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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半生债》中卷 第九章·南方见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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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债》中卷第九章·南方见识 上
一、栖霞山上的约定
飞机冲破云层的那一刻,王霖看见了另一片天空下的中国。
从东海飞往广州的航班,在午后的阳光中,平稳飞行,王霖紧攥着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坐飞机,失重感带来的心悸尚未平复,但更大的不安,来自即将踏上的这片土地——那里有传说中遍地黄金的机遇,也有他未曾想象过的生存图景。
邻座的柳长青合上德文机械手册,推了推金丝眼镜:“放松点,就当坐长途大巴。等你看到珠江三角洲,就会忘记害怕。”
王霖勉强笑了笑。他的佳能90D相机放在脚边,这是张莉花了一万两千八百元买的专业单反,配了两个镜头。辞职后的这些天,他整天倒弄研究,终于拍出了让自己满意的照片,从此迷上了户外摄影。但他从没想过,这部相机会这么快就跟着他飞向千里之外的南方。
窗外的云海翻腾如棉絮,王霖的思绪回到了半个月前的那次相遇——
那是他辞去公职后的第三天,浑身轻松的他带着新相机登上栖霞山。深秋的山色斑斓如画,枫红、银杏黄、松柏绿在薄雾中层层晕染。他沿着石阶往上走,走到半山腰观景台时,看见一个中年人正架着三脚架拍摄云海。
那人一米八多的个头,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身体有些发福但不臃肿。他用的那台相机,王霖后来知道是索尼旗舰机型,价值十一万多元,一个长镜头就要三万多。
“佳能90D?”中年人主动搭话,声音温和醇厚,“入门级里的好东西。”
王霖有些吃惊地点点头。两人就站在观景台聊开了——从相机参数聊到摄影技巧,从户外旅行聊到人生际遇。谈话中王霖得知,这人叫柳长青,南开大学计算机系前副教授,下海经商三年,现在是深圳森宝陶瓷精密机械有限公司北方销售经理。
“最近想回东海自己干,创立一个属于自己的企业。”柳长青望着远方的山峦说,“正在考察期间。朋友邀约,才出来旅行散心,没想到遇见了你。”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柳长青忽然转向王霖:“要不要跟我去南方看看?机票食宿我包。”他顿了顿,语气诚恳,“你可以先跟着我干,无需投资,积累些资本,然后我们再一起做自己的实业公司。”
他继续描绘着蓝图:“你是财经方面的人才,我是销售方面的。一个主内一个主外,一定会有所作为。”
王霖看着这个刚刚认识的中年人,想起自己刚交的辞呈,想起财务室那堆烂账,想起张莉递过相机时说的“多拍点好看的回来”。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柳长青以为他要拒绝时,终于开口:
“好。”
那一声“好”轻飘飘的,落在他心里却重如千钧。
二、南方初印象:速度与汗水
飞机降落在广州白云机场时,南方的热浪像一床湿棉被迎面扑来。十一月的北方已见霜色,这里却还是盛夏的闷热。空气里飘着复杂的气味——机油、茉莉花、汗水和某种甜腻的香水。
接机的司机小吴精干利落,接过行李时动作娴熟如军人:“柳总,直接去厂里?”
“走广深高速。”柳长青摇下车窗,“让王会看看什么叫南方速度。”
车驶上高速,王霖看见了那个传说中的“世界工厂”。
道路两侧厂房绵延不绝,招牌层层叠叠:电子、五金、塑胶、服装。巨大的广告牌上,“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标语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更远处,新的工地正在施工,塔吊的巨臂在灰蓝色天幕下缓缓旋转,打桩机发出沉闷的轰鸣。
但更震撼的是人。
公交站台挤成沙丁鱼罐头,年轻人背着双肩包跑过街头,汗水浸透了衬衫后背。他们的眼神里有种饥渴的光——不是对食物,是对机会。红灯时,一个女孩蹲在路边呕吐,吐完抹抹嘴,小跑着冲向对面的写字楼。
“电子厂质检员,刚下夜班。”小吴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赶着去做兼职,快餐店端盘子,一小时八块。”
王霖举起相机。取景框里,女孩的背影瘦得像片纸,融进街角汹涌的人潮。他连续按下快门,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打工潮”。
车行一小时,深圳的轮廓渐渐清晰。与广州的老城气息不同,这里的楼更高、更密集,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用镜片堆砌的城市。
“到了。”小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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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森宝精密机械公司:暴利行业的秘密
森宝精密机械有限公司位于宝安三十七区。三层白色厂房在周边高楼映衬下有些矮,但蓝色玻璃幕墙擦得一尘不染,门口“精密机械”的招牌做得极其考究。
