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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裙玉面初相识 春寒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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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窗外偶有几声燕鸣掠过,日光漫过湿漉漉的青石院落,漾起一片粼粼碎光,梨树枝头已绽出几簇花苞,不等春华临至便悄悄吐露芬芳,在庭院里散开似有若无的清香。
一道颀长身影倏然出现在不远处的廊下。
他身上玄色劲装裁得利落,袖口紧束,暗绣金线,肩背挺拔如剑,步子迈得又快又稳,衣袂拂动间带起微风,腰间佩剑的剑穗随之一晃,旋即又被稳住,步履间不见丝毫声响。
鸦羽般的发用玄玉冠束得一丝不乱,唯几缕碎发垂落颈侧,为那张犹带稚气的脸庞添上几分习武之人的英气。
“小姐,该起了。”
子衿进门后,毫不犹豫地将窗户推开,冷风扑面,床上的人下意识裹紧了被子,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他对此早已习以为常,满院皆知自家小姐贪睡赖床。
子衿抬手一挥,门外静候的丫鬟鱼贯而入,端着铜盆、捧着衣裳涌到床前,将南辞盈从被窝里拎出来,梳洗更衣。
南辞盈睡意未消,闭着眼任由摆布,像个提线木偶。
收拾到一半,她转身打了个哈欠,又要往枕上倒,却被眼疾手快的小丫鬟一把扶住。
“小姐,今日是夫人忌辰,上山祭奠可迟不得。”
子衿淡然一笑,接过正沿屋檐零落滴答的雨水轻捻,寒意顷刻渗入指腹,语气宠溺又无奈。
听见他的声音,南辞盈总算清醒了些,勉力睁开一只眼睛,望向屏风后那道身影,话音还带着浓重的困倦:“子衿,你怎么回来了?”
“最近周遭不太平,公爷吩咐我今日务必陪小姐上山。”子衿回答得随意,反手合上窗,转身倚在窗边闭目养神,眼下泛起淡淡的鸦青色,透出遮掩不住的疲惫。
从记事起,偌大的国公府门庭冷落,唯有子衿,从始至终守在她的身边。
南辞盈出生后,母亲叶晚盈便去世了,父亲南傲霄常年驻守在军营,逢年过节也难得露面一次。
那时子衿不过十岁的年纪,自己尚是孩童,还要不遗余力地学着看顾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奶娃娃,小心呵护,悉心照料,生怕有一丁点的不周全。
一晃九年过去,外界都传言,他是镇国公的养子,今后会继承爵位军衔。
可子衿却守着界限不肯迈过,总是叫她小姐,但在南辞盈的心里,他就是哥哥。
南辞盈收拾妥当后,踮脚溜到屏风前,忽地探出头来:“子衿,这么久不来看我,该当何罪?”
子衿正沉思着,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唤惊得肩头微动,待看清是她后,定神敛去眸中的倦乏,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许久不见,小姐赖床的功夫倒是见长,若起得再迟些,怕是回来的时候要直接赶上用午膳了。”
“子衿,我好想你啊。”
南辞盈顽皮地笑了笑,一把扑进子衿的怀里,久别重逢的惊喜让她全然忘记了晨起时的不愉快。
子衿自从随南傲霄去了军营之后,便鲜少回府。
临走前,他还答应过每月会抽空回府一趟,可偏偏每次快到日子,都会托人传话来,只道军事繁忙无法脱身,让她在府里要照顾好自己。
久而久之,他们已经半年不曾见面了。
一股清冽的味道钻进鼻腔,南辞盈不禁蹙起眉,质问道:“子衿,你为了赶回来是不是一夜未眠?”
子衿心虚地别过脸,将她从怀里拉开:“小姐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叫人看见是要非议的……”
“不要转移话题。”南辞盈抱起双臂,轻跺足尖,“昨夜是不是没好好休息?身子不要了么?”
