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丹琳在这个家待了半个月,三个大男人终于意识到:养女孩,比养男孩麻烦一万倍。
再不能只穿一条裤子楼上楼下乱晃了。帕维被赶去佛堂打地铺,他的房间腾给了丹琳。遮目去林子里砍了棵巨大的冬瓜树,箍了个木桶回来。总不能让她像他们一样,水缸里舀几瓢水就把澡给洗了。
最惨的是德弥。
他以前去百姓家讲经,主人家给什么吃什么,从不挑三拣四。现在不一样了。他会带着一脸难以启齿的羞赧,问主人家能不能化些红糖、大枣、红米。
此德弥经常去讲经的寨子里流传着同一个流言。那个十分俊俏的佛爷不知道啥时候娶了媳妇了,这媳妇都生娃开始做月子了。
伤透了各村寨大姑娘小媳妇的心。
帕维倒是不记仇。虽然被丹琳“逼婚”逼得手足无措,但看她一天天好起来,那些不快就忘了。每天上山采药,他都要给她带新鲜的野果解馋,偶尔还逮只小野兔、小雀鸟给她消遣。
这天,丹琳托着下巴,单手拎着一只拳头大的小野兔耳朵,皱着眉头:“你就逮不到大点的?这么小,剥了皮都不剩什么。”
帕维吓了一跳,赶紧把小兔子搂进怀里:“你怎么光想着吃?它多可爱啊!”
丹琳一脸恍然大悟:“哦——所以猪鸡牛羊是因为长得不可爱,你才吃它们?”
帕维语塞:“话不能这么说……它还是个孩子,你怎么忍心?”
丹琳继续恍然大悟:“哦——那等它长大了,不可爱了,不是孩子了,就能吃了是吧?”
帕维气得拂袖而去,临走不忘把桌上的鸟笼也带走,生怕她拿这个小东西熬稀饭。
丹琳冲他背影撇嘴:“假仁假义,有本事你什么都别吃。”
她下楼找遮目,说自己好得差不多了,明天开始跟帕维上山采药。
遮目逗她:“这么舍不得你帕维阿哥?”
丹琳用一种嫌弃又认命的表情看着他:“他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性子,将来怎么过日子?我不把这个家挑起来,大家都喝西北风吧。”
遮目骇笑:“你这是赖定帕维了?”
“这怎么叫赖?”丹琳一本正经,“这是他作为一个男人该负的责任。”
遮目斜睨着她:“你老实跟我说,到底打的什么主意?要是不过分,我可以成全你,你别去缠帕维。”
丹琳心中一喜。
她说话向来三分真七分假,此刻更是真诚又无辜:“在您面前我能打什么主意?我就是想嫁给帕维哥,好好孝顺您和舅舅,咱们一家人亲亲热热过日子。”
遮目似笑非笑:“都喊上舅舅了?德弥鬼遮眼可怜你,我可没那么好糊弄。你今天不说,以后我也不会再提。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你想清楚。”
丹琳咬着唇。
她觑了一眼遮目的脸色——很好,脸上的纹身还整整齐齐,没狰狞。
她把胆子放大了一点点。
“我对舅舅、帕维哥和您,都是抱着感激之情的。我说要做牛做马报答帕维哥的救命之恩,不是随便说说。我怎么还有脸跟您提要求,又怎么能不要脸地打鬼主意?”
她又悄悄瞄了他一眼。
“但如果您硬要我说……我想了一下,要不,让我继承您的衣钵吧?我会好好孝顺您的。”
遮目沉默了几息。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巧言令色,趋利避害,脸皮厚得令人叹为观止。
但这样的人,才活得久。
活下去,就算活得象牛马一样,只要活下去就有希望。这何尝不是一种令人钦佩的坚毅?
她既有反抗的勇气,又有活下去的狡猾。
让她继承自己的本事,不坏。
他板着脸:“你野心倒不小,还想学我的本事。我这身本事可不是个人就能学的。”
丹琳心里“咯噔”一下:完了,本事学不到,还可能被赶出去。
“你先学着认药,”遮目接着道,“我看看你的资质。”
丹琳愣住,随即狂喜。
“谢谢师傅!我会好好认的,我很聪明的!”
第二天,丹琳就跟帕维上了山。
她背着个小竹篓,一边在密林里翻找遮目让采的药材,一边摘树枝上垂下来的野果往嘴里塞。
帕维看她这饿死鬼的吃法就害怕:“这座山有瘴气,野果沾着露水,吃了会闹肚子的。”
丹琳拍拍肚皮:“你放心,我这肚子,猪糠吃下去都没事。”
帕维惊呆了:“你吃过……猪糠?”
丹琳点头:“我逃跑的时候路过一个寨子,不敢讨饭,饿得眼睛都花了。看见一户人家猪圈的猪,脑袋埋在食槽里吃得耳朵一扇一扇的。看着香极了,我就过去抢了几口。”
帕维看着她已经有了一点圆润的脸颊,实在难以想象,得饿成什么样,才会觉得猪食香?
他心里难受极了。
放下小背篓,从里面拿出细竹篾编的饭盒递给她:“你别吃野果子了,越吃越饿。吃这个。”
丹琳没接。
她也有饭盒,出门前遮目一人发了一个,里面装的是糯米饭、猪肉干巴和咸菜。
“给你吃了,你待会饿怎么办?”