还未进门,先听见声音——不是机器的轰鸣,而是某种持续的低频震动,像大地深处的心跳。
“这里主要生产陶瓷模具。”柳长青边走边介绍,“国内高端制造用的陶瓷模具,百分之八十以上从德国进口。一套标准模具,德国报价二十多万人民币。”
王霖脚步顿了顿。二十多万,相当于矿区五十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总和。
走进车间,王霖看见了那个暴利行业的真相。
流水线如银色长蛇蜿蜒,但这里的流水线,比他在北方见过的任何工厂都干净、安静。工人们穿着淡蓝色防尘服,在恒温恒湿的环境里工作,每个人都戴着白手套,动作精准得像在手术室。
“陶瓷模具的直接成本——原材料、人工、能耗,加起来不超过五万。”柳长青轻声说,“但技术门槛极高。国内能做精密陶瓷模具的,算上森宝,不超过三家。”
他带着王霖走到一台正在加工的数控机床前。乳白色的陶瓷模具毛坯在机床上缓慢旋转,金刚石刀具以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速度切削着表面,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精度要求是0.001毫米,相当于头发丝的百分之一。”柳长青指着显示屏上的参数,“这套模具是给鹰牌陶瓷定制的,合同价二十二万。”
王霖蹲下身仔细观察。模具表面已经初现光泽,边缘处理得极其精细,每一个弧面都流畅自然。他想起在矿区时,最精密的工具也就是游标卡尺,精度0.02毫米就算高精度了。
“为什么这么贵?”他问。
“性能。”柳长青如数家珍,“耐磨性是钢铁的十倍,热稳定性好,不会像普通金属模具那样热胀冷缩影响精度。而且抛光后的产品,表面光洁度能提高两个等级。”
他拍了拍王霖的肩膀:“这就是我们要带回东海的东西。我已经想好了,公司名字就叫‘东海市新陶精密机械有限公司’,主打陶瓷模具。”
王霖的心跳加快了。他快速在心里计算:如果一套成本五万,卖二十万,卖十套就是两百万,毛利一百五十万。扣除税费、销售费用……
“但技术门槛很高。”柳长青看出他的心思,“不是有钱就能做的。我们需要德国的数控设备,需要懂材料的工程师、模具设计师、需要经过严格培训的工人。”
他领着王霖来到车间角落的白板前,上面画着详细的生产流程图:“从原料到加工成型,要经过七十二道工序。任何一道出问题,整套就报废。”
王霖突然明白柳长青为什么找他——这不只是需要财务,更需要一个能搭建管理体系、控制成本、培训员工的人。他在矿区那些混乱中积累的经验,在这里找到了用武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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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流水线上的青春
柳长青带着王霖走到一个女工身后。
她在安装微型电机的定位销,手指快得出现残影。工作台上贴着张便签,字迹娟秀:“阿芳,江西赣州,10月目标:弟学费1200,妈药费800,存500买裙子”。
“一天装三千六百个定位销,一个一分二厘。”柳长青轻声说,“在厂里五年了,从学徒干到师傅。手指得了腱鞘炎,晚上用热水泡,白天缠绷带继续干,能干,要强。”
像是听见了,阿芳转过头。很年轻,不会超过二十岁,眼睛很大却没什么神采。看见相机,她下意识侧身,耳后露出一小块蝴蝶状疤痕,像是烫伤留下的。她腼腆地笑了笑,又继续工作。
王霖按下快门。闪光灯没开,但阿芳还是眯了下眼,像被什么刺到了。
车间主任老陈跑来,递上两瓶冰镇矿泉水:“柳总,这批货要赶着出,日本客户催得紧。”
“给调度室和质检部强调一下。”
“好的好的我再说一声。”老陈赔笑,眼角皱纹深如刀刻。
王霖看着那些低垂的后颈——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都弯成相似的弧度。他忽然想起矿区,想起那些下井前深深弯下腰的矿工。原来无论南北,劳动的姿态如此相似,都是向生活低头的样子。
“工人都来自哪里?”王霖问。
“全国各地。”老陈扳着手指,“江西的多,四川湖南的也多,还有东北的、河南的。江西的大多懂陶瓷,但不懂机械;东北大多的懂机械,但不懂陶瓷。所以要培训,三个月到半年。”
柳长青补充道:“这也是我们回东海后要面对的。工人我会从全国招聘,但培训体系要我们自己建。”
王霖点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培训成本、住宿安排、薪资结构。这些在矿区从未被认真对待的问题,在这里将成为决定企业生死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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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城中村的晚餐与算盘声
傍晚,柳长青的朋友阿甘开车来接。是个湖南汉子,光头,脖子上挂条粗金链,开辆白色丰田霸道。
“走,带你们体验真正的南方生活!”
车往关外开。路渐窄,楼渐矮,城中村的景象渐渐浮现。巷子窄得仅容两人并行,抬头是“一线天”——两侧楼房的晾衣杆伸出来,工装、内衣、孩子的开裆裤如万国旗飘扬。地面湿滑,洗菜水混着油污在青石板上淌成细细的河流。
“这才是深圳的底色。”阿甘在前头带路,“三百万人住在这种地方。但就是这样地方,走出了无数老板。”
他们走进一家湘菜馆。老板娘四十出头,烫着大波浪,口红涂得鲜艳,见阿甘便笑:“甘老板好久不来!”转身朝后厨喊:“剁椒鱼头加辣!腊肉多放蒜!”
