黑乎乎的凝固物,起初只是冒出一股难闻的青烟,但很快,一点微弱的火苗蹿了起来,然后,缓缓扩大,变成了一簇稳定的、昏黄的光。
光明!
哪怕只是豆大的一点,在这绝对的黑暗里,也足以让我们热泪盈眶。光明驱散了部分寒意,也驱散了一些绝望。
借着灯光,我们更仔细地打量这个岩洞。除了那些废弃的兵甲,还在角落发现了一个用石块垒起的、类似床铺的矮台,上面铺着早已烂成碎片的兽皮。看来,这里确实曾被用作临时的藏身之所,年代久远。
“殿下,您看这里!”一个宫女指着水洼边的石壁低声惊呼。
我们凑过去,借着灯光,看到石壁上有一些模糊的刻痕。不是天然形成的,像是人为用尖锐石头划出来的。刻痕很浅,又被水汽侵蚀,大部分难以辨认。但其中一处,隐约能看出是几个字,字体歪斜,却带着一股狠劲。
“等……我……”
后面似乎还有字,但完全看不清了。
等谁?
是谁曾在这里,在绝望的黑暗和孤寂中,刻下这两个字?
我忽然想起沈晏说的,“前朝留下的秘道”。难道,是前朝某个末路的皇族,或是什么重要人物,也曾躲藏在此,等待救援,或者……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掌心的玉玦,似乎又烫了一下。
沈晏让我等。他也让我等。
等什么?等他杀出一条血路,平定叛乱?等他履行承诺,回来“讨要答案”?
可如果他回不来呢?
这念头一起,就像毒蛇一样咬住了心脏。外面是席卷皇宫的叛乱,刀剑无眼,他就算再勇武,也只是一个人……
不。我猛地摇头,甩开这令人窒息的念头。他说了会回来。
可是……如果……
我看着石壁上那模糊的“等我”,又低头看看手中温润却冰冷的玉玦。
忽然,一个从未有过的、清晰无比的念头,撞进我的脑海。
我怕他。是的,我怕。
我怕他的权势,怕他的威名,怕他的冷酷,怕他带来的一切不安和压力。
可是……当叛军的刀砍向宫门,当死亡的气息笼罩头顶,当所有人都在奔逃、惊叫、束手无策时……
是他,踏着血与火而来,用身体和长剑,劈开了那条生路。
是他,在人人自危的时刻,跪在血泊里,交出了最重的倚仗,只求我“试着不怕他”。
我怕的,究竟是沈晏这个人,还是那个被层层传言、猜测和权力阴影包裹起来的“镇北将军”符号?
火光跳跃,映着石壁上模糊的刻痕,映着手中这枚沾染了他鲜血的玉玦。玉玦温润的光泽,似乎慢慢压过了那些血腥污渍带来的冰冷触感。
“滴答。”
又一滴水落下,在寂静的岩洞里荡开细微的回响。
我握紧了玉玦,尖锐的缺口抵着掌心,那痛感清晰而真实。
秘道外,依然是一片死寂。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在这黑暗的等待里,已经开始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