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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半生债》中卷 第十一章·百川归流 ...

  •   《半生债》中卷第十一章·百川归流
      一、架构初成
      2000年春天来得特别早,三月刚到,高新区路旁的迎春花就开了金黄一片。
      “东海市新陶精密机械有限公司”的蓝底白字招牌在阳光下庄重而醒目。厂房里,机器的轰鸣声已从最初的生涩变得流畅有力。两台龙门铣床日夜不休地加工着模具钢坯;刨床的切削声沉稳厚重;三台磨床前,工人们戴着护目镜精心打磨;压胶房里,新安装的设备散发着淡淡的橡胶和树脂混合的气味。
      总装车间里,第一批招聘的三十六名工人正在周工的指导下学习组装流程。这些来自天南地北的面孔,此刻都专注地看着老师傅手上的动作。
      “注意这个卡槽,”周工举起一个陶瓷衬板,“安装时必须完全对准,差一丝都不行。陶瓷脆,硬塞就会裂。”
      工人们认真点头,有人在本子上记录。这一幕让站在车间门口的王霖心中温暖——半年前,这里还是一片空旷;半年后,这里有了生机。
      会议室里,王霖和柳长青对着最终确定的组织架构图。柳长青用他那支德国进口的钢笔在图上标注,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清晰可闻。
      “销售部、技术部、财务部、后勤部、生产部。”柳长青的笔停在生产部的位置,“生产部下设调度组、质检组、电工组、机械加工车间、压胶车间、总装车间。总人数控制在八十到一百人之间,这是我们第一阶段的规模。”
      王霖凝视着那张图。每一个方框都代表一份责任,每一条连线都代表一种关系。他突然想起在矿区时,孙宝那张随意涂画的组织图——混乱、随意、充满人情世故。而眼前这张图,严谨得像柳长青在大学教授的流程图。
      “我负责全局,兼任销售部经理。”柳长青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教授授课般的清晰,“你主管财务,兼任公司常务副总经理,是我的二把手。”他顿了顿,看向王霖,“这副担子很重。我们不只是要赚钱,是要建一个能长久生存下去的企业。”
      王霖点头。他想起了在南方见过的那些工厂——有的欣欣向荣,有的濒临倒闭。区别在哪里?就在管理,在制度,在人。
      柳长青从真皮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聘任书。纸张很厚,带着淡淡的水印。他在总经理签名处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流畅而有力。
      聘任王霖同志为东海市新陶精密机械有限公司常务副总经理,主管公司财务及日常管理工作。聘期三年。
      王霖双手接过。这张纸不重,但他感觉沉甸甸的。这不是一份工作,是一个承诺——对柳长青的承诺,对即将加入公司的近百名员工的承诺,也是对那个在矿区不甘心、在南方被震撼的自己的承诺。
      ---
      二、柳长青的拼劲:教授的企业家转型
      公司开始运转的第一周,所有人就见识了柳长青的另一面——那个在栖霞山上温和儒雅的教授,变成了一个工作狂。
      他的办公室在二楼东侧,窗户朝东,每天早上第一缕阳光就会照进来。七点半,柳长青准时出现在办公室,第一件事是打开笔记本电脑查看邮件——那时电子邮件还是新鲜事物,整个公司只有三台电脑能上网。
      八点整,他开始处理文件。每一份采购申请、每一张报销单、每一份合同草案,他都要仔细看过,用红笔批注。他的批注很有特点,像批改学生论文:“此处数据需核实”“条款表述模糊,建议修改”“此项预算依据不足”。
      十点后是电话时间。他给潜在客户打电话,声音温和但坚定:“李总您好,我是新陶公司的柳长青。我们新开发了一款仿石纹瓷砖模具,想寄个样品给您看看……”
      中午十二点,文员小陈从食堂打来饭菜:一荤一素一汤,用不锈钢饭盒装着送进办公室。柳长青一边吃饭一边看报表,有时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盯着某个数据,一顿饭能吃一个小时。
      下午通常是约见客户或供应商。柳长青会提前十分钟在会议室准备,把样品、资料、报价单整齐摆好。谈话时他很少说废话,每句话都直奔主题,但又不让人觉得生硬。
      有一次,一个佛山来的客户在参观车间时随口说:“柳总,你们这车间布局和德国工厂很像啊。”
      柳长青微笑:“我考察过德国莱斯公司的工厂,他们的精益生产理念值得我们学习。不过我们根据实际情况做了调整,比如把质检岗位设在每个工序后,而不是最后统一检验。”
      客户惊讶:“您还懂生产管理?”
      “不懂就要学。”柳长青说,“我做企业,不是要做甩手掌柜,是要做懂行的掌舵人。”
      晚上,柳长青办公室的灯总是最后一个熄灭。有时王霖加班到十点,经过他办公室,还能看见里面亮着灯,听见键盘敲击的声音。
      一天深夜,王霖实在忍不住,推门进去。柳长青正对着电脑屏幕,眼睛通红,桌上散落着十几张演算纸。
      “柳总,该休息了。”
      “马上就好。”柳长青揉了揉太阳穴,“这批异型模具的报价单要明天发给客户,成本核算必须精确。我们刚起步,报价高了没竞争力,报价低了要亏本。”
      王霖走到他身后,看到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那是一套复杂的拼花模具,由四十七个不同形状的部件组成,每个部件的材料成本、加工工时、废品率都要计算。
      “我来帮您核算吧。”王霖说,“我做过财务,对数字敏感。”
      柳长青摇头:“不行,这是我的工作。销售这一块我必须亲力亲为,每个报价我都要清楚怎么算出来的。客户问起来,我要能说出每一分钱的构成。”
      他喝了口浓茶,继续说:“王霖,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大学出来吗?不是嫌工资低,是觉得知识不该锁在象牙塔里。我要把书本上的管理理论,变成现实中的企业实践。”
      王霖看着他疲惫但坚定的侧脸,想起在南方时柳长青说的“知识不变成生产力,就是一堆废纸”。这个人不是在说空话,是在用行动践行自己的理念。
      “那您注意身体。”王霖说,“公司刚刚起步,您不能倒下。”
      柳长青笑了,笑容里有深深的疲惫,也有一种满足:“要干点事业,不拼怎么行?我在大学时带研究生做课题,经常通宵。现在做企业,一样的道理——想做出成绩,就要付出比别人多的努力。”
      这句话后来在新陶公司流传开来。工人们私下里说:“柳总一个大学教授都这么拼,我们这些打工的有什么理由不努力?”
