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她走喽.... 上天入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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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晋的药铺里。
一道声音在黑暗中突兀地响起：“......殿下，她走喽。”
“......嗯。”另一个人回了一声。
随后四周重又归于沉寂。
过了片刻，屋子里的蜡烛突然被人点燃，映出许晋一张忧心忡忡的胖脸。
许晋看着面前呆坐在床边，穿戴整齐的燕九风，“这......”他又看了看手里的书信，犹豫着递了过去，“......这是晁姑娘写给您的信。”
燕九风看了他一眼，抬手沉默地接过去，豁然顿住，盯着“燕山王亲启”这几个字怔怔地看了半天。
“她都知道了。”许晋轻轻地补充道。
燕九风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许晋知道自己此时很多余，要么穿上隐身衣把嘴闭上，要么赶紧滚蛋，于是干脆一声不吭地准备退出燕九风的卧房。
结果刚走到门口，背后却突然传来燕九风有些低哑的声音：“你给她喝的药能支撑多久？”
许晋一听，赶紧回转身，恭谨地回道：“两个时辰之内应该不会反复。”
见燕九风点点头，许晋又加了一句：“她身上还有我从前给的‘保命金丹’。就算这药的药效过了，金丹还能继续再顶一顶，这头三日最要紧，熬过去自然就好了。往后再慢慢调理，应该无碍的。”
燕九风又点了点头，许晋知道他们燕山王的脾气，他要是说点什么还好，只要不说话，那事情就难办了。
所以见此情景，许晋也有些着急，可也不敢造次，只窥着燕九风的脸色慢慢地问了一句：“要不，给雪狼寨去个信，让他们沿途照应着点？”
燕九风却轻轻摇了摇头，“既然她想独自离开，一定有她的道理，不要打扰她。真遇到麻烦，自然有人会来接应。”
许晋登时哑了声音！退又退不得，说又说不得，真是左右为难，愁得他皱着眉无奈地看着燕九风，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办法能缓解眼前这位年轻王爷的难过。
好在燕九风没有让他为难太久，垂眸拿着没有开封的书信忽然问道：“先生睡了么？”
许晋赶紧回答：“服了药就睡下了。”
燕九风又问道：“慕容夫人的药不是已经配齐了吗？晁先生怎么还没有动身？”
“功绩先生最近夜不成寐、虚烦难眠，这些天都得服用些安神的药，才能睡上几个时辰，而且这种状况越来越差，如果拖着这个身体，恐怕走不到昌州就要倒下，还是先在我这里养几天吧。”
燕九风嗯了一声。
“殿下，晁姑娘一走，您也正好可以抽身做些其它的事。穆林城昨晚已经出城，往京都的方向去了。另外，年初的时候太后的身体就传说欠安，皇上召您回宫的圣谕已经下了九道喽，算算时间也不早喽，不能再耽搁喽。”
燕九风沉默地点点头，没有说话。
“殿下，您的解药是不是也喝上一剂，不然从清水县到青江府，还要渡过京安江，这么远的路途，万一......”