塑料桌布油渍斑驳,但菜很实在。坐下不久,隔壁桌来了群年轻人。听口音像四川,工服上印着“鑫发电子”。点菜时小心翼翼,四个人只要了两个荤菜,啤酒只敢要四瓶。
“刚发工资,”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小声说,“这个月加班多,拿了三千二。”
“我寄了两千五回去,”另一个说,“爸的腿要动手术。”
“还剩多少?”
“七百。房租四百,剩下三百吃饭。”
他们开始算账:早餐馒头五毛,午餐厂里食堂六块,晚餐自己煮挂面加青菜,一块五。这样一天八块,一个月二百四。剩下六十块买牙膏肥皂。
王霖的筷子停在半空。他想起矿区——矿工们算的也是这种账:一天下井补贴二十,一个月满勤六百,寄回家五百,剩下一百买烟买酒。原来无论南北,穷人的算盘珠子拨响的声音都一样,都是生存的脆响。
菜上来了,剁椒鱼头红得刺眼。阿甘开了瓶白酒:“王会,别光看。南方就是这样——有人吃鱼头,有人啃馒头。都是命。”
柳长青接过话:“但命可以改。二十年前我来深圳,睡过荔枝公园的长椅。现在呢?”他指指窗外隐约可见的高楼轮廓,“那些楼里,有我的客户,也有我曾经的工友。”
正说着,老板娘端来一盘赠送的花生米,顺势坐下点烟:“听你们说话,是北方来的老板?”
“我老家是河北秦皇岛,来这里考察。”柳长青说。
“考察好,考察好。”老板娘吐口烟圈,“我九二年来的,在流水线上焊电路板,眼睛差点焊瞎。后来摆摊,被城管追得满街跑。现在有这个店。”她弹弹烟灰,“我儿子在南山读私立学校,一年学费六万。你说,值不值?”
没人回答。后厨传来锅铲碰撞声,隔壁桌的年轻人开始划拳,笑声很大,大得像要把什么压下去。
王霖默默吃着,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他看见了机会,也看见了代价。而他要做的,是在这机会与代价之间,找出一条可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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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夜色酒吧:欲望与眼泪
夜里十一点,阿甘说:“真正的夜生活刚开始。”
车开到罗湖一处巷子深处。“夜色酒吧”的霓虹招牌,闪着暧昧的粉紫色光。推门进去,瞬间,音浪混着香水味、烟味、酒精味扑面而来,像一头无形的兽将人吞噬。
舞台中央,三个女孩正跳钢管舞。亮片短裙在旋转灯光下,碎成无数光点,她们的身体柔韧得像没有骨头,高跟鞋在舞台地板上敲击出诱惑的节奏。大腿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腰肢扭动如蛇,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心设计,撩拨着空气,撩拨着台下男人们的神经。
王霖僵在门口。在北方,男女之情都藏在窗帘后、炕头上,含蓄得像深井里的水。就算在矿区最乱的时期,孙宝带人去“夜来香”,那些女郎陪喝酒、陪唱歌,搂搂抱抱,然后悄悄走进那些隐秘的房间。而这里,欲望被赤裸裸地悬挂在灯光下,明码标价,公开交易。
柳长青拍拍他的肩:“放松,只是看看。这也是南方的一部分。”
他们被领到卡座。黑啤泡沫丰盈,果盘雕成孔雀开屏的形状,西瓜切成薄如蝉翼的片。阿甘已经熟络地叫来两个女孩陪酒,很年轻,穿着改良的旗袍,开衩高到大腿根,坐下时白皙的腿露出来,在昏暗灯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
“这是莉莉,这是芳芳。”阿甘一手搂一个,手自然地搭在女孩腰际,“都是湖南妹子,水灵吧?”