      ---
      三、王霖的穿梭:从财务到全局
      与柳长青的“坐镇指挥”不同,王霖的管理风格是“走动式”的。
      早上八点,生产调度会在车间旁的会议室召开。五个车间的主任、三个组长围坐在长桌旁,王霖坐在主位。会议很短,通常不超过二十分钟。
      “机械加工车间,昨天那套800模具的钢坯加工进度?”
      “已完成百分之七十,今天下午能全部完成。”
      “压胶车间,新到的硅橡胶材料测试结果?”
      “合格,拉伸强度达到标准。”
      王霖一边听一边记,问题一个个提出,解决方案一个个确定。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但条理清晰。
      散会后,他第一个走进车间。龙门铣床前,操作工小张正在更换铣刀。王霖走过去:“这刀用了多久?”
      “二十个小时了。”小张说,“一般三十个小时就要换,不然影响精度。”
      “换下来的刀怎么处理?”
      “送磨刀房重磨,还能用两次。”
      王霖点头。他在矿区管过材料,知道这些小细节累积起来就是大成本。一把进口铣刀八百多,如果能多用几次,一年能省下不少钱。
      十点钟,他回到财务部。会计小刘正在手工记账,厚厚的账本摊在桌上,算盘打得噼啪响。
      “上个月的应付账款明细给我看看。”
      小刘翻出账本。王霖一页页看,眉头渐渐皱起来:“永固钢材的款还没付?”
      “账上没钱了。”小刘小声说,“这个月发了工资八万六,买了橡胶原料两万三,交电费一万二,就剩三万多了。下个月的厂房租金两万五还没着落。”
      王霖心里一沉。他想起柳长青抵押深圳房子贷来的一百二十万——这曾经是个天文数字,但现在看来如此不经花。
      设备采购:两台龙门铣床二十八万,刨床六万,钻床三万,三台磨床九万,压胶设备十二万……总计五十八万。
      厂房改造:地面自流平四万,屋顶防水两万,电力增容两万,排水系统改造一万……总计九万。
      原料采购:模具钢十五吨,每吨四千二,六万三;陶瓷原料八万;辅助材料三万……总计十七万多。
      人员工资:八十六人,第一个月工资十万出头。
      再加上办公设备、注册费用、水电杂费……一百二十万已经花去九十多万。
      账上剩下的二十多万,要支撑公司运转到第一笔大额回款。而销售部那边,三个月只接到几个小订单,总额不到四十万,回款还不到一半。
      “供应商那边还能拖多久?”王霖问。
      “有些已经催了三次了。”小刘说,“永固钢材的老板说,再不付款就停止供货。”
      王霖沉默了一会儿:“约他下午过来,我跟他谈。”
      十一点,他来到技术部。小赵正趴在绘图板上手工绘制一张复杂的模具图。圆规、三角尺、曲线板、各种比例的模板摆了一桌子。图纸已经画了两天,才完成一半。
      “不能这样。”王霖说,“太慢了。客户要得急的时候,等不起。”
      “手工绘图就是这样。”小赵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一张复杂的图,至少要画三天。如果用电脑,可能只要三小时。”
      “那就用电脑。”王霖很坚决。
      “电脑太贵了。”小赵说,“一台配置好点的要两万多,还要买绘图软件,AutoCAD正版要八千多。而且不止一台,技术部三个人都要用。”
      王霖快速心算:三台电脑六万多,软件两万四,将近九万。账上只剩二十多万……
      “买。”他咬了咬牙,“效率就是生命。一张图手工画三天,电脑三小时。这九万块,一个月就能省出来。”
      下午,他开始在各个部门之间穿梭。
      采购部老李拿着劳保用品采购单来找他:“王总,安全鞋、工作服、手套这些,供应商报价在这。”
      王霖仔细看报价单:“安全鞋报价八十,市场上同款的只要六十五。工作服报价四十,别家三十。为什么贵这么多?”
      老李有些尴尬:“这家供应商是……是开发区管委会推荐来的。”
      王霖明白了。他想起在矿区时,孙宝那些关系户供应的材料,价格都比市场价高。没想到自己开公司了,还会遇到这种事。
      “换一家。”王霖说,“同等质量比价格,同等价格比质量。不管谁推荐的,都要按这个原则来。”
      后勤部要招食堂师傅,来了三个人应聘。王霖亲自面试,问的问题很实际:“一顿饭两荤两素一汤,每人标准三块钱,你怎么安排?”
      “一个红烧肉,一个炒鸡块,一个青菜,一个土豆丝,再加个西红柿鸡蛋汤。”第一个师傅说。
      王霖摇头:“成本超了。红烧肉太贵。”
      第二个师傅想了想:“那就把红烧肉换成肉末烧茄子,鸡块换成鸡肉炒青椒,这样成本能控制住。”
      王霖还是摇头:“工人们干的是体力活,要吃实在的肉。”
      第三个师傅是个老师傅,说话慢条斯理:“周一红烧鸡块,周二回锅肉,周三糖醋里脊,周四红烧排骨,周五水煮肉片。素菜就时令蔬菜,汤可以骨头汤、紫菜汤、豆腐汤换着来。三块钱的标准,我能让工人吃好。”
      “怎么控制成本?”
      “大锅菜有技巧。”老师傅说,“比如红烧鸡块,用鸡腿肉比用鸡胸肉便宜,还好吃。排骨选肋排边角料,价格便宜一半,烧出来一样香。关键是要会买菜,知道什么时候什么菜便宜。”
      王霖当场拍板:“就您了。”
      保安室要制定门禁制度,保安队长老陈拿来草案。王霖看了,补充了几条:“晚上十点后进出要登记具体事由;货车出厂要检查货单;外来车辆必须停放在指定区域。”
      老陈有些不解:“王总,咱们就是个小厂,不用这么严吧?”
