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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大难临头 扮成当中一 ...
已经过去一柱香了。
晁云依旧固执地坐在桌前,面对着桶里青绿的西瓜,正一脸愤恨地瞪着燕九风!
桌对面铺了一方锦帕,锦帕上是一块端正的磨刀石,燕九风正坐在那里耐心地磨着手里的一把粗笨的短刀。
“这玉春楼什么都好,就是这伙房里的刀太钝了。”似乎想到了什么,燕九风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声好气地说道,“师妹!......”
还没等他这个“妹”字声音落地,对面的晁云终于按捺不住,对着燕九风就是劈头盖脸一顿抢白!如同泄洪一般,不容分说!不容辩解!
“燕九风!你到底要做什么?你刚才为什么要拦着我?!这次不去打他个措手不及难道还等着他自动送上门来不成!你知不知道,穆林城本来就喜欢戴着面具,他这次能让谭忠假扮成自己,下次他就有可能让其它人假装扮自己,他手里不仅有私兵,还有神出鬼没的‘花细’,朝廷里又有人在暗中助他,就连周坤都对他忌惮三分,你说你还有什么手段能把他困住?一旦让他出了清水县,那他就如同鱼儿游进了大海,别说是想抓他,我怕连他的影子都摸不到!”
燕九风八风不动地端坐在那里,听着晁云这一声声的抱怨,就好象听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嘴角牵起淡淡的笑,拿起一角锦帕抹去刀上的铁屑,用手又试了试刀锋,这才收了磨石,抹干桌子,从桶里捞起一个冰好的西瓜置于圆盘中,从当中均匀地切开几瓣,然后拿起汤匙仔细地挑着西瓜里的籽。
“师妹,你莫心急。常言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那穆林城又不会飞,迟早会再遇到,你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晁云不听则已,一听更气,抬手抓起燕九风剔完籽的一叶西瓜狠狠咬了一大口!
燕九风见状,也不说话,笑着将其它剔完籽的瓜片稳稳地推到晁云的面前。
看着晁云一脸愤恨地咬着西瓜,一双清澈的眼睛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燕九风原本还想说些轻松的话,这时候倒有些说不出口了。
于是一个气急败坏地吞着西瓜,一个气定神闲地挑着瓜籽,气氛一时倒有些诡异的和谐。
晁云吃了几片西瓜,心里的火气总算平复了些,见燕九风这稳当的做派,不由皱起了眉头,不服气地说道:“你明知道穆林城是个‘草狐狸’还让他给跑了,你真以为容易抓到他么?!”
燕九风知道晁云在看他,便放慢了手中的活计,慢条斯理地说道:“师妹,不是我想阻止你下去拼命,实在是当时事情紧急,不能冒险,如果你被穆林城手下的人缠住,还要顾念我的安危,我们两个都难脱身,何况官府的人正在路上,如果再被他们撞见,那就不是想要脱身的问题,恐怕想活着都难。重要的是,我们重回绸缎庄的目的不是为了去和谁拼命,而是要将官兵引过去,替我们去拼命。”
他抬头看了一眼晁云,忽然轻轻一笑,改口道:“当然,以师妹的英明神武,穆林城的人再多,也不够师妹打发的,就算加上官府的人,也拦不住师妹,穆林城遇到师妹那就是遇到了索命的无常,菩萨也保佑不了他,要不是我这个拖油瓶拦着,他那条老命早就归西了......”
燕九风说的虽然夸张,但晁云似乎已经看懂了他的用意。
同福客栈的遭遇,她这辈子都不想再重新经历。
于是更气!
闷闷地坐在那里也不看燕九风,提起来一块西瓜,泄愤似的塞进嘴里。
燕九风嘴角噙着笑,挑瓜籽的动作却渐渐慢了下来。
这一趟因为要托着晁云,路程又远,又要捡那些偏僻的小路走,又要尽量不引起旁人的注意,差不多耗去了他所有的力气,虽然现在隐隐未发,他知道那不过是身上鳞甲的功劳。
在山上好生养着尚且时常发热,象今天这样一顿折腾,别说背上的旧伤未愈,单这“蚀骨丸”的毒就得逼着他再养上两天。
“师妹,”燕九风摆出一派轻松,笑着对晁云说道,“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穆林城知道姚子仁和周坤都想找他,这个清水城他是呆不下去的,很快就会离开,但这么多人要想离开,一定得弄出点动静做掩护,我们只要等着那一刻,就不愁找不到穆林城,反倒强过在这城里大海捞针一般,还要避开官府的耳目,这就叫做以不变应万变。”
就凭我们两?
晁云吞着西瓜白了他一眼。
不想理他。
燕九风只当没看见,坐在那里继续说道:“常言道:‘风无常顺,兵无常胜’②,这世事如棋,应该走哪一步,其实早就有了定数。常言道:‘宝镜磨清,只照一室;心镜磨清,可照六合’③......”