女孩们笑着,笑容挂在脸上,眼睛里却看不到笑意。莉莉给王霖倒酒,手指涂着鲜红的指甲油,故意碰到他的手背,冰凉。
“老板第一次来?”她问,口音软糯,带着湖南山区的尾音。
王霖点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精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里的躁动。他见过矿难后残缺的尸体,见过账本上肮脏的数字,但没见过这样直白的、被灯光照亮的欲望。这种欲望如此原始,又如此精致,像一件被打磨得光亮的商品。
舞台上换了节目。音乐变得舒缓,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走到台中央。她看起来很清纯,像大学生,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羞涩的笑。音乐响起,是邓丽君的《甜蜜蜜》。
然后她开始跳舞。
不是钢管舞,更像是一种缓慢的、仪式般的自我展示。她的手指轻轻划过脖颈,滑过锁骨,滑过胸前,每一个动作都充满暗示。连衣裙的拉链在背部,她反手缓缓拉开,像花瓣绽放。里面是黑色的内衣,蕾丝花边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托起年轻的□□,沟壑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王霖的手心出汗了。他想移开视线,但眼睛像被钉住。周围的男人们安静下来,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酒杯轻碰的声音。他看见前排一个中年男人喉结滚动,另一个年轻些的已经把手伸进了旁边陪酒女的裙底。
女孩继续跳,午夜时分,衣服一件一件褪下,一件一件抛向躁动的人群,像一只在阳光下蜕皮的禅,动作缓慢轻柔充满着仪式感。她转过身,背对观众,褪去最后一块布料,□□!灯光照亮她的背部曲线,正面隐在阴影里。但正是这阴影,比正面赤裸更加撩人——因为人们的想象总是比现实更加诱人。
柳长青忽然凑近,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刀片划过玻璃:“这是艺术,也是生意。她们卖的不是身体,是男人的幻想。”
王霖没有说话。他一直盯着女孩的眼睛,突然发现有泪光一闪,是的,是泪花!很短暂,短到让人觉得是幻觉。——那不是表演,是泪花,在浓妆下几乎看不见的泪花。
表演结束了,女孩鞠躬下台,掌声如雷,夹杂着口哨和叫好声。阿甘拍着桌子喊:“再来一个!加钱!”
吧台边,有个中年男人,把手完全伸进了陪酒女的裙底,女孩笑着,身体却僵硬,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旋转灯球,眼神空洞如两口枯井。
王霖站起身:“我去去趟洗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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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很暗,墙纸剥落,露出底下发霉的水泥。一个女孩蹲在墙角哭,妆花了,黑色眼线晕成两团,像被人打了两拳。是刚才台上跳舞的那个女孩。
听见脚步声,她慌忙抹脸,挤出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老板需要陪酒吗?”
王霖摇头,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那是张莉塞进他包里的,印着碎花,带着北方阳光晒过的味道。
女孩愣了一下,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湖南口音,像王霖在矿区认识的一个湖南籍矿工。
“多大了?”
“十九。”她顿了顿,补充道,“真的十九。”
“为什么做这个?”
女孩笑了,笑容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她点了支烟,手在抖,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燃:“我弟弟在县城读高中,一年学费六千。我妈肾不好,一个月药费八百。我爸在建筑工地摔断了腰,包工头跑了。”她深深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缓缓溢出,“在电子厂,一个月拼死拼活两千,加班到凌晨也就两千五。在这里,一晚上运气好能挣一千,遇到大方的老板,也许更多。”
烟雾在昏暗的走廊里缭绕,形成诡异的图案。王霖想起矿区那些为了多挣二十块下井补贴,冒险去危险作业面的矿工。原来无论南北,当生存成为唯一命题时,尊严和身体都可以标价出售。
“叫什么名字?”
“小梅。”她站起身,拍拍裙子,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老板,我要去工作了。今晚还有两个包厢要去。”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谢谢你。你是第一个给我纸巾的客人。”
她转身走进包厢区,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由近及远,最后被震耳的音乐吞没。王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回到卡座时,柳长青正和阿甘低声交谈。见王霖回来,柳长青举杯:“怎么样?开心不?”
“她们……”王霖斟酌着词句,“都不容易。”
“这世上谁容易?”阿甘大笑,金链子在灯光下晃动,“我当年睡天桥底下的时候,连哭的地方都没有。现在我有钱了,可以买她们的哭,买她们的笑,买她们的身体。”他灌了口酒,眼神变得锐利,“这就是公平——各取所需。她们需要钱,我们需要发泄。市场规律。”
王霖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他想说点什么,却又无从说起。在矿上,他见过孙宝用钱买通关系,买来平安;在这里,这些人用钱买来短暂的欢愉和慰藉。本质似乎没什么不同——都是用金钱交换某种需求,只是交易的内容不同罢了。
“但她们还是人。”王霖最终说。
“人?”阿甘嗤笑,“在流水线上,她们是劳动力;在这里,她们是消费品。王会,你别太天真。南方不相信眼泪,只相信钞票。”
柳长青摆摆手,示意阿甘适可而止。他转向王霖,语气温和但坚定:“王霖,你要记住今晚看到的。这不是猎奇,这是学习。学习这个真实的世界是怎么运转的。”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等我们回东海做企业,客户应酬、关系打点,都绕不开这些。到时候,你要学会在规则里生存,同时守住自己的底线。”
“底线?”王霖问。
“对。”柳长青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我的底线是——可以陪客户来这里,但绝不强迫员工来;可以花钱买笑,但绝不骗人说那是爱情;可以逢场作戏,但绝不当真。”
这话说得坦率,坦率到让王霖无法反驳。他忽然意识到,柳长青带他来这里,不是单纯为了享乐,而是一堂残酷的社会课——关于欲望,关于交易,关于在复杂的世界里如何保持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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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上 字数6905
《半生债》中卷第九章南方见识 (下)
七、凌晨两点的街道与伤痕
凌晨两点散场时,巷口蹲着等客的摩的司机。一个特别瘦的蹲在路灯下啃着馒头,就着矿泉水。馒头很干,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王霖走过去,递了根烟。
司机抬头,眼神警惕。看清不是警察,才接过烟,含糊道谢。贵州口音,像矿区里那些贵州籍矿工。
“这么晚还等?”