子衿笑得无奈,屈指轻弹她的额心:“小丫头,倒学会教训人了。”
南辞盈捂着脑袋嘟囔道:“我已经九岁了,早不是小孩子了。”
“知道啦,小大人。”子衿扶好南辞盈因刚才扑来而碰歪的发簪,“最近事多且忙,待一切了结后,定会回来好好陪你。”
“忙忙忙,总是要你忙,什么破地方,这么磋磨人……”南辞盈望着他倦怠的眉眼,叉起腰,肤若凝脂的小脸气成了粉团子。
剩下的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一双水润的眼睛蒙着雾,唇瓣抿得紧紧的,随后改口道:“罢了,子衿喜欢就好。”
“傻丫头,不要胡思乱想。”
子衿面上含笑,望向她的目光里,掺杂着一丝化不开的怅然,转开话头:“公爷这次让我领兵回城,本意就是想要我趁此好好休息一下,是我害怕赶不上夫人的忌日,所以才日夜兼程快马回来,没承想你还挺机灵,这都被你发现了。”
听此,南辞盈低沉的心绪顿时烟消云散,眼睛倏地亮了起来,下意识地抓住子衿的衣角:“那子衿你是不是可以留在府上多陪我些日子?”
子衿双手撑膝,俯身与她平视,笑得狡黠:“最近半个月,我都会留在府上,正好盯着你的功课。我可是一回来就听说,某人常在课堂上睡觉,气得先生吹胡子瞪眼。”
“春困秋乏冬眠夏打盹……都是人之常情……”南辞盈心虚地移开视线,手脚不甚协调地快步朝门外走,扬声向外喊道,“咳……马车备好了没?今日可不能迟。”
马车徐徐向着寒山寺的方向前进,街边的小贩正陆陆续续挑着扁担摆开摊子,空寥寥的街道上,车辙溅起水花的声音清晰可闻,昭示着昨夜的一场大雨。
南辞盈懒散地趴在窗沿上,紧接着打了一个哈欠,睡眼惺忪地望向车窗外,薄薄的日光洒在她的脸上,衬得肌肤更加莹白。
子衿将手里的披风搭在了她的身上,温声叮嘱:“最近外面乱得很,你不可再像往日那般偷偷溜出府。”
朔云城地处西北边防要塞,近几年西羌蛮族屡次蠢蠢欲动,试图挑衅边疆,日子虽比之前要艰难,好在还过得下去。
然则近些时日,西羌越发嚣张,不仅打劫过往的商队,搞得人心惶惶,连农家百姓也不放过,烧杀抢掠,恶劣至极。
“你都没在府里怎么知道我偷溜出去的事?”
南辞盈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杏眼圆睁,相比于外边的事,她更好奇子衿究竟是怎么发现这件事的。要知道,她因着最近的事,可安分了好些日子。
子衿为她拢好披风将带子系紧,像是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波澜不惊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知道了……”
南辞盈闷声闷气地应着,靠在车壁上阖目小憩,实际满腹心事。
她本就将正事耽搁了好长时间,这回要怎么在子衿的眼皮子底下偷跑出去啊……
临下车前,子衿从怀里掏出一枚琥珀,不足半个手掌大小,鹅黄如融蜡,里头还裹着一片枯叶,泛着朦胧的柔光。
“给你的。”
南辞盈接过琥珀,触手温润,她仔细端详着这个似玉非玉的小物件,眼里漾开光彩,当即把方才的烦恼抛诸脑后,兴奋道:“子衿,这是什么?从哪里来的?”
“琥珀。军营里打赌赢来的,想着你会喜欢这种稀奇的小玩意儿,趁这次回来就带给你了。”子衿撩开帘子跃下马车,伸出手准备接应她,“好了小姐,先收好,留着回去慢慢看,该下车了。”
南辞盈依依不舍地将琥珀收进贴身荷包,下马车前又多嘴问了一句:“军营里竟许赌博么?”
