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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债》中卷第十七章·基石
一、账本上的春天
二零一一年腊月廿三,小年。
东海市的天空飘着细雪,落在高新区的厂房屋顶上,薄薄一层,像撒了层糖霜。车间里的机器却热气腾腾,灌装线咔嗒咔嗒地响,工人们穿着单衣还在冒汗。
王霖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捧着一杯浓茶。茶已经凉了,他没顾上喝。桌上摊着十二月份的财务报表,最后的数字他看了三遍——
五十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元。
不是负债,是净利润。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他却觉得心头有什么东西在化开。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他还在为三万二的亏损彻夜难眠,车间里空荡荡只剩下他一个人。如今,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院子里等着装货的车排到了大门外。
“王总。”张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工资袋,“这个月的工资都发完了。工人们说,想今晚聚个餐,算是提前吃年夜饭。”
“该聚。”王霖站起身,“你去订个地方,热闹点的。所有花费公司出。”
张莉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小张在车间帮忙装车呢,我去叫他?”
“等等。”王霖叫住她,“让张杰装完车来办公室,有事商量。”
下午三点,雪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车间门口的积雪上,亮得晃眼。
张杰推门进来时,满头大汗,工装袖口卷到肘部,露出的手臂晒得黝黑:“王总,您找我?甘肃那车货装完了,司机说天黑前能上高速。”
“坐。”王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把财务报表推过去,“看看。”
张杰接过报表,低头细看。他的手指在纸页上移动得很慢,一行行,一列列。看到最后那个数字时,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五十……三万?”
“公司净利润。”王霖说,“这半年,厂子能活过来,你头功。”
张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又低头去看那个数字,像是要确认那不是自己眼花了。
“我跟贾处长商量过了。”王霖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给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入股资金不用你掏,从年终分红里转——今年你应得的十五万转作股本金,另外十万现金给你。从今往后,你就是公司的股东。”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手写的工资调整方案:“明年起,你的工资涨到五千,我八千,你张姨三千。等小芳过来,也按三千开。春节后就去办工商变更,我占百分之六十,你占三十。往后分红就是按照工商登记的股份比例来分了。”
办公室里很静,能听见车间里隐约的机器声,能听见窗外融雪滴落的声音。
张杰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眼圈红了:“王总……这……这太多了。我才来不到一年……”
“不多。”王霖摇头,“没有你,厂子早垮了。这些是你应得的。”
“我……”张杰的声音有些哑,“我给我叔打个电话。”
电话接通,贾博在那头听王霖说完,沉默的时间比平时长。
“王霖,”他终于开口,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电流的微噪,“股份的事,我同意。张杰这孩子,该得这个。”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郑重:“不过,我也有个想法——我也想占百分之十的股份,现金入股。但我这身份,你知道的,不能直接持。让张杰代持,你看行不行?”
王霖心里紧了一下。他握话筒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老贾,代持这事……”
“合规的事我懂。”贾博打断他,“就是纯粹的投资,不参与经营,不干涉决策。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张杰知。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
王霖看向张杰。年轻人坐在对面,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清澈而坚定。
“行。”王霖说,“那就这么定。”
挂了电话,他重新坐下,把决定告诉张杰:“你叔要百分之十,现金入股,由你代持。加上你的三十,你名下就有四十了。”
张杰重重点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王总,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不让您和我叔失望。”
那晚的聚餐在厂区附近的一家菜馆,开了三桌。工人们都来了,连退休的老师傅也被请了回来。菜很丰实,酒是当地的老白干,烫热了喝,辣喉但暖身。
张杰被工友们灌了不少酒,脸红得像关公,但眼睛亮得像星子。他端着酒杯站起来,手有些抖,酒洒出来些:“我……我不会说话。就一句——往后,厂子就是我的家。干!”