“等里面散场的。”司机点燃烟,深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缓缓溢出,“有些老板喝多了,给的小费大方,够拉三天活。”
王霖在他旁边蹲下。地面还有白天的余温,但夜风已经凉了。
“不想进厂?”
“进过。”司机撸起袖子,小臂上有道蜈蚣状的疤,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在模具厂,机器卷的。老板给了五百块,说是我自己操作不当。”他冷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流水线那么快,稍微走神就出事。现在我开摩的,再累,命是自己的。”
巷子里涌出醉醺醺的人群。几个男人搂着女孩出来,大声说笑,钻进路边的出租车。女孩们站在车外挥手,笑容职业,等车开走,笑容立刻消失。
司机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生意来了。”
摩的引擎轰鸣,尾灯在夜色中划出红色弧线,很快消失在巷口。王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女孩三三两两地往回走,有的在数小费,有的在补妆,有的只是沉默地走着,像一群夜归的幽灵。
他举起相机,拍下这个场景——凌晨两点的城中村巷口,霓虹灯已经熄灭了一半,只剩下“住宿”“快餐”的招牌还亮着。几个女孩的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拉得很长,长得像是走不到尽头。
柳总走到他身边:“看够了吗?”
“不够。”王霖收起相机,“但该看的都看到了。”
“那就好。”柳总拍拍他的肩,“记住这些画面。等我们有了自己的工厂,要做得比这里好一点——哪怕只好一点点。”
这话很轻,但落在王霖心里却很重。他知道,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好一点点”已经是最奢侈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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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中山邮政所:汇款的河流
接下来的日子,王霖跟着柳总穿梭在广州、佛山、深圳。他用了半个月时间,看见了南方的完整图景这里不仅仅是飞速发展的繁华,更是灯红酒绿下无数人的挣扎与沉浮。
在佛山陶瓷厂,他看见老工人用锤子敲碎次品瓷砖,每一锤都像敲在自己骨头上,碎瓷声清脆得像骨头断裂;
在虎门服装批发市场凌晨四点的开市时刻,他看见搬运工扛着比自己还高的包裹奔跑,汗水在地上滴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在昏黄灯光下闪着光;
在东莞人才市场门口,他看见穿褪色西装的年轻人蹲在台阶上啃面包,简历被手汗浸得发软,边角卷起。
但他的相机,更多地对准了那些隐秘的角落。
在中山一处工业区邮政所,王霖看见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那是周六下午,汇款窗口排起了长队。队伍缓慢移动,像一条疲惫的河流。排队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脸上都有相似的表情——焦虑,期待,还有深深的疲惫。
一个年轻母亲背着婴儿填单,孩子哭闹,她用肩膀轻轻颠着,手里的笔没停。汇往贵州某县,金额栏写着“2500”。附言只有两个字:“保重”。
旁边蹲着个中年男人,抱着头。他的汇款单被退回来——收款人姓名写错了,得重填。他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突然扇了自己一耳光,很响。
“这些钱养活了半个中国。”柳总站在王霖身后,声音很轻,“广东每年流出的汇款,抵得上一个中等省份的财政收入。但这些钱是怎么挣来的,没人问。”
王霖连续按快门。他拍那些攥着汇款单的手——粗糙的、开裂的、贴着创可贴的、指甲缝里还有油污。这些手在北方挖煤,在这里拧螺丝,共同点是都在为某个遥远的地方输送养分。
他想起了小李——如果小李来了南方,会不会也站在这样的队伍里,往老家寄他那份下井补贴?会不会也为了省五块钱手续费,宁愿排两个小时的队?
“想起你矿上的工友了?”柳总问。
王霖点头。
“但他们比矿工强。”柳总说,“至少在这里,他们有机会改变命运。我认识好几个老板,都是打工仔出身。在北方,你见过挖煤的变成矿主吗?”
王霖没回答。他想起孙宝——那算改变命运吗?踩着别人的骨头爬上去,脖子上金链子越戴越粗?