还没等说完，就见燕九风缓缓抬起头，一道眼风扫过，透着彻骨的寒凉。
许晋马上知趣地闭上了嘴，装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眉眼撑起一个和暖的笑。
燕九风却不肯放过他，“许晋，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许晋马上收敛起笑，眉眼瞬间耸成了个“八”字，委屈地回答道：“殿下，这几天我都快要忙死喽，又要熬药，又要洗衣煮饭，都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做事，哪里有得闲哦！”
燕九风瞥了他一眼，随后又垂下眼眸开始盯着晁云的那封书信继续发呆。
许晋看着燕九风苍白的脸色，心里暗自叹了口气，燕山王自己的身体也是一团糟，那‘蚀骨丸’的解药放在药匣里已经很多年了，可他偏偏就是不肯吃。
还有睡在隔壁的那个晁功绩！
许晋暗暗自翻了个白眼，这两个人就象在打赌谁能挺过谁就可以长生不死一样，都不肯轻易就范，害得他劝完这个，还得去劝劝那个。
好在晁功绩的病也实在是不能再拖了，不然打死他他也不会去找慕容夫人。
一想起慕容夫人，许晋就连连叹气，这个女子和晁功绩，一个终身未嫁，一直在等；一个终生未娶，一直在逃。
都说“千里姻缘一线牵”，可是月老偏偏把晁功绩和慕容夫人牵到了一起！
就象那戏文里唱的一样——痴心错付了流年，那红线偏系了个冤家。
一对倔驴！！
许晋正在那里痛快地骂着人，忽然听见燕九风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许晋，你在那里嘀咕什么呢？谁是那一对倔驴？！”
许晋一阵恍惚，骇然发现自己刚刚想出了神，竟然把心里的话给说出来了！
脸上不由一热，又慌张又尴尬，自故自地走到窗前，匆匆将窗纱放下，顾左右而言他，“殿下，这夜里的风很凉，您还是披件衣裳吧，别再染了风寒哦。”
燕九风意味深长地斜睨了许晋一眼，轻哼一声，也没继续追问。
等了片刻，许晋见燕九风依旧呆呆地坐在床前，好象只有这样一直坐下去，晁云就会重新出现在这里一样，想到这个人也许已经痴了，此地实在不宜久留，于是也没敢继续打扰，借着抚弄窗纱的机会，沿着窗边悄悄地溜了出来。
走到庭院中，一抬头，见明月当空，千里如洗，不由感慨自己一世飘零，无儿无女，却也落得个安然自在，忽然想起前几年埋在梨树根下的一坛美酒，又想到这个宅子过不了几天也要废弃了，于是放任了一回，喝了个酩酊大醉。
朦胧中，许晋好象又回到了第一次见到燕九风的情景。
那时北军正被南军逼宫，因为军机泄露，被打得节节败退，临近要过京安江了，幼小的燕山王却得了一场怪病，吃了无数的药都不见好，而且眼见着这人一天天地弱下去，几乎没了生气。
那时穆林城是皇上专用的御医，许晋只是一个打杂的医士，别说给小皇叔看病，就算见上一面都难。
几乎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许晋却站了出来，提出要用成人剂量的甘草一试。
穆林城极力反对，说小皇叔年纪尚幼，这么大的剂量下去，怕他直接一命呜呼。
但许晋不知道怎么犯起了倔，和穆林城吵得不可开胶，甚至闹到了皇上的面前。
那时的皇上也不过是一个少年，心里很是犹豫，还是皇太后一狠心，说了一句：死马只做活马医吧。
许晋这才有了一次大展拳脚的机会。
许晋见到燕九风的时候，燕九风已经说不出话了，被裹在锦被里，就剩下单薄的一点小骨架，面色如纸，气息奄奄，看上去象是活不成了。
许晋上来一阵大刀阔斧，没想到几副猛药下去，竟然硬生生地把燕九风从鬼门关里给拉了回来。
至此许晋一战成名，成了燕九风身边的专职御医。
后来穆林城东窗事发，偷偷跑了，大家这才后知后觉发现是穆林城在当中做的手脚，可是那时的燕九风已经中毒日深，至此落下了病根。
好在后来“云涧司”寻来了解药，以为从此可以高枕无忧，但燕九风却死活不肯吃，就这样拖着一个重病的身.子，一年年地靠着许晋给的活蝎勉强维持着。
没想到这一耽搁，竟然便过去了十一年！
许晋使尽了浑身解数想劝燕九风吃解药。
“殿下，最近有没有感觉常常昏睡不醒？”
“殿下，春日旧疾易发，要不要喝几剂滋补？”
“殿下......”