他一饮而尽,辣得直咧嘴。工人们哄笑着,也跟着干了。
王霖坐在主桌,慢慢抿着酒。他看着这些面孔——有跟了他多年的老工人,有张杰招来的退伍兵,有附近的农村妇女。半年前,这里还冷冷清清;如今,热气腾腾。
张莉碰碰他的胳膊,小声说:“小张是真高兴。”
“该高兴。”王霖说,“明天你去给他租套房子,两室一厅的。让他把小芳接过来。那姑娘学会计的,来了就管财务。”
“好。”张莉笑了,“有了家,心就更定了。”
聚餐散场时,已经晚上九点多。雪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在路灯下像撒盐。
张杰喝多了,走路有些晃,但坚持要回车间看看。王霖陪他过去。
车间里灯还亮着,机器已经停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灌装线整齐排列,搅拌机静静矗立,地上打扫得干干净净。
张杰走到搅拌机前,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铁壳。他的手在铁壳上停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王霖,很认真地说:“王总,明年,我要把销售额做到一千万。”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灼人。那不是醉话,是誓约。
“好。”王霖拍拍他的肩,“我信你。”
那晚,王霖回到家已经深夜。张莉还没睡,在灯下缝补他的工作服——袖口磨破了,她细细地缝。
“小张那孩子,”她一边穿针引线一边说,“是块材料。但太年轻,你得常提着点。”
“我知道。”王霖脱了外套,在沙发上坐下,“所以给他股份,把他拴住。有了股份,心就定了。”
“贾处长那边……”
“老贾有分寸。”王霖说,“他投钱,一是真看好,二是给张杰撑腰。但他绝不会越线——这人,我了解。”
窗外,雪越下越大。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快过年了。
王霖走到窗前,望着被雪覆盖的厂区。那里亮着几盏灯,是值班室的灯光。
一年前的除夕,他拎着饺子去医院看老李,车间里空无一人。一年后的今夜,机器虽停,但明天一早就会重新轰鸣,会有货车排队,会有工人忙碌。
他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生长,硬硬的,实实的,像石头缝里钻出的草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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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春风里
三月,东海的风里开始有暖意。
张杰的女朋友小芳来了。姑娘从西安来,穿一件鹅黄色的羽绒服,拖着个大行李箱,站在厂门口有些怯生生的。张莉去接的她,老远就招手:“小芳吧?我是张姨。”
小芳二十三岁,西安蓝田人,中专学会计,说话轻声细语,但眼睛很灵。她见了王霖,恭恭敬敬叫“王总”,见了张莉叫“张姨”,分寸把握得刚好。
张莉带她去看租好的房子——高新区一个新小区,六楼,两室一厅。房子是简装,但墙刷得雪白,地板擦得能照人。家具电器都是新的:双人床、衣柜、沙发、电视、冰箱、洗衣机。
“这……这太好了。”小芳站在客厅中间,有些手足无措,“张姨,房租多少?我和张杰自己付。”
“公司福利。”张莉拉她在沙发上坐下,“你们好好干,比什么都强。张杰现在是公司股东了,这房子,就当是公司的诚意。”
小芳的眼睛一下子湿了。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张杰在电话里说了……说王总待他像亲侄儿。我还不信……现在信了。”
第二天,小芳就开始上班。张莉把账本交给她——厚厚的几大本,都是手工账,记得密密麻麻。
“小芳,往后财务这块就交给你了。”张莉说,“该用软件用软件,该规范规范。公司要做大,财务不能马虎。”
小芳用力点头:“张姨,我学过用友财务软件,我会弄好的。”
她确实能干。不到一周,就把半年的账目全部录入电脑,建了规范的电子账套。每天下班后,她还主动加班,一笔笔核对银行流水、采购发票、销售单据。
有天晚上九点多,王霖从车间回来,看见财务室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小芳正趴在桌上对账,算盘打得噼啪响——她信不过计算器,说算盘更准。
“还不下班?”王霖敲敲门。
小芳抬起头,揉了揉发红的眼睛:“王总,我把去年的往来账对一遍,发现几笔账目不清楚。想弄明白了再走。”
王霖心里一动。他走进去,看到桌上摊开的账本,用红笔圈出了好几处。
“哪里不清楚?”