队伍还在缓慢移动。王霖看见一个女孩,很年轻,大概十八九岁,汇款单填得极其认真,一笔一划。她汇的金额不大,八百块,但附言写得很长:“妈,这月加班费,买件新衣服。我很好,勿念。”
女孩填完单,仔细检查了三遍,才小心翼翼地把单子和钱递进窗口。等拿到回执,她如释重负地笑了,笑容很干净,像山里的泉水。
但王霖看见,她转身离开时,手在微微发抖——那是长期重复一个动作留下的后遗症,他在森宝车间见过很多这样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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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临时夫妻:孤独的夜晚
在东莞一处工业村,他们见到了真正的“临时夫妻”。
那是栋老旧的出租楼,楼道里飘着劣质食用油和花椒的味道。三楼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单间里,住着一对“搭档”——男的是江西来的木工,女的是四川来的缝纫工,各自的配偶都在老家带孩子。
房间很小,一张双人床占了大半空间,床单是廉价的大红色,已经洗得发白。墙上贴着明星海报和孩子的照片——两张不同的全家福,并列贴在一起,形成诡异的对比。一张是男人和妻子、两个孩子,背景是江西老家的土屋;另一张是女人和丈夫、一个女儿,背景是四川的竹林。
“搭伙过日子,”女人炒菜时头也不抬,锅里是土豆丝和几片肥肉,“省房租,省饭钱,夜里也有个说话的人。”她的普通话很蹩脚,带着浓重的四川口音。
男人蹲在门口抽烟,脚边放着半瓶廉价白酒。见王霖举相机,他猛地别过脸:“别拍。”
柳总递了根好烟过去,男人接了,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没舍得抽,夹在耳朵上。“去年我老婆来了趟,”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住了三天就走了。她说理解,可我知道她眼睛里的东西。”他顿了顿,狠狠吸了口手里的廉价烟,“我们这种人不算人,就是会干活的牲口。白天是机器,晚上……晚上连机器都不如。”
女人把菜端上桌,很简单的两个菜:土豆丝和炒青菜。她盛了两碗饭,一碗给男人,一碗给自己。两人默默吃着,偶尔夹菜给对方,动作自然得像多年的夫妻。
王霖退出房间时,回头看了一眼。昏黄的灯光下,两人对坐着吃饭,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下楼时,柳总轻声说:“这样的‘临时家庭’,在珠三角至少有几十万个。有的是为了省钱,有的是为了生理需求,有的是……只是为了晚上有人说说话,证明自己还活着。”
王霖没说话。他想起在矿区,那些常年不能回家的矿工,也会在工棚里讲荤段子,也会攒钱去镇上找“相好的”。原来人类的孤独和欲望如此相似,无论身在何处。
那晚回到酒店,王霖翻看白天拍的照片。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张张脸孔滑过:流水线上麻木的,酒吧里强颜欢笑的,出租屋里沉默的,汇款所前疲惫的。他想起矿区那些煤黑色的脸。。。。。。
——原来无论南北,在时代的齿轮下,人都薄得像张纸,随时可能被碾碎。
他特别放大了那张“临时夫妻”房间的照片。墙上的两张全家福,一张是男人和妻子、两个孩子,背景是江西老家的土屋;另一张是女人和丈夫、一个女儿,背景是四川的竹林。两张照片里的人都笑得很开心,不知道千里之外,自己的配偶正和别人组成临时的家。
王霖忽然感到一阵窒息。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南方的夜风温热潮湿,带着远处工厂排污水的腥味。楼下街道上,还有晚归的打工者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车篮里放着饭盒和安全帽。
这个世界如此庞大,又如此渺小;如此繁华,又如此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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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高端会所:精致的欲望
第二个周末,阿甘带他们去了一家更隐蔽的会所。
在福田一栋豪华写字楼的顶层,外面看是正经的贸易公司,玻璃门上贴着“国际商务中心”的金字。保安严密,需要预约密码才能进入电梯。
推门进去,却是另一个世界。大厅装修得像宫殿,水晶吊灯璀璨夺目,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陪酒的女孩都穿着精致的礼服,化着淡妆,谈吐优雅,像是写字楼里的白领。
“这里是高端场所,”阿甘低声说,“来的都是老板、官员、港商。消费最低五千起。”
他们被领进一个包厢。很大,有独立的舞台和舞池,音响设备专业。陪酒的女孩叫“公关”,不叫“小姐”。她们会和你聊经济、聊艺术、聊时事,然后再慢慢引导到别的方向。
那晚的表演更加精致,也更加露骨。女孩们在台上模拟各种场景——办公室、会议室、飞机头等舱。服装从职业套装到空姐制服,动作设计充满想象力。台下的男人们不再大声喧哗,而是低声交谈,偶尔举杯,但眼睛里的欲望更加赤裸。
王霖坐在角落的沙发上,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红酒。酒精让他麻木,也让他清醒。他看见一个女孩在表演间隙偷偷抹眼泪——不是用手,而是用纸巾轻轻按压眼角,怕弄花妆容;看见另一个女孩大腿内侧有新鲜的瘀青,粉底都盖不住;看见第三个女孩手腕上缠着透明的绷带,但跳舞时笑得最灿烂,像是要把所有的光都释放出来。
柳总坐过来:“在想什么?”