总之，无一见效。
做为专职御医，病者却不肯合作，让许晋颇为失意，只好将所有的期望和热情都用来对付后来意外受伤的晁功绩，发誓要还晁功绩一个完好之身，直到遇到了慕容夫人，许晋终于泄气地发现，能医治晁功绩病的人并不是他。
“果然美酒不会辜负此生，杯盏更添慰藉哦......”许晋乐呵呵地将一坛酒喝了个精光，醉了个通畅。
梦中的席中仍旧是一桌的美味，许晋正在大快朵颐，忽然听到虚空中有人轻声一笑，道：“这是做到什么美梦了？”
许晋把“美梦”两个字直接截成了“美酒”，心里欢畅，忍不往张口欲饮，但那酒杯离得远，怎么都喝不到，一着急，忽然睁开了眼睛，猛然看到燕九风和晁功绩立在他的床前，正一脸戏谑地盯着他研究着。
许晋神识瞬间是位！赶紧从床上爬起来，胡乱整理着衣衫，望向窗外匆忙道：“哦哟！都已经日上三竿喽，殿下、功绩先生，你们倒比我起得还早，我这就去街上买些酒菜来。”
燕九风拦下他道：“昨晚流芳楼走水烧了一夜，官府正到处抓人，你就别再出门添乱了，家里还有什么，只做些简单的粥菜即可。”
许晋听闻流芳楼失火，不觉一呆。
要怎么说还是晁功绩最懂许晋，见他这副失落的模样，马上拍拍他的肩，轻声安慰道：“不用担心，许晋，虽然没喝上那著名的‘留客三杯倒’，至少你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总比埋在里面直接变成灰要好。”
许晋被人戳破心事，不由瞪了晁功绩一眼，一边抹了下嘴边的涎液，一边遗憾地嘟囔道：“清水县的三绝之一哦，如今是再也寻不到喽！”
燕九风听了，忍不住回怼道：“难道我们北齐的‘琼玉’都比不得这酒么？”
许晋马上态度端正地说道：“当然是我们北齐的‘琼玉’更胜一筹！”
心里却不服地暗道：“那是朝廷的特贡，我哪里能喝得上哟！”
就听燕九风毫不在意地说道：“好，等回了北齐，我送你十坛！”
许晋瞬间瞪圆了眼睛，那可是“琼玉”啊，陈酿十年方才可以出坛！平常人家别说偿一偿，连酒坛的边都碰不到。可是燕九风却说得云淡风轻，就好象在说：好，等回了北齐，我送你十两银子！
流芳楼塌了，他却由此得了这么一个大便宜，许晋笑得简直合不拢嘴，忍不住激动地盯住燕九风流着口水轻声追问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燕九风认真地说道，“不过......”燕九风的声音突然转了个调，“你得先把晁先生的病给治好了。”
许晋没明白，他不是一直在帮着调理晁功绩的身体吗？
燕九风似乎看出了许晋眼里的疑惑，所幸开门见山地说道：“这次你就不要跟我回北齐了，等什么时候晁先生病好，你再随他一起回来不迟。”
许晋瞬间就萎靡起来，忍不住抱怨道：“功绩先生不是还有慕容夫人吗？哪里还用得上我哟！”
晁功绩也在一旁赶紧撇清关系，“我可不想后面跟着个醉鬼！”
燕九风转头看了看晁功绩，又看了看许晋，那眼神似乎在说：这你还看不明白吗？！
“哦！！......”许晋眉毛一扬，恍然大悟！燕山王这是怕晁功绩假借看病再次隐遁，所以才让他盯着！有了他这条大尾巴坠在后面，晁功绩就算想要上天入地，也得掂量一下他这条大尾巴的重量。
马上改口，笑着说道：“对对对，我还是跟着功绩先生吧，免得这路上再发生什么意外。”
可是......许晋转而又看了看燕九风，有些不确定没有他在旁边陪护，燕九风的旧疾会不会再次发作。
燕九风好象看懂了他的心事，直接说道：“有陈洪升在，你不必担心。”
许晋忽然想起来，山上还有个手段高超的御医呢！
再说什么似乎都很多余，于是温厚地笑了一下，看向晁功绩的眼神却多了一重戏谑。
也许许晋的眼神太过直白，结果理所当然地迎来了晁功绩一个不折不扣的白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