      “现在是小厂,以后要变大。”王霖说,“规矩要从一开始就立好。等出了问题再立规矩,就晚了。”
      就这样,王霖像陀螺一样在各个部门之间旋转。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累。相反,看着公司从无到有,看着问题一个个被解决,看着工人们从最初的生疏到渐渐熟练,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充实。
      这种充实和在矿区不同。在矿区,他是在维持一个腐朽的系统;在这里,他是在建设一个全新的体系。
      张莉有时心疼他:“你比柳总还忙。他是脑力劳动,你是脑力体力一起上。”
      “忙点好。”王霖说,“忙说明公司有希望。要是闲下来,那才危险。”
      ---
      四、暗流涌动:初创期的阵痛
      然而,不到三个月,问题就像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最棘手的是资金链问题。账上的钱像退潮一样迅速减少,而订单回款却像挤牙膏。王霖让财务部做了个现金流预测表——如果按照现在的状况,公司的钱只能再支撑两个月。
      供应商开始频繁催款。永固钢材的老板第三次上门时,脸色已经很难看:“王总,我们小本生意,拖不起啊。这批款再不结,下次你们要钢材就得现款现货了。”
      “李老板,再宽限几天。”王霖陪着笑脸,“这个月二十五号,一定结。”
      “这话您上个月也说过。”
      王霖无言以对。他知道,信用一旦崩塌,重建起来就难了。
      更大的问题在车间里悄然滋生。王霖发现,工人们的工作效率在下降。机械加工车间的那台龙门铣,最初八小时能加工五个模具钢坯,现在只能加工三个。质检组报上来的数据更让他心惊——废品率从第一个月的5%,上升到第二个月的8%,第三个月竟然到了12%。
      “怎么回事?”王霖问周工。
      周工叹了口气:“人心不稳。有些人觉得公司可能撑不下去,开始磨洋工。还有些人技术不行,但又不敢说,硬着头皮干,干出来就是废品。”
      更让他头疼的是人员流动。第一个月走了五个,第二个月走了八个,第三个月走了十二个。招聘的速度赶不上离职的速度,车间主任天天抱怨人手不够。
      一天下班后,王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厂区里慢慢转悠。走到车间后面的空地时,听见几个工人在角落里聊天。
      一个浓重的四川口音说:“东北佬干活太糙了,那个模具钢坯,边角都不打磨平整就跟我说干完了。我跟他们一组真是倒八辈子霉。”
      另一个粗犷的东北口音立刻反驳:“你们四川人就会耍小聪明,偷工减料。上次那批活,明明要加工三次,你们加工两次就说好了。要不是质检发现,客户能饶了我们?”
      “你胡说八道!我们那是改进工艺!”
      “改进个屁!就是偷懒!”
      还有一个山东口音的劝架:“都少说两句,都是出来打工的,不容易。王总对咱不错,工资给得高,咱得对得起这份工钱。”
      “高啥高?这都三个月了,谁知道下个月还发不发得出工资?”
      王霖悄悄退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明白了,这支不到百人的队伍,来自四川、东北、山东、湖南、陕西、河南、安徽、江苏等十几个省份。他们离乡背井,在这陌生的城市里,本能地寻找着同乡,抱团取暖,形成了各种小圈子——四川帮、东北帮、山东帮、湖南帮……
      这些“帮派”之间,因为语言、习惯、工作方式的差异,产生了隔阂和矛盾。小小一支队伍,帮派林立,人心不齐。
      王霖想起在南方时,那些工厂里的工人也有地域之分,但那时他只是个旁观者。现在,他是管理者,这个问题必须解决。
      晚上回到家,王霖饭都吃不下去。他把自己关在书房,在笔记本上列出所有问题:
      1. 资金链紧张,供应商催款
      2. 生产效率下降,废品率上升
      3. 人员流动率高,招聘困难
      4. 员工地域抱团,团队凝聚力差
      5. 销售回款慢,现金流恶化
      6. ……
      一页纸,写了十几个问题,每个问题都像一根刺,扎在心上。窗外夜色渐深,书房里的灯一直亮着。
      张莉轻轻推门进来,放下一杯热牛奶:“遇到麻烦了?”
      “嗯。”王霖放下笔,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比我想的难。我以为把产品做出来就成功了,没想到真正的挑战在后面。”
      “那怎么办?”
      王霖看着笔记本上的问题,看了很久。那些字迹在灯光下有些模糊,但问题本身却越来越清晰。
      “一个个解决。”他重新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下四个字:解决方案。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条条措施被列出来。有些是他从书上学来的管理理论,有些是他在实践中悟出的道理,有些是结合了新陶公司的实际情况。
      写到凌晨两点,写了满满三页。
      ---
      五、第一剂猛药:供应链革命
      第二天一早,王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让采购部通知所有供应商:下午两点,在公司会议室开会,有重要事项宣布。
      消息传出去,供应商们议论纷纷。有人担心是要拖延付款,有人猜测是要压价,也有人觉得新公司可能撑不下去了。
      下午两点,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二十三个供应商来了二十一个,有的面色凝重,有的交头接耳。王霖走进来时,议论声渐渐平息。
      “各位老板,感谢大家今天能来。”王霖站在会议桌前,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新陶公司开业三个月,承蒙各位关照。今天请大家来,是要宣布一件重要的事情。”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从下个月开始,新陶公司将实行新的供应商管理制度。”王霖拿出一份文件,“简单说就是:所有供应商,平时只管按订单送货。每月二十五号,是公司的固定结账日。那天,各位来公司,我们统一结算当月货款。”
      会议室里先是一静,然后炸开了锅。
      “月结?王总,我们小本生意,拖不起啊!”
      “是啊,现在都是现款现货,顶多账期七天。你这一个月,我们资金周转不过来。”
      “万一你们到时候没钱怎么办?”
      王霖等大家说完,才继续开口:“我知道大家的担心。所以,我们会和每家供应商签订正式的供应协议。”
      他举起协议样本:“所有条款白纸黑字写清楚:新陶公司保证每月二十五号按时结款,如果逾期,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违约金。同时,我们承诺,每月二十五号,如果哪位老板不方便来公司,我们财务部会主动打电话通知。”
      有人质疑:“说得是好听,但到时候没钱,打电话有什么用?”
      “所以还有第二条。”王霖说,“如果公司确实遇到资金困难,我会提前十天通知各位,和大家协商解决方案。但我也要说明——如果供应商在非结账日催款,或者要求现款现货,我们有权解除供应关系。”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供应商们你看我,我看你,都在权衡。
      这时,永固钢材的李老板站起来。他是最大的供应商,三个月供货额将近二十万。
      “王总,我跟你合作三个月了。”李老板说,“你这个人,说话算话。上个月说二十五号付款,虽然晚了三天,但还是付了。而且你亲自给我打电话解释,态度诚恳。”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咱们做生意的,最怕什么?不是怕账期长,是怕遇到不讲信用的人。王总这人,我信得过。这个月结制度,我同意。”
      有人带头,情况就不一样了。其他供应商开始松动。
      “那……要是签了协议,你们能保证一直执行吗?”