“我在想,”王霖晃着酒杯,看着杯中深红色的液体旋转,“城市的繁华,农村的日渐荒芜和那些留守老人和孩子”
这话说得很轻,但柳总听清了。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所以我们要成功,要有钱,要有权。只有这样,才能保护我们想保护的人。”
“用钱保护?”
“用钱,用地位,用影响力。”柳总看向舞台上那些年轻的身体,“这个世界很残酷,王霖。要么你成为规则的制定者,要么你遵守别人制定的规则。没有第三条路。”
表演进入高潮。音乐变得激昂,女孩们开始脱去最后的束缚。灯光巧妙地打在他们身上,勾勒出青春的曲线。台下,一个港商模样的中年男人已经按捺不住,招手叫来一个女孩,在她耳边低语,然后两人相拥着走出包厢。
王霖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梅,想起那个在走廊里哭的女孩。她现在在哪里?是不是也在某个包厢里,对着某个男人强颜欢笑?
他站起身,再次走向洗手间。
这次他在走廊里遇见的是另一个女孩。她很年轻,不会超过十八岁,穿着空姐制服,蹲在墙角呕吐。吐出来的都是酒,混杂着胃酸的气味。
王霖递过纸巾和水。女孩抬头,眼睛很大,很清澈,像山里的泉水。“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不能喝就别喝了。”
女孩苦笑:“不喝就没钱。我妈癌症,化疗一次三千。我爸跑了。”她站起身,整理制服,动作稚嫩,还不习惯高跟鞋的高度,“我得去工作了。客人还在等。”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你是好人。但好人在这里活不下去。”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王霖心里。他站在昏暗的走廊里,听着包厢里传来的音乐声和笑声,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好人在这里活不下去。
那么在哪里能活下去?在矿区吗?在那里,好人一样活不下去——刘铁柱死了,只值五百块;他想主持公道,就要被人堵在山坳里围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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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最后的谈判:合同与未来
在深圳的最后一晚,柳总带他登上地王大厦顶层的旋转餐厅。
电梯上升时耳膜刺痛,玻璃窗外,深圳的灯火一片片铺展开来,璀璨得不像人间。从这个高度看下去,那些厂房、城中村、流水线都变得渺小,只剩下璀璨的灯火,像一条用钻石铺就的河流。
侍者领他们到窗边位置。菜单是皮面的,烫金中英文。柳总点了红酒和牛排,对王霖说:“来,我们干一杯。算是庆祝你看清了南方。”
“看清了什么?”王霖问。
“看清了真实的世界。”柳总晃着红酒杯,看着杯中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宝石般的光泽,“不是你在财经课本里学的那个,是血淋淋的、有温度也有残酷的那个世界。”
牛排上来了,三分熟,切开时渗出血水,像某种生命的象征。王霖想起白天在肉联厂看到的场景——生猪被赶进流水线,电击、放血、分割,最后变成包装精美的肉块,出现在这样的餐厅里,被优雅地切开、咀嚼、吞咽。
“柳总,”他放下刀叉,“你说要带我一起干。具体怎么干?”
柳总眼睛亮了。他放下酒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厚厚的合同草案,封面上写着“东海市新陶精密机械有限公司合资协议(草案)”。
“这是我这几个月准备的。”柳总翻开合同,推到王霖面前,“我占股百分之八十,你占百分之二十。你不需要出钱,但需要出人、出力、出时间。前三年,我们都不拿工资,所有利润再投资。”
王霖快速浏览条款。合同写得很详细,从股权结构到决策机制,从利润分配到退出条款,甚至包括技术保密和竞业禁止。柳总显然已经思考了很久,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
“为什么给我这么多?”王霖问。百分之二十的干股,在这个暴利行业简直是天文数字。
“因为我知道,这个事业需要更多的人才能做成。”柳总认真地看着他,“我懂技术、懂市场,但你懂管理、懂人。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变得诚恳,“我需要一个能在我头脑发热时泼冷水的人。需要一个在看见工人手指流血时,会想给他们买手套的人。”
王霖想起在栖霞山初遇时,柳总说的“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原来那时候,他就已经想好了这一切。
“我需要时间考虑。”王霖说。
“当然。”柳总合上合同,“这趟回去,你有半年时间。看资料,学技术,也想清楚。但半年后,我要你的答案。”
他把合同复印件和几本书递给王霖:“《精密机械原理》《德国工业4.0》《中小企业财务管理》。先看这些。半年后,我要考你。”
书很厚,王霖接过来时,心里却莫名的踏实。他知道该学什么了,知道路在哪里了。
“还有,”柳总补充道,指着窗外那些高楼,“等我们做成了,也要在这样的高楼里设办公室。让所有人都看见,我们做到了。”
王霖看向窗外。深圳的夜景璀璨如星河,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为生存奔忙,也有人在为梦想奋斗。而他,即将加入这个行列。
“好。”他说。
这次说“好”,比在栖霞山时坚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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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归途:改变的开始
