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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试着不怕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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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面向宫墙破口处。几乎同时,几个举着火把、持刀提盾的叛军身影出现在了缺口外。
“在这里!沈晏在此!还有……”
惊呼声戛然而止。
沈晏动了。
他的身形快如鬼魅,并非直冲,而是侧身抢上一步,避开迎面劈来的刀锋,手中长剑毒蛇般自下而上撩起,精准地刺入当先一名叛军盾牌下的腋窝。那人惨叫都未发出,便软倒下去。沈晏手腕一翻,剑锋就势横拉,格开侧面刺来的长矛,另一只手已夺过那面倒下的叛军手中的盾牌,猛地向前掷出!
沉重的包铁木盾呼啸着砸向缺口处聚集的敌人,顿时引起一阵混乱和痛呼。
“走!”
沈晏低喝一声,左手已探出,不是拉,而是近乎强硬地一揽,将我往他身侧一带。他的手臂坚硬如铁,隔着厚厚的冬衣,仍能感觉到那不容抗拒的力量和铠甲冰冷的质感。我被他带得踉跄一步,几乎撞在他染血的侧甲上,浓烈的血腥味冲入鼻腔。
嬷嬷和宫女们发出短促的惊叫,但求生本能驱使下,她们还是跌跌撞撞地跟了上来。
沈晏不再多言,一手持剑,一手半护半推着我,朝着被他用盾牌砸开的短暂缺口冲去。他的步伐极大,速度极快,我被他带着,几乎脚不沾地。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自己粗重的喘息、身后宫女们慌乱奔跑和压抑的哭泣,还有前方不断传来的、令人牙酸的兵刃碰撞声和濒死的惨嚎。
冲过宫墙缺口,外面是连接各宫的巷道。火光比庭院内更亮,映照出满地狼藉。尸体横陈,有侍卫的,也有叛军的,血水混着雪水,在青石板路上淌成污浊的小溪。远处,更多的喊杀声、建筑燃烧的噼啪声滚滚而来。
沈晏没有丝毫停顿,辨明方向,便朝着皇宫更深处、更为偏僻的西北角疾行。他选择的路线诡谲,专挑阴影处和狭窄巷道,不时突然转向,避开明显有大队人马火把光亮的地方。
但叛军似乎已经彻底控制了这片区域,小股的搜索队无处不在。
我们刚拐过一座假山,迎面就撞上五六个举着火把的叛军。
“什么人?!站住!”
沈晏的反应快得不可思议。他猛地将我往假山石的凹陷处一塞,低喝:“别出来!”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般迎了上去。
接下来的场景,我永生难忘。
火光跳跃下,他玄甲浴血的身影化作了死神的化身。长剑在他手中不再是剑,而是他肢体延伸出的、收割生命的利爪。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最简单直接的劈、刺、撩、扫。每一次出手,都伴随着利器入肉的闷响、骨骼断裂的脆响,以及敌人短促的惨叫或闷哼。他杀人效率高得可怕,总是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攻击,然后以更刁钻、更致命的角度还击。血花不断在他身周爆开,溅上他的铠甲,他的脸颊,甚至有几滴,温热地,溅到了我藏身的假山石壁上。
我死死捂住嘴,指甲陷进掌心,才遏制住喉咙里的尖叫。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我看着那些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叛军,在他面前如同麦草般倒下,生命以一种残酷而直接的方式迅速流逝。
这就是真正的沈晏。战场上的沈晏。不是宫里那个沉默寡言、令人畏惧的将军,而是彻头彻尾的杀神。
怕吗?当然怕。怕得浑身发抖,怕得几乎要晕厥。
可是……可是他现在杀的人,是要抓我、杀我的叛军。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刺入我被恐惧冻结的思维。
最后一名叛军倒下,沈晏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地上的尸体。他迅速回头,目光扫向我藏身之处,确认我无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溅上的血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他几步跨过来,再次伸手。
这一次,我没有完全僵住。在他手伸过来的瞬间,我几乎是凭着残存的本能,颤抖着,将自己冰冷的手,递了过去。
他的手很大,掌心有厚茧,同样冰冷,且沾满粘腻的血污。握住我手腕的力道依旧不容抗拒,却似乎……比刚才在锦华宫庭院里那一揽,略微轻了一分?还是我的错觉?
