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兽大甩卖，五毛不二价》游匕

4、顾客不可食用

　　“哥哥，我饿。”黑狼又凑了上来，庞大的身躯把猫猫往后一挤，用嘴筒子拱着樊也的手，呜呜地哼哼。

　　米然被屁股墩儿坐了个结实，爬出后气得大骂：“哥哥你个头，老母鸡下蛋呢你咯咯咯！”

　　樊也忍痛把最后一个肉包子给他，结果饕餮看也不看就一嘴顶飞，包子骨碌碌，又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樊也的心在滴血。还未来得及伸手打狗，手指已被舌头卷着舔过。黑狼还是叫唤：“饿……”

　　一瞬间，脊柱里似乎窜过股麻痒，又很快消失。嘶……年轻狗连静电都更持久吗？樊也难以辨明，只纵容着黑狼用犬牙一下下轧着他的指骨，越啃越深。

　　“我还可以吃吗？”尾巴使劲拂了他腿根一下。

　　樊也很解风情地将它握住，欣赏这那根堪称豪华的尾巴，从上至下，细细抚摸，因而嘴也胡漏：“吃吃吃，没问题。”

　　他将人扑在地上，舔舐已成撕咬。

　　饕餮自诞生起，饥饿就如影随形。不论吃多少都填不满肚子，不论吞下多少都觉得腹中抓挠。但面对美味，他或许……会忍耐一些？

　　等樊也意识到不对时，话音都虚了，气喘如牛：“救……救命……”

　　樊也脑边又冒出了数据化的泡泡，米然伸爪拍烂，“怎么办，樊哥说救命。”0114道：“您所看到的场景名为狼来了，据本程序分析——不必管他。”

　　“啊，但他魂儿好像都飞出来了。”咪咪的猫爪在虚空里按勾着条淡青色的东西，果冻一样，按一下，弹一下。

　　0114无奈一测，零！居然是零！真的要数据化了！这次是真的！但跌破零点的人类从未活下来过，0114哀哀询问：“你还有什么遗愿吗？”

　　“肉……肉……我想吃肉……”他从嗓子眼儿里送出几道肉的气声，米然和0114立马着了慌，跑去厨房乱翻乱找，胡久为闻言一时间也手忙脚乱，忙忙从顾客的份里截了一盘猪肘。

　　众人都在等他上路，樊也抓着肘子，一口吃下，情感值陡涨50%，又一口吃下，情感值立马回温。等观众反应过来，猪肘已剩猪骨，而他的情感值，还是那个优秀的100%。

　　其余人无语凝噎，独贺途两眼放光。

　　“哥哥，我还要。”饕餮的嘴筒子拱了过去，朝樊也撒娇。

　　樊也将它的嘴一把捏住，顺带抽皮带捆了个结实，“乖。哥哥也不复当年，一夜七次的日子回不去了。”

　　野草坐北朝南，一楼分东西两侧。北面正中是柜台，西北楼梯处的转角放着两个沙发，供他们厮闹。

　　头顶的电视随便放着不知道哪台，樊也偶然瞥过，只觉得那新闻右下角贴出的照片，眼熟到诡异。“现插播一条紧急新闻。据警方报道，昨日晚上，11点40分左右，嫌犯裴回在押解转往科研院南区分院时暴力逃脱，可能向周围居民区逃窜，警方已设多重关卡，展开地毯式搜索。此人凶恶异常，请附近居民注意安全，如若发现踪迹，不要自行上前，立即报警并提供线索。”

　　“那不是我么？”贺途指给樊也看，好像很骄傲自己上了电视。

　　比起饕餮是通缉犯，樊也更惊讶他原来有名字，“你叫裴回？”

　　贺途抬头，眼光狡黠地一闪，恍若夕照之下池中游鱼倏忽摆尾，他意味不明地笑着，答应着，“是叫裴回。”

　　樊也没注意到这一丝不对，因为他从狗嘴里扒出一个银白色的手环，编号0482。他认得这个东西，他走的时候，还是11。这是科研院的武器编号……他以前，也曾有过一个武器。

　　“这汤里怎么有猫毛？你们这是什么卫生！”后方客桌，一位女士突然站起，指着汤，破口大骂。

　　樊也不得不抛下裴回上前查看，碗里确实飘着一绺毛絮。

　　此时，咪咪正卧在柜台上舔毛。她被这尖叫声一惊，吓得四爪腾飞，以抛物线的弧度往上一窜，又砰地落下，钻进柜底。午后，日光从南边照进，众人都看着那不知是灰尘还是毛絮的东西，在空中翻飞。

　　“脏不脏啊，你们居然养真猫！有寄生虫怎么办？有猫癣怎么办？你们还是开饭店的，这种卫生都不注意吗！”现如今，宠物并未淡出人类的生活，只是换了种方式——电子。它们有猫咪的形态、声音甚至触感，却没有猫咪的粪便喊叫以及捣蛋。因此电子猫才是文明的象征，真实的动物在人类看来，只剩病菌和粗鄙。