“这里。”小芳指着其中一笔,“去年八月,有一笔五万的‘市场开拓费’,只有发票,没有具体说明。还有这里,十月的一笔三万的‘招待费’,发票单位跟实际接待单位对不上。”
王霖仔细看了,确实有问题。这些账都是之前张莉记的,她不是专业会计,有些地方难免疏漏。
“你能查清楚么?”他问。
“能。”小芳很肯定,“给我时间,一笔笔追溯。财务必须清清楚楚,这是根本。”
那晚,王霖回到家,对张莉说:“小芳这姑娘,找对了。”
张杰的变化更明显。自从有了股份,他整个人像上了发条。以前也勤快,但现在是拼命。
四月,他跑了一趟新疆,在石河子、奎屯、阿克苏转了半个月,带回来三个农场的订单,总量三百吨。五月,他又去了宁夏,在银川、中卫、固原泡了二十天,拿下了枸杞种植基地的全年供货协议。六月,甘肃酒泉那个老客户续签了四百吨,还介绍了两个新客户。
工厂不得不再次扩招。工人们从十二个增加到十八个,车间开始两班倒——白班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晚班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只有凌晨四个小时停机检修。
七月底最热的那天,下午两点多,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皮。张杰从西安回来,没先回工厂,直接去了王霖家。他黑得像炭,嘴唇干裂起皮,但眼睛亮得吓人。
“王总,”他灌了一大杯凉白开,抹抹嘴,“我有个想法。”
“说。”
“咱们得在西安设个分厂。”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沓资料,铺在桌上,“西安石化大道附近,有家小肥料厂要转让。设备齐全,厂房三千平,最重要的是——有农业部颁发的临时肥料登记证,明年三月到期,能转正式证,有效期五年。”
王霖接过资料。照片上的厂房有些旧,设备看起来也陈旧,但整体框架完整。登记证的复印件很清晰,产品名称、技术指标都和他们现在的产品接近。
“为什么要转让?”王霖问。
“老板年纪大了,儿子在国外,不想干了。”张杰说,“我接触了三次,人实在,开价也实在——三百万,包设备、厂房、证照。”
王霖心里快速盘算。三百万不是小数,但如果在西安有分厂,西北市场的运费能省下一大截,原料也能就地采购,综合成本至少降百分之十五。
更重要的是那张登记证——现在办个新证,从检测、试验、评审到发证,至少两年,还要找关系、走门路。如果直接接手现成的,明年转正就能用,省去太多麻烦。
“你去现场看过?”王霖问。
“看了三次。”张杰很肯定,“设备虽然旧,但都能运转。厂房需要简单修缮,但主体结构没问题。最重要的是位置——离石化大道不到两公里,原料采购方便;离高速入口三公里,发货便利。”
王霖沉吟片刻。窗外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屋里电扇嗡嗡地转。
“约老板见面。”他终于说,“我亲自去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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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古都的谈判
八月初,王霖和张杰再赴西安。
火车是夕发朝至的卧铺,晚上八点从东海出发,第二天早上七点到西安。张杰买了下铺,让王霖睡下铺,自己爬上了中铺。
夜里,王霖醒了两次。一次是凌晨一点多,火车在某站停靠,月台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他看见张杰也没睡,睁着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
第二次是凌晨四点,车厢里鼾声四起。王霖去接热水,回来时看见张杰坐在过道的折叠椅上,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黑暗。
“睡不着?”王霖在他旁边坐下。
“嗯。”张杰搓了把脸,“王总,您说……分厂这事,能成么?”
“事在人为。”王霖说,“但记住一点——谈判时,急不得。谁急,谁就先输三分。”
张杰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早上七点,火车准点到达西安站。八月的西安,热浪扑面而来,比东海还要闷热。
肥料厂老板姓赵,约好在厂里见面。厂子在石化大道往西的一条岔路上,门脸不大,门口挂着“西安秦丰肥料有限公司”的牌子,已经褪色了。
赵老板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身板挺直。握手很有力,掌心粗糙,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
“王总,久仰。”老赵说话带着浓重的陕西口音,“张经理跟我提过您,说您是做实事的。”
“赵老板客气。”王霖环视办公室——简单,但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营业执照、生产许可证、各种奖状,最显眼的位置挂着那张农业部的临时登记证。
“这厂,开了多少年了?”王霖问。
“十二年。”老赵叹口气,从抽屉里摸出烟,递给王霖一支,“最红火的时候,一年能做两千吨。现在……老了,干不动了。”
他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儿子在加拿大,催了我三年了,让我过去。以前舍不得,今年想通了——人这一辈子,图啥?不就图个团圆。”
王霖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设备是旧了点,”老赵起身,“但都能用。我带您看看。”
车间确实老旧。搅拌机是十年前的老型号,灌装线还是半自动的,有些地方锈迹斑斑。但正如张杰所说,基本都能运转。
“登记证的事……”王霖问到了关键。
“明年三月到期。”老赵从保险柜里取出原件,小心翼翼地铺在桌上,“临时证转正式证,手续我都跑完了,材料都交到部里了。只要验收通过,百分之百能转正。”
王霖仔细看那张证——产品名称“秦丰牌复合微生物肥”,技术指标、适用范围,都和他们现在的“美洲液肥”类似。如果拿下,稍作调整就能用。
“厂房是自有的还是租的?”王霖问。
老赵迟疑了下:“租的。还有八年租期。”
“年租金多少?”