终于把晁云说烦了。
她甩手丢了被啃得只剩下一层青皮的西瓜,抬起头狠狠瞪了燕九风一眼!
“你哪来那么多的‘常言道’!”
说完草草甩了甩手,一转身抓起桌上的“赤月”,黑着脸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燕九风看着满桌的狼藉,又看了看自己面前这堆西瓜籽,也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忽然轻轻笑了起来,取出锦帕饶有兴致地擦起手来,擦着擦着,燕九风的动作却慢慢停了下来。
他垂着眸子,面无表情地将手扶着桌角,手里攥着面具,人却象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锦帕被丢在一边,冲散了那堆西瓜籽,有几粒顺着桌上的汁水流到了地上,晕湿了燕九风的鞋面,也没见他有任何动作,那额角的汗珠却如雨般浇落下来,瞬间浸没入衣裳,将前襟打湿了一片。
仔细再看就会发现,他原本苍白的肤色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泛起了灰气,那扶住桌角的手指因为过于用力,已经根根泛白。
药效过了,果然是难受。
燕九风苦恼地叹了一口气,撇了一眼旁边——
那熬药的罐子就在窗边,不过三五步,可是这时候却感觉象隔着千山万水,怎么都碰不着......
-
晁云是个直性子,其实把心里的闷气撒出来也就完事了,并不会叠加恨意。
何况燕九风本意也是为她免去无妄之灾,晁云心里其实是感激的。
但是她仍然无法原谅自己。
四下无人,热浪却依旧灼人。
她烦燥地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扯下来丢在一边,摸出帕子抹了把汗。
有一件事她其实非常清楚,如果不是燕九风强加阻拦,她一定会冲下去和穆林城拼个你死我活,然后穆金一定会出来为穆林城挡刀,然后叫上一群人围攻她和燕九风,她即要杀贼,还要护着有伤的燕九风,然后她们打斗的声音很可能会引起街上那群捕快的注意,很可能会陷入捕快的围攻,然后......可能就没有然后了。
其实燕九风说得没错,江山不老,来日方长,何必急于一时。
晁云坐在窗前叹了口气,盯着手里的帕子发起了呆.....
她又何尝不想从长计议,可是留给她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撇开云卿道长的卦辞不说,单说为奶娘一家报仇一事,她绕了这么大一圈,总算找到了仇人,而且近在咫尺,却不能报仇雪恨。
怎不让人气馁!
何况那穆林城的身边从来都是高手环侍,哪有她下手的机会?
更让她气恼的是,她这一腔的深仇大恨却无处与人诉说!
哦,不!晁云突然想起一个人来——李云蝉——那是唯一知道她身世的人!
一想起李云蝉,晁云更加后悔。
真不知道自己当初怎么会被这么一个家伙骗了,竟然还差一点将家底和盘托出!
好在李云蝉如今不在官场,也许并不会将知道的这些透露......出去?
真是想什么就来什么。
晁云这里正想着李云蝉,那李云蝉便真的来到了玉春楼。
还是拄着拐杖,背着宝剑,也许此时兜里有了几两银子,一副旁若无人的模样。
一进酒楼便将一锭银子往桌子上一抛,高声招呼小二。
“叫你们掌柜的出来!再给我来四两竹叶青、一盘香酥鸭掌、一盘狮子头!”
把那小二唬的以为来了什么贵客,急忙往后面去找掌柜的。
掌柜的出来一看,原来是李大骗子,上次说菜里有虫子,硬是少给了一文钱!原本不想理他,却看到桌子上那一大锭银子,眼前忽然一亮。
“李大人!!”他赶过来一边作揖一边笑道,“这是哪里的风把您给吹来了?”
李云蝉不屑地哼了一声,连个正眼也没给他,呷了一口茶便嫌弃地皱起眉头,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掌柜的,都说你这里的‘红烧狮子头’远近闻名,但这茶可不够体面。”
掌柜的窥着李云蝉这气派,心里估摸着这又是从哪个傻瓜手里骗到银子了,于是也不顾李云蝉的冷眼,好声好气地说道:“这茶倒是今年的新茶,但是和您当年喝过的贡品相比,自然是差了很多。这里人声嘈杂,难提雅趣,请到二楼单间就坐,我这就给你上一壶上好的雨前龙井......”