      “能。”王霖斩钉截铁,“协议就是承诺。我们新陶公司要做长久企业,不是捞一笔就走。信用是我们的生命线。”
      “行,那我签。”
      “我也签。”
      一个接一个,供应商们开始表态。最后,二十一个供应商,有十七个当场签了协议。剩下的四个说要回去考虑,王霖表示理解。
      散会后,采购部老李忧心忡忡地找到王霖:“王总,万一月底没钱结账怎么办?签了协议,违约要付利息的。”
      “所以我们要精打细算。”王霖说,“从今天起,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财务部要做详细的资金计划,精确到每一天。”
      这剂猛药见效出乎意料的快。
      供应商不再天天催款,采购部的工作顺畅了许多。更重要的是,公司的现金流压力得到了极大缓解——不用随时准备支付货款,可以把有限的钱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月底二十五号,王霖亲自坐镇财务部。十七个供应商陆续前来,财务部按协议一一结款。当最后一个供应商拿着支票离开时,小刘长舒一口气:“王总,这个月的款全部结清了。”
      王霖点点头,心里却没有轻松。因为他知道,账上的钱已经所剩无几。下个月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
      六、第二剂猛药:销售激励
      解决了供应商问题,王霖把目光转向销售部。
      销售部只有三个人——柳长青兼任经理,下面两个业务员小孙和小周。三个月了,只接到七个订单,总额四十二万,回款不到二十万。
      王霖把小孙和小周叫到办公室。两人都有些忐忑,以为是要批评业绩。
      “坐。”王霖示意他们坐下,然后走到小白板前,“从下个月开始,销售部实行新的奖励政策。”
      他在白板上写:
      基础任务:每人每月10万元销售额
      完成基础任务:底薪1200元+销售额5%提成
      超额完成:超额部分10%提成
      开发新客户:每个新客户奖励2000元
      月度销售冠军:额外奖励5000元
      年度销售冠军:奖励汽车一辆(价值10万元以内)
      小孙和小周的眼睛瞪大了。
      “王总,这……这是真的?”小周声音有些发颤。
      “白纸黑字,写进制度。”王霖转身看着他们,“但有两个前提:第一,回款率必须达到90%。只签单不回款,不算业绩。第二,不得恶意压价竞争,价格必须按照公司规定的底价执行。”
      小孙激动地搓着手:“王总,要是真能做到,我拼了命也要完成任务!”
      “我要的就是你们这股劲。”王霖说,“但光有劲还不够,还得有方法。从下周开始,每周二晚上,销售部开培训会。我请了老师来教你们销售技巧。”
      小周问:“那要是客户拖欠货款怎么办?”
      “所以你们要学会谈付款条件。”王霖说,“我们是新公司,小公司,拖不起。宁可单价低一点,也要及时回款。首付比例、付款周期,这些都要在合同里写清楚。”
      新政策像一针强心剂,注入了销售部。
      第二个月,小孙和小周像变了个人。小孙买了辆二手摩托车,每天跑三四家客户,晚上回来整理资料到深夜。小周把公司所有产品资料背得滚瓜烂熟,还自学了模具基础知识。
      努力很快有了回报。月底统计时,小孙完成销售额十八万,小周完成十六万。虽然离目标还有距离,但已经是上个月的四倍。
      发薪日,王霖亲自把提成发到他们手上。小孙拿到三千六百元提成,加上底薪,一个月四千八。他手都在抖:“王总,我……我从来没一个月拿过这么多钱。”
      “好好干,以后会更多。”王霖说,“下个月目标十五万,有信心吗?”
      “有!”
      销售部的变化,柳长青看在眼里。月底销售会议,他罕见地露出了笑容:“这个月不错,但不要满足。我们的目标是成为行业前三,现在才刚刚起步。”
      他拿出一张地图,上面标注了全国主要的瓷砖产区:“佛山、淄博、唐山、福建、四川……这些地方有上千家瓷砖厂。我们一家一家去跑,一家一家去攻克。”
      小孙鼓起勇气问:“柳总,去外地出差,费用……”
      “公司全包。”柳长青说,“但要有成果。每开发一个外地客户,额外奖励五千。”
      销售部的战火被彻底点燃。小周主动申请去佛山,那里是全国最大的瓷砖生产基地。小孙负责山东市场,淄博、临沂一带。
      王霖看着他们充满干劲的样子,心里稍感安慰。销售是企业的龙头,龙头动起来,全身才能活。
      ---
      七、第三剂猛药:人心工程
      解决了外部问题,王霖开始整顿内部。他知道,企业的核心竞争力最终是人。
      第一个硬骨头是工资问题。工人们私下里议论纷纷,担心公司发不出工资。有人已经开始偷偷找下家,准备随时跳槽。
      发工资前一天,王霖决定召开全体员工大会。下午四点,所有工人停工,聚集在食堂——那里是唯一能容纳近百人的地方。
      工人们搬来长凳坐下,窃窃私语。王霖走上临时搭起的讲台,手里没有稿子。
      “各位工友,我知道大家最近在担心什么。”他开门见山,声音在空旷的食堂里回荡,“担心公司能不能活下去,担心工资能不能发出来,担心这份工作能干多久。”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今天我要告诉大家两件事。”王霖举起一根手指,“第一,从下个月开始,每月十五号是公司固定发薪日。我承诺,绝不拖欠一天工资。”
      有人小声议论,但很快又安静了。
      “第二,”王霖举起第二根手指,“新陶公司的工资标准,是本地同行业的三倍。”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波澜。
      “三倍?真的假的?”
      “不会是画大饼吧?”
      王霖不慌不忙,拿出准备好的工资表,让前排的工人传阅。
      “机械加工车间初级工,其他厂一个月八百,我们两千四。中级工,其他厂一千二,我们三千六。高级工,其他厂一千八,我们五千四。”
      数字具体了,说服力就强了。工人们开始认真听起来。
      “但是,”王霖提高声音,“高工资有高要求。我们要的不是混日子的人,是要学技术、肯钻研的人。从下个月开始,公司实行多岗位培训制度。”
      他在黑板上写:
      掌握一个岗位:基本工资
      掌握两个岗位:工资上浮20%
      掌握三个岗位:工资上浮50%
      掌握四个及以上岗位:工资上浮80%,优先晋升
      台下开始有人点头。这意味着一线工人也有机会拿到管理层的工资。
      “还有。”王霖继续写,“我们学习国营大企业的经验,引进工龄工资。在新陶公司每干满一年,每月工资增加五十元。干满五年,每月多二百五。干满十年,每月多五百。”
      这句话触动了很多老工人的心。他们大多是从国营厂下岗的,在私营企业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人提过“工龄”这两个字。
      一个老师傅站起来,声音有些激动:“王总,那我们以前在别的厂的工龄算不算?”
