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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旭日与乌云 马是牧民最 ...

  •   ·三月十二·晨
      而草原的另一边,旭日掀开毡帘时,晨雾正贴着草场一寸寸铺开。她绕过毡房,往马棚走。脚下的枯草上还挂着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走得很慢,靴子踩过的地方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去哪儿啊?丫头!”其其格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去看看乌云。”旭日说。

      马棚在毡房后面,几根木桩搭起来的简易棚子,顶上盖着旧毡布,挡不住什么风,但至少能遮点霜。乌云就拴在最里面那根木桩上,听见脚步声,耳朵动了动,转过头来。

      那是一匹红棕色的母马,毛色深。马鬃又长又密,垂在脖子两侧,被晨风吹得轻轻飘动。它的眼睛很黑,很亮,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像是在问你“今天要去哪儿”。

      旭日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乌云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肩膀。

      “想我了吧?”旭日轻声说。

      乌云又蹭了蹭她。

      旭日从旁边抱了一捆干草,抖开,铺在它面前。乌云低下头,慢条斯理地嚼起来,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耳朵转来转去,像是在听她说话。

      旭日靠在木桩上,看着它吃草。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穿过薄雾,落在乌云的背上,把它的毛色染成一层暖融融的金棕色。它吃得很安静,只有牙齿咀嚼干草的细碎声响,和偶尔一声轻轻的鼻息。

      旭日看着它,忽然开口:“乌云,你说……我能把阿爸的病治好吗?”

      乌云抬起头,嘴里还叼着一根干草,歪着脑袋看她。

      旭日伸手摸了摸它的脸,指尖顺着它的鼻梁往下滑,滑到鼻尖。乌云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心,温热的,湿漉漉的。

      “王大夫说发现得早,吃药调理就行。”她顿了顿,“可我心里没底。”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靴子上沾着露水和碎草,鞋帮湿了一圈。

      “上辈子,已经失败了一次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

      “你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我吧?”

      乌云停下了咀嚼,耳朵转向她,一动不动地听着。

      旭日抬起头,看着远处。晨雾还没散透,罕山的轮廓若隐若现,像一道淡淡的墨痕横在天边。

      “昨天那些人,”她说,“是冲着草场来的,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她顿了顿,“上辈子,我没守住。这辈子……我怕。”

      她说了那个字,自己愣了一下。她很少说“怕”。在格日勒面前,在阿爸阿妈面前,在所有人面前都。她是姐姐,是女儿,是那个要守住一切的人,她不能说怕。
      但在这里,在乌云面前,她说了。

      乌云低下头,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那重量沉甸甸的,暖烘烘的,带着干草和鬃毛的味道。旭日愣了一下,然后伸手环住它的脖子,把脸埋进它的鬃毛里。

      “你说,我要是做错了决定怎么办?”她的声音闷闷的,从马鬃后面传出来,“我要是选错了路,把大家又带进坑里怎么办?”

      乌云没回答,它只是安静地站着,把重量靠在她身上,一下一下地喷着鼻息,温热的气流打在她的手背上。

      旭日就这么靠着它,站了很久。

      晨雾慢慢散开,阳光越来越亮,把马棚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传来牛羊的叫声,混着牧人悠长的吆喝,在草原上荡开。

      她抬起头,拍了拍乌云的脖子。

      “我想了想,”她说,“光坐在家里想,肯定不行。昨天苏敬言说的那些,粗粮、搭配、调理,光听别人的不够,我得自己去看看,去问问。”

      乌云甩了甩尾巴,像是听懂了。

      旭日笑了一下:“所以今天辛苦你了,我们去一趟苏木的供销社问问粗粮的情况吧!陪我跑一趟。”

      乌云尾巴甩得欢快。

      旭日又摸了摸它的脖子,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乌云站在晨光里,身上被阳光照得发亮,鬃毛在风里轻轻飘着。它看着她,眼睛里映着整个草原。

      旭日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毡房里,苏敬言已经起来了。

      他坐在矮桌旁,面前摊着那个暗红色封面的笔记本,正低头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旭日从门前走过。

      “起这么早?”他赶紧站起来,走出门去。

      “去看了看马。”旭日听到苏敬言的话,在门口停了下来,“打算一会儿去趟苏木。”

      苏敬言拿着笔,站在她面前:“去苏木?”

      “嗯。去供销社问问粗粮的事。”旭日指了指她苏敬言手里的笔,“你这是?这么早写什么呢?”

      苏敬言立马回头拿起笔记本翻了翻,翻到昨晚写的那一页,递到她面前:“我昨晚列了个单子,你看看用不用得上。”

      旭日接过来,低头看: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最让旭日惊讶的是,纸条上不是汉字,是蒙文!

      她抬起头,看着苏敬言。

      苏敬言被她的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耳根又红了:“我怕你看不懂汉字写的那些专业词,就……写成了蒙文。可能写得不太好,你凑合看……”

      旭日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
      纸上写着:莜麦、荞麦、糜子,分别标了大概的价格区间;沙棘、黄芪、甘草,写了各自的作用和大概用量;最底下画了一个表格,空白的地方等着填,实际价格、存货情况、供销社的人怎么说。
      字写得工工整整,连表格的线都画得笔直。蒙文是竖着写的,他一个刚来草原几天的城里人,能写成这样,不知道练了多久。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坐在那里,耳根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像是等着她说点什么。

      “你昨晚写的?”她问。

      “嗯。”苏敬言点点头,“白天事多,怕你没时间琢磨这些。”

      他顿了顿,又说:“昨天去苏木的时候,我路过一个藏书馆。虽然是苏木的,书不多,但我想去看看有没有关于食疗、粗粮种植这些方面的资料。你去供销社,我去藏书馆,分头行动,快一点。”

      旭日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时候还挺靠谱的:“可是,我没说要和你一起去啊?”