一边说着话,一边将桌上的银子拢进了袖口,回头一使眼色,那伙计会意,马上将李云蝉请上了二楼。
又捧了一个精致的茶盘过来,重新换了水。
掌柜的看着伙计忙着,一边和悦地劝道:“您再品品这一壶。”
说着亲自舀了一勺茶,就着滚水先洗了一遍,接着才仔细用水冲开,最后又用漏勺将残茶提走。
还没将盖碗盖上,那水色已经从清透变成了淡绿,隔着一人远都能闻到那抹淡淡的茶香。
掌柜的将沏好的茶往李云蝉面前轻轻一推。
李云蝉看了一眼掌柜的,提起茶盏凑近嘴边抿了一小口,停了一下,点点头,这才缓缓绽起一个吝啬的笑。
“要说这龙井,果然还是雨前的好。”
“那是,那是。”掌柜的不住地点头,“但这好茶也要配大人这样的雅士才更合适!”
李云蝉听了这话似乎很受用。
“上次差你那一文钱,这次......”
掌柜的赶忙摇头。
“大人愿意光顾我这粗鄙的酒楼已经是我的殊荣,从前那是小人眼拙不识金镶玉,还请大小不要介怀,回头我再给您添几样新菜,权当陪罪。”
李云蝉要的就是掌柜的这句话。
他看着掌柜的呵呵一笑,“那不是又占了你的便宜?”
“哪里的话来,小人能见到大人,这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着倒身退出。
门帘刚一落下,那掌柜的脸便垮了下来,向着旁边无人处不屑地呸出一口,道:“摆出这副架势,真以为自己还在京都做官呢,什么东西!要不是姚子仁让我留意些你,我还给你留这情面?早打出去了!!”
转身便对那伙计吩咐道:“他不是喜欢咱家的红烧狮子头么?去院子里抓几只虫子,剁碎了混在肉里做成狮子头给他下酒!”
伙计以为自己听错了,眨了半天眼睛,小心翼翼地问道:“虫......虫子?!”
掌柜的瞪了他一眼,把伙计打发走,干脆自己跑到后院,从草里抓了几只蚂蚱往伙房送了过去......
李云蝉这一顿吃得是相当的心满意足!
他原本打算从酒楼出来就去流芳楼找个小花娘再美美地睡一觉,结果还没出酒楼便感觉一阵内急。
左右找了一圈没找到合适的地方,只得忍着从前堂跑到酒楼的后院,瞅着四下无人,躲进一丛矮树里总算解决了内急。
一顿畅快。
李云蝉整理了衣衫从矮树丛中出来,准备去净一净手,结果一抬头,发现不远的一扇窗子里一个人正倚着窗子拿手托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此时偏巧一道天光照过来,将那人的样貌轮廓照了个清清楚楚。
李云蝉原本只是随意一瞥,不曾想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他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抹了把脸,眯起眼睛再一看,不禁大吃一惊!
窗子里那人五官清秀,少年人的装扮,再看那细瘦的身量......
李云蝉心里一惊,这不就是薜江错的那位伶牙俐齿的千金——薜红莲嘛!
果然是将门虎女,身手倒是不错,只可惜是个女娃娃!
若不是前几日“悦来客栈”的一场遭遇,他差点以为这俊美的少年是掌柜的公子。
可是!
李云蝉忽然又陷入了深重的怀疑——薜江错的遗孤怎么会住在姚子仁亲戚的玉春楼里?
这南楚新立不过六年,两边一直交战不休,清水县又是边塞重镇,难不成姚子仁早有谋反之心?!
继而又恍然大悟——难怪姚子仁只盯着穆林城的屁.股后面追,却对他的提醒充耳不闻,原来是早就把薜江错的家人藏进亲戚的酒楼里了!
那自己早前对姚子仁说的那些要断了薜家后路的话不是等同于自寻死路吗?
可是为什么自己如此得寸进尺,掌柜的却一再姑息?
那一定是掌柜的和姚子仁早就串通好了,先稳住、麻痹自己,再看看还有什么能向上面邀功的!然后.....李云蝉一跺脚!然后便是大难临头了!!
一想到此,李云蝉不禁吓出了一身的冷汗,身.子一紧,结果又有了尿意!
他可不敢再耽搁下去,匆匆整理了衣衫,害怕被人发现,不敢走酒楼的正门,只得从角门偷偷溜了出去,寻了个安静的地方,喘了半天才缓过来这一波心惊。
清水县是住不得了!
回到住处,他越想越害怕,也无心去流芳楼找小花娘了,也不敢住在原来的客栈,匆忙收拾了些细软,一刻不停地跑路了。
结果来到城门一看,城门竟然被封了,路上来回走着巡查的捕快。
看得李云蝉更加害怕。
心里想着姚子仁早晚会对自己下手,杀人灭口,所以连客栈都不敢住,只躲进一间废弃的柴房里苟延残喘,再不敢冒然走向街口,那情景比他刚被罢官抄家的时候还要凄惨。
直到某日有一个商队从此路过,他瞅着个机会与人好说孬说,又给了不少银子,才让他扮成当中一个挑夫,混出了清水城。
他再不敢耽搁,心里打定个主意,抬脚便往京城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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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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