      这个问题很关键。如果算,公司要多付出成本;如果不算,会寒了老工人的心。
      王霖几乎没有犹豫:“算。只要拿出证明——劳动合同、工资条、下岗证明,我们都认。但最多认十年,再多公司负担不起。”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老工人们眼眶都红了。他们经历过下岗的阵痛,在私营企业里像浮萍一样漂泊,现在终于有人承认他们的过去,尊重他们的资历。
      第二天发工资,工人们拿到厚厚的信封,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有人当场给家里打电话:“老婆,这个月发了三千六!对,没骗你,真的!公司说了,以后每月十五号准时发……”
      人心开始稳定了。那些准备跳槽的人,悄悄收起了简历。那些磨洋工的人,开始认真干活。
      王霖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工人们专注工作的背影,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一点点。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但至少是正确的一步。
      ---
      八、铁腕治军:规矩立在前
      有了高工资作为基础,王霖开始推行严格的规章制度。他知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尤其是在这种人员复杂的制造企业。
      公司出台了《员工手册》,薄薄一本,但条条清晰:
      考勤制度:
      迟到1-5分钟:罚款50元
      迟到5-30分钟:罚款100元,计旷工半天
      迟到30分钟以上:计旷工一天
      连续旷工3天:视为自动离职
      质量管理制度:
      质量合格率100%的班组:每月奖励500元
      提出合理化建议被采纳:奖励200-1000元
      出现质量事故:相关责任人罚款100-500元,班组长负连带责任
      重大质量事故:开除并追究经济损失
      安全管理制度:
      不戴安全帽进入车间:罚款50元
      违规操作设备:罚款100元,停工培训
      发生安全事故:视情节轻重处理,严重者移交司法机关
      制度贴出来第一天,就有人不当回事。一个东北来的小伙子小赵,仗着自己技术好,连续两天迟到,被罚款一百元。第三天又迟到,车间主任找他谈话,他还嬉皮笑脸:“主任,不就迟到了几分钟嘛,我中午加班补回来。”
      车间主任汇报给王霖。王霖把小伙子叫到办公室。
      “小赵,知道为什么叫你吗?”
      “知道,迟到了。”小伙子满不在乎。
      “公司制度看了吗?”
      “看了,但我觉得太严了。咱们私企,不用这么较真吧?”
      王霖脸色严肃起来:“私企更要讲规矩。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制度就成了废纸。你去财务部结账吧,公司不留不守规矩的人。”
      小伙子愣住了:“王总,就因为我迟到了几分钟,就要开除我?”
      “第一次罚款,第二次警告,第三次开除。”王霖一字一句,“制度写得很清楚。如果今天对你网开一面,明天就会有更多人挑战制度。公司的规矩,对谁都一样。”
      小伙子还想争辩,但看到王霖坚定的眼神,知道没有回旋余地,垂头丧气地走了。
      这件事在厂里引起了震动。工人们开始认真对待那些规章制度,迟到早退的现象几乎绝迹。质检组报上来的废品率,也从12%降到了8%。
      但王霖知道,光有惩罚不够,还要有奖励。他让财务部设立“优秀员工奖”,每月评选三名,每人奖励五百元。评选标准很具体:出勤率、工作效率、质量合格率、团队合作精神。
      第一个月评出来,一个四川的铣工、一个山东的装配工、一个湖南的质检员获奖。王霖在全体员工大会上给他们颁奖,戴大红花,发奖金。台下掌声热烈,获奖的人脸涨得通红,但眼里都是自豪。
      严归严,王霖也懂得柔性管理。他让食堂每天中午加一个肉菜,每周五改善伙食,鸡鸭鱼肉轮着来。他让后勤部在车间安装了大功率风扇,夏天最热的时候还准备了绿豆汤。他让采购部买最好的劳保用品——安全鞋要防砸防穿刺,工作服要吸汗透气,手套要耐磨灵活。
      “工人是来赚钱的,不是来受苦的。”他在管理会议上说,“我们要让他们赚到钱,也要让他们干得舒服。只有干得舒服,才能干得长久。”
      这些细节,工人们都看在眼里。他们开始把公司当成自己的家,开始主动维护设备,开始互相帮助。车间里的氛围,渐渐从最初的冷漠疏离,变得温暖融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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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播种未来:人才是根本
      公司基本稳定下来后,王霖开始考虑长远发展。他知道,企业竞争到最后是人才的竞争。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制定系统的员工培训计划。每个月,公司出钱派两到三名优秀员工去外地学习——去佛山学最新的模具设计理念,去景德镇学陶瓷材料新工艺,去上海学ISO质量管理体系,去北京学安全生产管理。
      第一批出去学习的是技术部的小赵和钳工车间的老师傅老刘。两人去了佛山一个星期,回来时带了一大箱资料和样品。
      汇报会上,小赵很兴奋:“王总,佛山那边的模具厂已经开始全面用CAD绘图了,效率比我们手绘高十倍不止。而且他们用三维软件做模拟分析,在设计阶段就能发现问题,不用等到试产。”
      老刘补充:“他们的质量管理体系很完善,每个工序都有作业指导书,每个零件都有追溯码。出了问题,能很快找到责任人,也能分析出原因。”
      王霖当场拍板:“买电脑,买软件。技术部这个月就转型,全部用电脑绘图。质检部开始建立质量追溯体系。”
      第二件事,是建立人才储备机制。王霖要求每个部门负责人必须培养自己的副手。“如果你生病了,出差了,甚至离职了,你的工作要有人能立刻接上。如果半年内培养不出合格的副手,你的合同到期后公司不再续签。”
      这个政策逼着中层干部去带徒弟。车间主任开始手把手教年轻人技术,财务经理开始教会计做成本分析,采购部长开始教新手谈判技巧。
      生产部的李主任最初不理解:“王总,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我把技术都教给他们,他们要是跳槽了怎么办?”