　　虽然米然并未直接接触菜品，但鉴于她喜欢在高处跑酷以及早上四处搜狗的事实，也不能排除偶然掉入的可能。

　　“我要去医院检查，你们不但要承担我的检查费，还要赔偿我的精神损失，以及耽误这些时间造成的经济损失。”她咄咄逼人地报出许多条目，同时让系统预约了医院检查，并计算赔偿金额。

　　“这汤可是免费赠送，就算真的不小心沾上你也不至于这样吧？”胡久为本不想掺和，但自己精心制作的菜品被人骂成这样，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

　　“免费赠送就可以下毒了？”她挑高了嗓音，尖着眼瞪他。

　　“这他妈叫下毒？嫌不干净我给你换一碗不得了，有必要叽歪？”胡久为围裙也扯了，大有出来干一仗的架势。

　　“呵，谁知道再换一碗，里面又有什么脏东西！”

　　二人争执，仅两分钟，就惹许多客人离开，甚至连刚进门不知所以的，看见店中央有人叉着手指骂，也立马退步转走。

　　“我们会赔偿——”樊也站出，刚要上前安抚，脑中却突然闪过什么，忙用汤勺将毛絮盛起，手指碾过后，突然特大声道：“我家咪咪油光水滑，少说也是天鹅绒的品质，这种稻草绝对不是她的毛！”

　　众人无语，一片寂静。0114独自崩溃：在一个食品安全的事故里，你到底在骄傲什么啊？

　　咪咪闻言，却嗖地一声从柜底钻出，又乓地一声把自己摆在台面上，鼻孔朝天，昂首挺胸，蓬松的大尾巴高高竖起：看吧你们这些凡人，膜拜我吧！我就是这么美丽的喵！

　　“就算那不是猫毛，从你们汤里吃出来的东西，难道你们不该负责？”那女士恶声恶气地质问，咪咪又钻了回去。

　　谁料樊也毫不退让。米然的毛他一天撸一百遍，他的判断绝不有错。况且，她要的是粉丝千张牛肉汤，并不会像山菌炖乳鸽那样，可能存在干菇渣，那么那毛絮旁沾着的干屑是什么？

　　在双方剑拔弩张，无言对峙的短暂的一个片刻中，樊也又看见门外被窸窣卷过的落叶。秋天了。

　　秋？

　　“芦苇！”樊也把手指沾起的一片递至0114面前，“你识别一下，这是不是芦苇。”0114迅速进行分析比对，同时将报告投影，开口道：“你说的没错。”

　　“芦苇种子成熟后，将其连接的长冠毛充分伸展，整个花序变得蓬松，呈棕褐色或灰白色，极易因风传播，或被人动物等刮蹭携带。而离此最近的星铁站点有条小路，可以省去一个转弯直通老街，那条小路上正有芦苇。并且，女士您的棉服帽子上，也还有芦苇残留的痕迹。”

　　0114用新闻播报的默认电子声，机械平稳地说着。末了的余音中，那位女士扯过帽子仅瞥了一眼，白的粉底下便登时爆出血管的红，红得很快同她鲜红的棉衣一样，不过，又很快被自己的刻薄反扎出紫。

　　她抢过手提包，将安静迟缓得连灰尘都可见的空气里，汀哐拽出个口儿。樊也侧身，悄悄给她让出条，最短的，出门的路。

　　“你想剥离现在的羞耻吗？”一个少年，挡住她去路。

　　在他身旁，世间一切都仿佛收起了锋利的触角，乖觉的、呆滞的，连刚还狂躁的女士都定定站着，轻轻扶住桌沿。

　　“你想丢掉它吗？”轰地一声，少年周身燃起阴火，如墨色翻涌。他下半张脸几乎全变成了竖长的利齿，笑着，嘴角弯弯，几乎咧至耳根。

　　“你拿走吧。”她奇异地听懂了对方所指，顺从地让火焰将其吞噬。

　　再离开时，眼内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樊也直觉不对，拉住她一看，果然脑边已经逐渐浮现出行行乱码。樊也瞪了饕餮一眼，对情况已经了然。

　　0114已联系了医院急救，出现的症状轻微，说不定还有抢救的余地。

　　“你也听到了，是她自己答应给我的。”他将火焰熄灭，露出青色的一缕，又倏地燃烧，小小的灵魂抓爬着，像尖叫了下，然后就彻底被黑火分食。

　　在人被抬上救护车的最后一瞬，0114成功读取她的情绪波纹，对樊也道：“她被拿走了部分情绪，本就偏低的情感值禁不起刺激，所以出现了数据化的症状。”

　　“负面的感情也算？”樊也一直以为，它所说的人类情感值危机，指的是那些快乐啊幸福啊之类。按刚刚的对话来看，她被拿走的应该是羞耻。

　　“只要人趋向于麻木，就会数据化。快乐幸福痛苦悲伤，它们都是让情绪波动的因素，而麻木就是平直，和心电图的尾声一样。”0114解释道。

　　而刻薄、冷漠、拒绝共情，正是现在这个时代里，绝大多数人类的亚健康状态。所以这个世界的人们即使被各种绚烂精彩的娱乐活动包围，也仍旧不可避免地走向死寂。

　　头一次当家长的樊也，认真思考起了驭娃之道。他总不能再打折他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