果不其然,又挨了子衿一记轻弹额心。
寒山寺隐于半山,马车行至大半,余下路程需徒步而上。
山下的花已经含苞待放,山上连新色都寥寥无几,唯独叶晚盈的墓周围的一片林子,总是一年四季长青不凋。
南辞盈摆好祭品,洒酒焚香,跪在一旁用绢帕细细擦拭碑上的尘灰。
子衿修长的手指无声轻点剑柄,望了她片刻,悄然退开,留她一人独处。
“母亲。”
单是喊出这两个字,声音便止不住发颤,眼眶已盈满泪水。
她身形单薄,小小一团跪在那里,额头轻抵石碑,哭得不能自已。
山风匆匆掠过,树叶沙沙作响,仿若声声悲鸣。
叶晚盈是昭宁王朝的第一位女将,沙场风姿不逊任何男儿,曾率军屡战屡胜,后与同守西北的南傲霄相爱,恩爱不疑,携手戍边,一时间佳话传颂。
天不遂人愿,二人相伴五载,一代英杰陨落于生产时的一场血崩。
世人唏嘘,红颜薄命,哪怕成为了无往不利的将军,也逃不过生子的鬼门关。
曾经,她总以为,面对疏离的父亲,只要再乖一点,再懂事一点,他便会多看她一眼,多爱她一分。
于是怀着这样的期待,她在府上盼啊盼,花开花落,年年岁岁,满心憧憬。
直到某个上山祭奠后的深夜,翘首以盼的期许被摔碎的那一刻,她才后知后觉自己究竟为何会被父亲厌恶。
春荷和小夏以为她已熟睡,啜泣的声音隐隐约约从屋外廊下传来。
“我有点想夫人了,你说夫人的命怎么就那么苦,才三十几岁,就……就……”
话音未尽,小夏已泣不成声。
春荷叹息着,声音哽咽:“若是当初夫人听劝,不执意把小姐生下来,这府里定然还会如从前那般热热闹闹,何至于如今……唉……公爷不愿回府,想来还是在怨,怨夫人当初明知不可为却仍要为之……”
“春荷,我好想夫人……我好怀念曾经的日子……春日夫人会和公爷在院子里舞剑,夏日闲暇时还会遣我们上街买当季青梅回来酿酒,秋日便带着我们几个跑到寒山寺赏景,甚至连冬日,夫人都闲不住,拉着公爷围炉煮茶,咏梅赋诗……”
“若是没有小姐就好了。”
“若是没有小姐就好了……”
那句轻叹如重锤砸落心头。
南辞盈蜷缩在榻上,痛得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泪水汹涌而出,喉头像被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汗水浸透衣衫,耳边嗡鸣不绝,再也听不清旁的话语。
春荷与小夏,是平日里除了子衿外最照顾自己的两个人,她们会陪她在院子里踢毽子,会在她生病的时候寸步不离地侍候在床前,会在被先生打手板的时候心疼地为她敷药……
原来,若是有的选,谁人都不会期待自己的诞生。
原来,父亲不愿见她,也并非因为她不够乖顺,而是自始至终,他都厌弃她的存在……
“母亲,是不是没有我,所有人都会更幸福些……”
南辞盈喃喃低语,抬眼望向不远处子衿挺拔的背影,泪光模糊了他的轮廓。
子衿是母亲从战场救回来的遗孤,自幼养在府中,几乎见证了叶晚盈作为将军到后来嫁入国公府的全部。
面对她时,他是否也会如旁人一般怀念往昔,是否也觉得没有她,一切会更好?
南辞盈起身,将帕子系在碑旁一株矮竹上,拍了拍膝上尘土,深吸一口气,努力收拾好心绪,她不想将自己困在莫须有的臆想里。
还未等她喊出子衿的名字,林间忽起骚动,枝桠簌簌乱颤,惊得宿鸟四散。
“救……救命……”
一个少年从林间踉跄地跑了出来,不慎被石块绊倒,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昏迷不醒。
他肩头染血,月白衣袍被划破数道,露出的肌肤渗着细碎血珠,墨发凌乱地贴在额际,苍白的面颊衬得眉眼愈发清隽锋利,哪怕此时狼狈不堪,反倒给周身添了几分破碎的凌厉。
子衿倏然掠至南辞盈身前,长剑出鞘。待看清来人,眼中戒备转为惊愕:
“五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