他没有给我时间细想,拉着我,继续在火光与阴影交织的宫道间穿行。嬷嬷和宫女们跟得更吃力了,有两个已经跑散了鞋,但还是拼命咬牙跟着。
一路上,又遭遇了几次小股叛军。每一次,沈晏都如法炮制,将我塞到相对安全的角落或遮蔽物后,然后独自上前,用最快的速度清除障碍。他的剑法越来越狠厉,身上的血污也越来越多,有自己的,但更多是敌人的。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动作却不见丝毫迟缓。
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里,也不知道这条路有没有尽头。我只能麻木地跟着他,被他拉着,穿过一道道死亡关卡。手掌被他握得生疼,粘腻的血污让我阵阵反胃,但我竟奇异地没有挣开。
直到我们冲进一片荒废的园林。这里似乎曾是前朝某位太妃的居所,早已破败,亭台倾颓,枯藤老树,在夜色和远处火光的映衬下,如同鬼蜮。沈晏带着我们,径直冲向园林深处一座半塌的假山。
他在假山后面摸索了片刻,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一块看似坚固的山石竟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仅容一人通过,里面隐约有向下延伸的石阶。
“下去。”沈晏言简意赅,松开我的手,示意我先进。
我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洞口,寒气森森,比外面的血腥战场更让人心悸。
“这……这是哪里?”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前朝留下的秘道,通往宫外。”沈晏简短解释,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远处已有火把光影和呼喝声再次逼近。“快!”
宫外?我猛地抬头看他。他要送我出宫?
“那你呢?”话冲口而出。问完我自己都愣住了。我竟然在关心他?
沈晏似乎也顿了一下,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依旧平稳的声音:“臣需回去,紫宸殿需要臣,陛下需要臣。”
他要回去?回到那个最危险的中心?
“可是兵权……”我想起他跪在血泊中递出的玉玦,“你刚刚说……”
“玉玦公主先收着。”他打断我,语气不容置喙,“若臣……回不来,此玦可号令北境一部分忠于陛下的旧部。公主凭此,或可寻得一线生机。”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那件事……等此间事了,若臣还有命在,再向公主讨要答案。”
他说得平静,仿佛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可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身后的追兵声更近了。
“进去!”他不再多言,几乎是把我推进了洞口。
嬷嬷和宫女们也被他赶了进来。石洞里阴冷潮湿,弥漫着陈年的尘土味。
沈晏站在洞口,最后看了我一眼。洞口微弱的光勾勒出他挺拔却染满血污的轮廓,那张冷硬的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瞬。
“保重,殿下。”
说完,他猛地抬手,将那块滑开的山石推回原位。
“轰隆”一声闷响,洞口被彻底封死。
最后的光线消失了。
无尽的黑暗和冰冷的死寂,瞬间吞没了一切。只有我们几个人粗重不一的喘息声,在狭窄的秘道里回响。
我靠着冰冷潮湿的石壁,缓缓滑坐在地上。被他握过的手腕还在隐隐作痛,粘腻的血污似乎已经干涸,紧紧贴在皮肤上。掌心,不知何时,被我死死攥住的,正是那枚青白玉玦。
玉质冰凉,边缘圆润,缺口处微微有些硌手。
黑暗中,我低下头,看不见它的样子,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存在。
试着不怕他?
我握紧了玉玦,尖锐的缺口抵着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
秘道外,隐约传来兵刃交击和喊杀声,似乎离得很近,又似乎很远。那声音持续了片刻,渐渐远去,最终,重归死寂。
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包裹着我和手中这枚冰冷的玉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