      “如果他们在这里有发展,为什么要跳槽?”王霖反问,“如果他们在这里学不到东西,才会跳槽。我们要做的,是让员工在这里不断成长,让他们舍不得走。”
      李主任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开始认真带徒弟。他带的第一个徒弟是个陕西小伙,聪明肯学,半年就能独立带班了。李主任非但没被“饿死”,反而因为培养人才有功,被提拔为生产部部长。
      第三件事,是健全法务体系。王霖找到大学同学赵彬——他现在是“正义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专门做企业法律顾问。
      两人在学校门口的饺子馆见面。十几年没见,赵彬已经发福,但眼神依然锐利。
      “老王,听说你下海了?行啊,有魄力。”赵彬给王霖倒酒。
      “混口饭吃。”王霖笑笑,“老同学,帮我个忙。给我们公司当法律顾问,每月来一次,给员工普法,帮我们审合同。”
      赵彬很爽快:“行啊,但亲兄弟明算账,得给钱。”
      “该给多少给多少。”王霖说,“还要请你帮我们设计保密合同和竞业禁止协议。我们的技术不能外泄。”
      赵彬很快拿出了方案。所有员工入职都要签保密协议,离职后三年内不得从事同类工作。技术部的图纸全部编号管理,外带要登记审批。核心技术人员要签竞业禁止协议,离职后公司给予补偿,但一定期限内不能去竞争对手那里。
      王霖还通过柳长青的关系,请到了东海第一机床厂退休的总会计师吕在勤。老先生六十五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每月来公司指导两天,工资开得挺高。
      吕会计一来就把账本翻了个底朝天,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们这账做得太粗。”他摇头,“成本核算不细,间接费用分摊不合理,库存管理混乱。这样做账,根本不知道哪里赚钱哪里亏钱。”
      “那该怎么改?”王霖虚心请教。
      “上财务软件。”吕会计说,“用手工账,永远做不精细。要用电脑,建立标准成本体系,做作业成本法核算。这样才能知道每个产品、每个工序的真实成本。”
      王霖虽然心疼钱,但还是咬牙花了三万八买了用友财务软件,又花五千请软件公司来培训。会计小刘学了半个月,终于学会了。月底出报表,比原来快了三倍,数据也准确多了。
      更重要的是,通过成本核算,王霖发现了一些问题:压胶车间的耗材费用偏高,机械加工车间的刀具损耗过大,有些产品的定价甚至低于成本……
      有了这些数据,管理就有了依据。王霖调整了采购策略,改进了工艺流程,重新核定了产品价格。三个月后,公司的毛利率提升了五个百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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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亲力亲为:细节决定成败
      公司各个部门都走上正轨后,王霖并没有闲下来,反而更忙了。但他忙的方向变了——从救火队员,变成了系统建设者。
      他亲自抓采购,但不再事无巨细都管,而是抓关键环节。他建立了供应商评价体系:质量、价格、交货期、服务,四个维度打分。每季度评价一次,得分低的淘汰,得分高的给予更多订单。
      他还推行集中采购制度:同样的原料,全公司统一采购,量大价优。仅这一项,每年就能节省二十多万。
      他亲自管食堂,但不再管具体菜谱,而是抓食品安全和成本控制。他要求食堂每天公布采购价格,每月公布盈亏情况。厨师长老张开始精打细算,买菜的阿姨学会了价比三家。
      有一次,王霖发现食堂的泔水桶里倒了很多剩饭剩菜,把老张叫来:“怎么回事?”
      “工人们挑食,不爱吃就倒掉。”老张有些委屈。
      “那就改进。”王霖说,“做问卷调查,看看工人们喜欢吃什么。口味要多样化,每周菜谱要提前公布。”
      改进后,浪费明显减少。工人们吃得满意,干活也有劲。
      他亲自管保安,制定了详细的安防制度。厂区安装了监控摄像头,重要区域实行门禁管理。保安队长老陈很负责,每天晚上亲自带队巡逻。
      一个雨夜,老陈巡逻时发现仓库窗户没关严,雨水渗了进去。他立刻报告,王霖带人及时处理,避免了一批原料受损。第二天,王霖在早会上表扬老陈,奖励五百元。
      他亲自管司机班,推行车辆管理制度。每辆车建立档案,记录行驶里程、油耗、维修情况。司机出车要填派车单,写明事由、路线、预计时间。
      司机们一开始觉得麻烦,但看到公司对公车私用、虚报油费等行为严肃处理,就都老实了。三个月后,车辆费用下降了百分之三十。
      柳长青看他这么忙,劝他:“有些事可以放手了。你管得太细,下面的人就没了主动性。”
      “现在还不行。”王霖说,“公司刚起步,每个环节都要规范。等流程理顺了,人员成熟了,自然要放手。但现在,一放就可能乱。”
      柳长青点点头,眼神里有赞许,也有感慨。这个从矿区走出来的会计,比他想象的更坚韧,更有担当。他不只是执行者,更是建设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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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破茧成蝶:从生存到发展
      一系列的变革,像一剂剂强心针,注入了新陶公司这个新生的肌体。效果在半年后开始显现。
      第一年年底,财务部做出了年度报表。小刘用新学的财务软件,打出了厚厚一叠报表:资产负债表、利润表、现金流量表、成本分析表……
      王霖和柳长青在办公室看报表,窗外飘着那年第一场雪。
      “销售收入八百六十四万,净利润一百二十二万。”柳长青念出关键数字,“虽然不算多,但对于一家刚成立一年的公司来说,已经是个奇迹。”
      王霖仔细看成本结构:“原材料成本占比48%,人工成本23%,制造费用18%,管理费用11%。这个结构还算健康。”
      “更难得的是质量指标。”柳长青翻到质量报告,“陶瓷衬板的平均使用寿命从最初的八万次提升到十二万次,接近意大利产品的水平。客户投诉率从最初的15%降到3%。”
      “还有人员稳定了。”王霖补充,“下半年员工离职率降到5%,远低于行业平均的20%。而且招进来的都是熟手,培训成本也下降了。”
      柳长青合上报表,看着窗外的雪花:“王霖,我们走对了第一步。但接下来更难——要从生存阶段,进入发展阶段。”
      第二年,柳长青开始频繁出差。他的行李箱里总是装着样品、资料、合同。他跑佛山,那里有全国最大的瓷砖生产基地;他跑淄博,那里是江北陶瓷重镇;他跑唐山,那里有老牌的陶瓷企业;他跑福建,那里是外墙砖的聚集地……
      新陶公司的模具,开始出现在一些知名品牌的车间里。佛山的一家大型瓷砖厂,一次就订购了二十套模具,金额四百多万。这是公司成立以来最大的单子。
      签合同那天,柳长青从佛山打电话回来,声音里满是兴奋:“王霖,签了!二十套,四百二十万!首付30%,一个月交货。”
      王霖在电话这头也激动:“太好了!我马上安排生产。”