“十二万。”
王霖心里有数了。他走到车间门口,望着空荡荡的院子。院子很大,能停四五辆大货车。墙角堆着些废弃的原料袋,已经风化开裂。
阳光炽烈,晒得地面发烫。远处,石化大道的车流声隐约传来。
“赵老板,”王霖转过身,“三百万太高了。”
老赵脸色一紧:“王总,我这设备、厂房、证照……”
“设备陈旧,不值钱。”王霖很平静,“值钱的是这套手续和剩下的租期。我出一百万。”
“一百万?”老赵声音提高了,“王总,您这杀价也太狠了!光这套手续,没一百万下不来!”
“手续值钱,但也要看谁来用。”王霖不疾不徐,“您现在急着出手,除了我,还有几个人能马上接盘?而且接手后还要投入资金改造设备、恢复生产。一百万,是我的上限。”
老赵的脸涨红了。他看看厂房,又看看手里的登记证,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气氛有些僵。
张杰在一旁着急,想开口打圆场,被王霖一个眼神止住了。
沉默了几分钟,只听见电扇嗡嗡的转动声。
“一百二十万。”老赵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不能再少了。我儿子在那边等着,我……我得对得起他。”
王霖看着这个老人。他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里有疲惫,有不舍,还有某种坚持。
“一百万。”王霖重复,但语气软了些,“现金,一次性付清。但我有个条件——您得帮我们平稳过渡三个月,带带工人,熟悉设备,协助完成登记证转正。”
老赵盯着王霖,又看看手里的登记证。他的手在证上摩挲着,像抚摸孩子的脸。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院子的围墙上,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成。”老赵重重一点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就当交个朋友!但有个条件——三天内付款。”
“可以。”王霖伸出手,“合作愉快。”
两手相握,都很用力。
当晚,王霖在酒店给贾博打电话。
“老贾,西安分厂的事,定了。一百万成交。”
贾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能听见他那边有翻文件的声音:“王霖,这是大事,你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了。”王霖走到窗前,望着西安的夜景,“张杰说得对,要想做大,必须往前线靠。西安分厂建成,西北市场就是咱们的根据地。而且这价钱划算——光那套手续就值这个价。”
“资金呢?”
“公司账上有一百二十万,够。”王霖说,“分厂启动资金大概要三十万,主要是设备改造和原料采购。剩下的够周转。”
贾博又沉默了一会儿。王霖能想象他在电话那头思索的样子——眉头微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设备改造要抓紧,”贾博终于说,“登记证转正的事更不能耽误。这些手续上的事,一定要合规,不能留任何隐患。”
“明白。”
“还有,”贾博的声音压低了些,“张杰代持我股份的事,千万别让分厂那边的人知道。一切按正规公司手续办,该签协议签协议,该公证公证。”
“放心。”
挂了电话,王霖站在窗前很久。西安的夜景很美,远处钟楼的轮廓在灯光中巍然矗立,更远处是连绵的城墙。
这座城市,他大学四年在这里度过的,那时他还是少年,对未来有无限憧憬,也有无限茫然。如今,他四十多了,在这里设分厂,开拓市场。
人生,有时候真像画圆。
张杰敲门进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王总,赵老板刚来电话,说明天就能签合同!他还说,今晚请咱们吃饭,地方都订好了。”
“不急。”王霖转过身,“先找律师看合同,再做尽调。这是一百万的买卖,不能出任何岔子。”
张杰愣了下,随即点头:“对对,是我太急了。那……律师我明天就去联系。”
王霖看着他。年轻人的眼睛里闪着光,那是野心,是抱负,是急于证明自己的渴望。
“张杰,”王霖说,“分厂建起来后,你就要常驻西安了。这边的市场,全靠你撑起来。”
“王总放心!”张杰挺直腰板,“我一定把西北市场打下来!”
那一瞬,王霖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他看到了张杰的冲劲,也看到了可能的风险。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锐气太盛,容易伤人伤己。
但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张杰的肩膀:“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忙。”
那晚,王霖失眠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空调的嗡鸣,脑子里过电影一样闪过很多画面——一年前空荡荡的车间,老李躺在病床上说“我老了,经不起折腾了”,张杰第一次来厂里时怯生生的样子,贾博在电话里说“这孩子,得有人带着”……
如今,车间又满了,老李回了老家,张杰成了股东,分厂就要建起来。
一切都在向好。但他心里总有些不安,像晴空里飘着一小片云,不大,但遮住了一点光。
凌晨三点,他起身倒了杯水。窗外,西安的夜空是暗红色的,城市的灯光彻夜不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张莉发来的短信:“谈得怎么样?家里一切都好,勿念。”
王霖回复:“顺利。明天签合同。你们也保重。”
发送出去后,他站在窗前,直到东方泛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新的篇章,也要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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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终】
(字数:9,856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