飞机回程那日,广州下起小雨。
雨水打在机场巨大的玻璃幕墙上,蜿蜒而下,像无数道泪痕。候机时,王霖翻看这半个月拍的两千多张照片。最后他停在一张上:夜色酒吧走廊,小梅蹲着哭的那个瞬间。阴影里,她的侧脸像幅油画,光与影的交界处,泪痕清晰可见。她的手里还攥着他给的那张印着小碎花的纸巾。
他想起小梅说的:“你是好人。但好人在这里活不下去。”
也想起柳总说的:“要么你成为规则的制定者,要么你遵守别人制定的规则。”
还想起阿甘说的:“这就是公平——各取所需。”
这些声音在他脑海里交织、碰撞,最后沉淀成一个模糊但坚定的念头:他要回去,要跟着柳总干,要成功,要有钱有权。不是为了奢华的生活,而是为了有资格说“不”,有力量保护想保护的人,有能力在规则里划出自己的底线。
也许这很天真,也许这最终会变成自我安慰的借口。但此刻,他需要这个念头,需要这个理由,支撑他走接下来的路。
登机广播响起时,柳总拍拍他的肩:“记住,这趟不只是看南方,是看未来的自己。”
飞机冲破云层,北方灰蓝的天空渐渐清晰。王霖靠在舷窗上,手摸着相机和那几本厚厚的书。书角硌着手心,有点疼,但疼得真实,疼得踏实。
他闭上眼睛,开始想象半年后的场景。在东海某栋高楼的办公室里,他坐在电脑前处理财务报表,柳总在外面跑客户。窗外是这个北方城市的天际线,也许不如深圳璀璨,但那是他们自己的江山。他们会建自己的工厂,招自己的工人,定自己的规矩——也许不能改变世界,但也许可以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做得好一点。
机轮触地的震动传来时,王霖睁开了眼睛。空乘广播响起:“各位旅客,飞机已降落在东海机场,地面温度摄氏十一度……”
他系好安全带,握紧了那几本书。书角硌着手心,有点疼,但疼得真实,疼得踏实。
走出机舱,北方干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煤烟味和尘土味。王霖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释然的笑。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就像相机底片曝光的那一刻——光与影一旦交汇,影像就再也无法抹去。南方已经烙印在他的记忆里,那些灯火、那些泪水、那些在生存线上挣扎的身影,都将伴随他走接下来的路。
远处,张莉站在接机的人群里,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在灰扑扑的人群里像朵干净的云。她看见他,没挥手,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眼神里有担忧,有关切,也有某种说不清的疏离。
王霖快步走过去。相机包在肩上沉甸甸的,书在手里沉甸甸的,心里装着的南方见闻,更是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回来了。”张莉说,声音很轻。
“嗯。”他点头,“回来了。”
但两人都知道,这个回来的人,已经不是离开时的那个了。南方的风已经吹进他心里,带着灼热的气息,也带着沉重的真相;带着遍地黄金的诱惑,也带着血泪交织的代价。
他拥抱了张莉,很用力,像是要从她身上汲取某种力量。张莉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累了?”她问。
“嗯。”他把头埋在她肩头,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雪花膏香味,“看到很多,学到很多。”
“那就好。”张莉说,没再问别的。
走出机场,北方的天空是铅灰色的,像是要下雪。王霖回头看了一眼起降的飞机,忽然想起柳总在飞机上说的话:“你看那些烟囱,每一根都在日夜不停地吐着钞票。”
现在他明白了,那些钞票上,沾着汗,沾着泪,也许还沾着血。
而他,即将加入这个吐钞票的行列。
车开上回市区的路,张莉忽然问:“相机好用吗?”
“好用。”王霖说,想起拍下的那些照片,“拍了很多。”
“那就好。”张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不管看到什么,记得回家的路。”
王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那天在机场递给他相机时一样。
“记得。”他说。
但心里知道,有些路,一旦走上去了,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的起点。
车窗外,北方的冬天正在降临。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摇晃,行人裹紧大衣匆匆走过。这个城市还没有深圳那种灼热的速度感,但变化已经在发生——新的工地正在开挖,新的广告牌正在竖起,新的故事正在酝酿。
而他的故事,也即将翻开新的一页。
南方的见识,将成为他未来事业的底色。那些在流水线前涂口红的女孩,那些在酒吧里强颜欢笑的女孩,那些在出租屋里组成临时家庭的男女,那些在路灯下啃馒头的摩的司机——他们都将成为他记忆里的坐标,提醒他为什么出发,又将走向何处。
车停在楼下时,天开始飘雪。细碎的雪花在路灯下旋转,像无数个微小的命运,在风中飘摇。
王霖抬头看着自家窗户透出的暖黄色灯光,忽然想起小梅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是好人。但好人在这里活不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张莉的手。
“走吧,”他说,“回家。”
雪落在他们肩上,很快融化成深色的水渍,像看不见的伤痕。
而真正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第九章·南方见识完下72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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