      这个订单像一剂强心针,让全公司沸腾了。车间开始三班倒,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工人们虽然累,但干劲十足——因为他们知道,公司有前途,他们有奔头。
      公司的业绩像滚雪球一样增长。第二年年底,销售收入突破两千万,净利润达到三百二十万。公司成了开发区的纳税大户,王霖开始被邀请参加各种政府会议。
      第一次参加开发区企业座谈会,王霖有些紧张。会议在市政府的会议室举行,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着二十多位企业家。王霖扫了一眼,认识几个——有做服装的,有做电子的,有做机械的。他们开奔驰宝马,穿名牌西装,说话底气十足。
      王霖开着一辆二手桑塔纳,穿着普通的夹克,坐在角落。轮到他发言时,他站起来,手心有些出汗。
      “各位领导,各位同行,我是新陶公司的王霖。”他尽量让声音平稳,“我们公司做建筑陶瓷模具,刚成立两年。今天主要是来学习的……”
      但当他讲到公司的具体做法时——如何通过供应链改革缓解资金压力,如何用激励政策激活销售团队,如何用高薪和培训稳定工人队伍,如何建立严格的质量管理体系——会议室渐渐安静了。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洞的口号,全是实实在在的经验和数据。其他企业家开始认真听,有人拿出本子记录。
      王霖讲完,主持会议的开发区主任带头鼓掌:“王总讲得好!实实在在,有操作性。我们开发区就需要这样的实干企业。”
      会后,几个老总围过来。
      “王总,你们那个供应商月结制度,能不能详细说说?我们也被催款催得头疼。”
      “你们的多岗位培训,具体怎么操作?我们厂里工人就会干一样活,效率上不去。”
      王霖一一解答。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再是那个在矿区战战兢兢的小会计了。他成了一个真正的企业家,一个能分享经验、能帮助同行的企业家。
      回去的路上,他开着那辆二手桑塔纳,心里却比开宝马还踏实。因为他知道,这一切不是靠关系、不是靠运气,是靠实实在在的努力和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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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生债》中卷第十一章·百川归流(王军线索修订版)
      (接前文“弟弟进城”段落,替换原十二节后半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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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弟弟进城:一个农民工脱变
      公司步入稳定发展的第二年,王霖总算抽得出空,料理老家的事。那年春节回村,弟弟王军一家仍住着父亲留下的三间老屋,墙皮褪落得斑驳,窗缝漏着寒风,王霖没说话,只把目光在老屋上顿了顿,心里沉了沉。
      王军比王霖小两岁,却因农村早婚早役,看上去比哥哥苍老不少。常年田间劳作与工地粗活,压得他脊背微微佝偻,手掌糙得像皲裂的老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色。弟媳改荣是典型的农村妇女,话少,手脚却极麻利。七岁的侄子王安,已然能帮着喂鸡、拾柴,见了王霖,怯生生地喊一声“大伯”,便攥着衣角站在母亲身后。
      年夜饭桌上,王军给哥哥满上酒,杯沿微微倾斜:“哥,你在城里站稳了,咱全家都跟着体面。”
      王霖望着弟弟黝黑泛红的脸颊,语气笃定:“军,过完年跟我去东海。改荣和安安也一起。”
      王军端着酒杯的手顿住,眼神有些发懵:“去城里?我……我就会种地,别的啥也不会。”
      “厂里缺人,总有你能干的活。”王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王安碗里,“老家种地挣不下几个钱,安安快上学了,城里的学堂强些。”
      改荣攥着筷子,声音细弱:“大哥,我……我大字不识一个,能干啥?”
      “都能安排。”王霖放下酒杯,“先去了再说。”
      正月十五过后,王霖带着弟弟一家三口回了东海。在厂区附近的工人新村,租了套六十平米的两居室,旧是旧了些,倒也干净。厨房里有自来水,厕所也在屋里,改荣摸着墙上的瓷砖,反复擦了两遍手。
      安顿妥当,王霖着手安排工作。王军进了新陶公司,从最基础的装配工做起。改荣的工作费了些周折,她没读过书,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精细活做不来,重体力活又扛不住。王霖托了几重关系,终于在隔壁外贸企业谋了个烤盘烤瓷工艺的差事——车间主任是老陈介绍的,看在王霖的面子上,收下她做学徒,负责加热玻璃、烤花的基础工序。
      “丑话说在前头,”车间主任打量着改荣,“这活看着简单,实则讲究火候和手法,玻璃加热要均匀,烤花得对齐纹路,三个月试用期,练不出手就只能走。”
      改荣连连点头,头埋得低:“我能干,我能干。在老家烧火做饭、纳鞋底都细致,我肯学。”
      上班第一天,改荣站在烤瓷炉前,手心全是汗。控温旋钮的刻度、烤花纸的贴合位置、加热时长的把控,都有严格规矩。她盯着炉温表不敢挪眼,可第一批玻璃烤盘还是出了错——有的加热不均起了雾斑,有的烤花偏移了纹路。一上午下来,合格的没几件,身旁的老工友早已熟练完成一筐。
      中午吃饭时,改荣躲在车间角落,用袖口悄悄擦了擦眼。车间主任路过,拍了拍她的肩膀:“新来的都这样,熟了就快了。”
      改荣咬了咬下唇,下午依旧守在炉前,跟着老工友一遍遍学。傍晚下班,指尖被炉壁烫出几处红痕,她攥着手藏在背后,没跟王军提一个字。王军夜里给她烧热水,瞥见她指尖的烫印,眉头拧成一团,想说什么,最终只把热水盆往她跟前推了推,又找了块凉毛巾递过去。改荣低头搓着手,轻声道:“没事,慢慢就好了,不能辜负大哥的心意。”
      三个月后,改荣的速度渐渐跟了上来,一个月能挣八百多块。这笔钱,比她在老家一年的收入还要多,她把钱一张张叠整齐,塞进床板下的铁盒子里,锁得紧紧的。
      王军在公司的路也不算顺。起初他被分到电工组,跟着李部长学技术。可那些电路图、电气符号、设备原理,于初中都没念完的他而言,无异于天书,连最基础的欧姆定律,琢磨半天也摸不着头脑。
      李部长教了半个月,找王霖谈了一次,语气诚恳:“王总,你弟弟人实在,肯出力,但真不是干电工的料。要不,调去装配车间试试?”
      王军被调到总装车间。这里不苛求太多理论,却最需细心与耐心。一套模具有几十个部件,每个都要严丝合缝装到位,螺丝拧多少圈都有定数,稍有偏差,压出的瓷砖便不平整。
      这一次,王军总算找到了门路。他手巧,性子又稳,一套复杂模具,别人要装一整天,他大半天就能完工,返工率也极低。车间主任老陈很快注意到这个沉默寡言的新人,某次路过他的机位,指着模具上的陶瓷衬板问:“王军,装这个有啥门道?”