      “那......我想主动申请一下,可以吗?”苏敬言语气很认真,看着旭日的眼睛。

      旭日和苏敬言的那个眼神对视了一下,然后耸了耸肩:“那......只能勉强通过你的申请了,”她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塞进口袋里,“办完事在供销社门口汇合。”

      “太好了!”苏敬言的声音一下子亮起来,“旭日姑娘真是人美心善!”

      旭日手一顿,抬头看他。

      他好像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笑容僵在脸上,耳根的红蔓延到了脖子。

      “你……”旭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瞪了他一眼,“少来这套。”

      苏敬言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复,呆在原地的时候,“进来喝茶吧,孩子们!”其其格从主毡房传来的声音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

      旭日应了一声,转身往主毡房走。苏敬言跟在后面,把笔记本塞进怀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带,系得挺紧的,但他还是蹲下来重新系了一遍。

      旭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骑马行吗?昨天那匹,今天还是它。第二次骑了,应该比昨天好点了吧?”

      苏敬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应该……好一点了。”

      旭日看着他那个心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那今天就不牵着你的马了,可别走丢了啊。”说完,进到主毡房里去了。

      苏敬言看着旭日的背影,赶忙把鞋带系好,走向主毡房,等他掀开毡帘进去,一家人已经围坐在矮桌旁了。

      其其格正往碗里倒奶茶:“快坐下,趁热喝。”

      格日勒盘腿坐在垫子上,看见苏敬言进来:“知青哥,你今天起挺早啊。”

      “嗯。”苏敬言在他旁边坐下。

      格日勒咽下嘴里的东西,眼睛在他们两个身上转了一圈:“姐,你们一会儿要出门?”

      “去苏木。”旭日接过其其格递来的奶茶,喝了一口。

      “又去?”格日勒拿起桌上的手把肉,用小刀割了一点肉给苏敬言,“你昨天不是刚去过吗?”

      “昨天是请大夫,今天是买东西。你问那么多干嘛?你想去啊?”

      “哦~~我才不去呢”格日勒拖长了音,伸手去拿奶茶碗,眼睛还在往这边瞟,“那你带知青哥去干嘛?他又不认识路。”

      “他认路。”旭日说。

      “他上次就迷路了。”格日勒说。

      苏敬言捧着奶茶碗,没说话。格日勒说得对,他确实迷路了。

      旭日瞥了苏敬言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所以这次让他再认认。”

      格日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中午吧。”

      “哦。”他低下头,把剩下的奶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抬起头,“那给我带点东西呗。”

      “带什么?”

      “糖。”

      “你是小孩吗?还带糖?”

      格日勒笑了,端起奶茶碗喝了一大口,“那你别管了嘛,我知道你肯定会帮我买的!”他放下碗又问苏敬言:“知青哥,你骑马行吗?昨天那匹?”

      苏敬言点头:“我觉得,应该会比昨天好一点。”

      格日勒看着他那个心虚的样子,笑着说:“那你跟着我姐,别又走丢了。我姐方向感也不好,你跟着她,她跟着马,你们仨别走散了。”

      “格日勒。”旭日喊了他一声。

      “好好好,我不说了。”他缩了缩脖子,端起奶茶碗挡住半张脸,眼睛弯弯的,还在笑。

      其其格在旁边摇了摇头,把一盘手把肉往苏敬言那边推了推:“多吃点,路上饿。”

      苏敬言夹了一块,低头慢慢吃。

      格日勒把碗里的奶茶喝完了,站起来,拍拍袍子:“我去放羊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句,“姐,糖别忘了!”

      “知道了。”旭日应了一声。

      他掀开毡帘出去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喊:“知青哥,你要是再迷路,就别回来了啊”声音从外面飘进来,带着笑。

      旭日摇了摇头,把碗里最后一口奶茶喝完,站起来:“走吧。”

      苏敬言连忙把剩下的肉塞进嘴里,跟着站起来。其其格在他身后喊:“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旭日走到马棚的时候,乌云已经吃饱了,正站在木桩旁边甩尾巴。看见她过来,它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

      “急什么。”旭日笑了,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乌云稳稳地站着,等她在背上坐好了,才迈开步子。它走得稳当,不紧不慢,蹄子踩在枯草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苏敬言骑着另一匹马跟在后面。那匹马是巴图从马群里挑的,性子温顺,正适合他这样的生手。昨天骑了一趟,今天果然好了一点——至少不会整个人僵在背上了。但他还是攥着缰绳,绷着身子,一副随时可能掉下来的样子。

      旭日回头看了他一眼:“放松点,它不会摔你。”

      “我知道。”苏敬言说,声音还是有点僵,但比昨天好多了。

      旭日笑了一声,拍了拍乌云的脖子。乌云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耳朵转了转,步子快了起来。

      两匹马一前一后,踏上了去苏木的路。晨雾在身后慢慢散开,草原上亮堂堂的,残雪反射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旭日眯着眼看前面的路,心里想着刚才在乌云面前说的那些话。
      她怕做错决定,怕选错路,怕把大家又带进坑里。但怕也得走。

      她攥紧缰绳,催马快跑。

      乌云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在草原上飞奔起来。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她的辫子吹到身后,猎猎作响。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乌云的奔跑。那节奏稳当的,有力的,像是把所有的犹豫和害怕都甩在了身后。

      苏敬言在后面追,喊着:“旭日姑娘!等等我!”

      旭日没回头,只是喊了一声:“跟上!”,她的声音被风撕碎了,飘散在草原上。
      她知道,乌云会带她去该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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