      王军停下手里的活,腼腆地笑了笑,指尖蹭了蹭模具边缘:“也没啥,就是装之前,把零件按顺序摆好。心静,手就稳。”
      简单一句话,却道尽了装配的关键。装配工最忌心浮气躁,一急就容易出岔子,王军的稳,恰好是这份活计最缺的。
      半年后,王军成了装配车间的骨干。他不光自己干得好,还开始带徒弟,教人的时候从不大声呵斥,也不催赶,一遍不会就教两遍,两遍不会就再教,直到徒弟摸透为止。有人问他为啥这么有耐心,他只闷头拧着螺丝:“我自己学的时候就慢,知道那难处。”
      2002年秋天,新陶公司业绩再上台阶。王霖帮弟弟在工人新村买了套八十平米的两居室,拿到钥匙那天,王军和改荣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摸了摸墙壁,又摸了摸窗户,整夜都没合眼,灯亮到天快亮。
      有了自己的房子,夫妻俩干得更起劲儿了。王军在新陶公司一待就是二十年,从装配工到班组长,再到车间副主任,带出的十几个徒弟里,有人后来也成了车间主任,见了他仍恭恭敬敬地喊“军哥”。
      改荣也在外贸企业扎下了根。她性子稳、肯琢磨,慢慢摸透了不同玻璃的特性,火候把控得精准,烤出的花纹整齐鲜亮,成了车间的质量标兵。后来企业调整生产线,不少老工人因跟不上新技术下岗,改荣却凭着过硬的手艺被留了下来,一直干到退休。
      最让王霖宽心的是王安。这孩子打小就懂事,知道父母不易,学习上从不用人催。每天放学回家,先帮着母亲做饭、收拾家务,等忙完了,才坐在灯下写作业,常常写到深夜。王霖偶尔去家里,翻一翻他的作业本,发现这孩子理科格外好,尤其是物理,解题步骤写得清清楚楚。
      2016年,王安回老家参加高考。成绩出来那天,王军给王霖打电话,声音绷得发紧,带着抑制不住的颤:“哥……安安……580分。”
      王安最终被东北大学录取,一所985院校。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王军把通知书摊在桌上,改荣用袖口一遍遍地擦,却越擦越湿。夫妻俩守着那张纸坐了一夜,屋里的灯,和当年拿到房钥匙时一样亮。王家,总算出了个大学生。
      四年后,王安大学毕业,去了哈尔滨一所重点高中当物理老师。工作没多久,和一位同为教师、陕西师范大学毕业的姑娘成了家,后来添了个女儿,取名王慧。
      他想,这便是他要还的“债”——不是冷冰冰的钱财,是给家人一个走出故土的机会,一份看得见的希望。
      如今,王安在哈尔滨安了家,有房有车,女儿聪明伶俐。日子过得平淡又踏实。
      王霖常去弟弟家吃饭,看着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碗筷碰撞声里满是暖意,便觉得这些年所有的奔波与辛苦,都值了。
      他从矿区走出来,不仅改写了自己的人生,也拉着弟弟一家,走出了另一条路。
      而这,不过是个开始。

      十三、柳长青的理想主义扩张
      公司进入第三年,账上已经积累了二千多万资金。王霖开始考虑股份制改造——他想把公司做得更规范,给核心员工股份,让大家真正成为企业的主人。
      他专门去上海参加了一个“中小企业股份制改造”培训班,学了一周。回来时带了一大堆资料,准备在公司推行。
      但柳长青有别的想法。
      一个周日的下午,柳长青把王霖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一张中国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地方。
      “王霖,新陶公司已经稳定了,我们可以考虑扩张了。”柳长青的眼睛里闪着理想主义的光芒,“我考察了几个项目,你看——”
      他指着地图:“临沂有个小型炼钢厂要转让,设备还不错,价格合适。徐州有个陶瓷厂,快倒闭了,但厂房和土地值钱。还有临沂下面这个县,有个广场砖项目,政府支持……”
      王霖心里一紧:“柳总,我们做模具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跨行业?炼钢、陶瓷、广场砖,这些我们都不懂啊。”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柳长青说,“建筑陶瓷模具虽然赚钱,但市场容量有限。我们要多元化发展,打造一个产业集团。”
      “可是……”王霖想说什么,但被柳长青打断了。
      “我知道你担心。”柳长青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厂区,“但商业就是这样,不进则退。我在大学教企业管理时,研究过很多企业案例。那些成功的企业,都是在主业稳定后,适时进行多元化扩张。”
      他转过身,眼神坚定:“你放心,新陶公司还是我们的根基,我会继续投入的。这些新项目,我会亲自抓,不会影响这里的运营。”
      王霖知道劝不住。柳长青骨子里有学者的理想主义,也有企业家的冒险精神。这是他成功的原因——敢想敢干,不拘一格。但也可能成为失败的原因——摊子铺得太大,精力分散。
      接下来的两年,新陶公司成了“救火队”。
      临沂的炼钢厂接手后才发现,设备老化严重,环保不达标,要改造需要大笔资金。柳长青从新陶调了五百万过去。
      徐州的陶瓷厂更麻烦——工人要安置,债务要处理,市场要开拓。柳长青又从新陶调了三百万,还调了五个管理骨干过去。
      广场砖项目看起来简单,但竞争激烈,价格战打得厉害。做了半年,亏了二百多万。
      王霖像个消防员,到处灭火。新陶公司赚的钱,源源不断地流向这些新项目。股份制改造的事情一拖再拖,最后不了了之。
      但王霖没有抱怨。他知道,这是创业的代价——你要享受成功的喜悦,也要承担扩张的风险。柳长青是他的引路人,是他的合伙人,他必须支持。
      只是夜深人静时,他会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新陶公司厂区的灯火。这里的一砖一瓦,一机一床,都凝聚着他的心血。这里有他的梦想,有他的责任,有他半生的债。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霖子,人这辈子就是还债。还父母的养育债,还朋友的帮助债,还社会的机会债。”
      他现在明白了,自己欠柳长青的知遇之恩,欠工人们的信任之托,欠这个时代的机遇之债。这些债,要用一生来还。
      而还债的方式,就是把新陶公司做好,让它长久地活下去,让跟着他的人有饭吃、有前途。
      电话响了,是柳长青从临沂打来的:“王霖,炼钢厂这边又需要一笔资金……”
      “多少?”
      “三百万。”
      王霖看着财务部刚送来的报表——新陶公司这个月的利润正好三百万。
      “好,我安排。”
      挂掉电话,他继续站在窗前。夜色中的厂区安静而有序,明天,机器又会轰鸣,工人又会忙碌,模具又会一套套生产出来。
      只要新陶还在,希望就在。
      债还没还完,路还要继续走。
      但至少今夜,看着这片自己亲手建立起来的产业,他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第十一章·百川归流 完全文1628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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