帕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山上都是吃的,我随便找点对付就行。你那么瘦,多吃点应该的。”
丹琳心里骂他:不仅是个傻瓜,还是个滥好心的傻瓜。
但她心口却热了。
这一家人虽然奇怪,但都是好人。和她不一样的好人。
这傻瓜十九岁,和她同岁。因为她编的瞎话,真把她当妹妹照顾。
这种感觉真别扭,有种欠了他的感觉。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饿着。”她对帕维说,“这山上蛇多,我抓两条给你烤了吃。烤蛇肉可香了。”
小兔子可爱不能吃,蛇丑得乱七八糟,总可以吧?
结果帕维看她的眼神一言难尽:“人的杀戮应当有度。在我们能找到食物的情况下,不应该去碰那些生灵。”
丹琳沉默三秒。
她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饭盒,一边往前走,一边恨恨地骂:“饿死你个不知所谓的混蛋!”
难得她娜迦寨寨主脑子被门挤了想还人情债,他竟然敢扫兴?
饿死活该。
帕维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莫名其妙。又不是没肉给她吃,她怎么总惦记吃这些野物?
下山的时候,丹琳的小背篓里除了遮目交待的药材,还有几条被木签穿了脑袋的蛇。
路过水磨坊,她钻进尘粉飞扬的磨坊,问老板要不要蛇。
“药材都配好了,直接放罐子里倒上酒就行。”
磨坊主常年在水边生活,石头搭房子的阴湿难耐,习惯泡点祛风湿的药酒。他背着手瞅了瞅丹琳手里的蛇。三角头,毒蛇,泡酒最好。又拿起药材闻了闻。
“怎么卖?”
丹琳一副很懂行的样子:“肯定比捕蛇人卖得便宜。两钱银子一条,草药送您,下次记得再光顾我。”
价钱的确公道。磨坊主进屋拿了小戥子称银子给她。
丹琳眉开眼笑地接过来,殷勤地问:“要不要我帮您把毒牙拔了,再把蛇胆取出来?”
她用热情的服务换了半袋子米糠。
老板表示,下次再抓了蛇直接送来就行。
一直在旁边捂着口鼻的帕维惊呆了:“你拿米糠做什么?你……该不会要吃吧?”
丹琳瞅他一眼:“我要吃会和猪抢。这是拿来养鸡的。咱们自己养,就不用去寨子买了,省得浪费钱。”
她心里有数。
每隔两天,遮目师傅就去寨子买鸡给她补身子。这一家子,一个去要饭,一个经常给人免费看病,一个吃闲饭,能有什么钱?
能省点是点。
早晨出门路过寨子时她就发现,有户人家的院子里,两只老母鸡各领着一群毛茸茸的小鸡崽子在篱笆里散步。当时她就想,上山能逮到活物,就拿来跟主人家换几只小鸡。
没想到这么顺利,还挣到了钱。
来到那户人家,主人家听说她要买小鸡,欣然同意,要价一窝两钱银子。
磨坊主给的银子很碎。一块不够两钱,两块秤头又翘太高。丹琳可不干亏本买卖,让主人家再添点东西。
帕维劝她:“算了,又没多少钱。”
这个吃里扒外的败家男人!
丹琳一把把他推远,瞪着眼睛威胁:“你给我闭嘴,不准说话!”
她分文不让,坚持让老板添东西,不然就不要了。你家的鸡又不是凤凰,值两钱多银子?
男主人一听,不干了。
“小兔崽子,一下子买一下子不买,耍你爷爷玩呢?不收拾你们一顿,你们真当我好欺负?”
他气势汹汹冲过来,帕维一把将丹琳护在身后,警告道:“不要就是不要,你还能强卖不成?你再过来我就不客气了!”
丹琳乐了。
江湖上敢和她叫板的人,还真不多。
她一把推开碍事的帕维,反手从背篓里掏出一条死蛇,扔在男人身上。
男人吓得吱哇乱叫,她一个箭步冲上去,跳上他的背,抓着他的头发就开始打。
拳拳到肉,专往太阳穴和眼睛招呼。
男人被她揍得眼冒金星,跌坐在地。女主人想上前帮忙,丹琳骑在男人身上,捏着蛇头恫吓:“你过来呀!过来就咬你!”
女人看见蛇就腿软,哪里还敢过去?只能连连求饶,答应除了小鸡,再给一袋干苞谷,只求她别打了。
整个战斗,帕维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了。
丹琳右手提着半袋米糠,左手挎着装小鸡的竹篮,雄赳赳气昂昂地指挥帕维去拖苞谷袋子。
帕维提醒她:“你还没给钱。”
丹琳装作没听见。她都打赢了,给个屁的钱。
忙着扶丈夫的女人连忙表示:“不要钱不要钱,你们拿走吧!”只求这两个瘟神赶快走。
丹琳朝帕维耸肩:“她说送给我们了。”
这是送吗?这明明是抢!
帕维难得严厉:“把钱给人家。你拿了东西,就该给钱。”
丹琳本不想理他。惹了她,她没开杀戒就算行善了,还敢要钱?
但转念一想,遮目和德弥宝贝帕维宝贝得不行,和他作对得有分寸,不然铁定被赶走。
她撇着嘴,满心不甘地从腰带里抠出两粒碎银扔在地上,冲帕维嚷嚷:“行了吧?行了就赶快拿上苞谷回家,我都饿死了!”
帕维才是真饿了。
晌午饭都让她吃了。爬了一天山,他就吃了点野果充饥,早就前胸贴后背。
回到家,丹琳献宝一样举着竹篮给遮目看。
“遮目师傅,你看我买的小鸡!养大了就能吃肉!”
遮目看着一群嫩黄嫩黄、叽叽喳喳的小鸡,又看着扛着麻袋进门的帕维,奇怪道:“这些东西哪来的?”
有帕维在,相信两个孩子不会干拦路抢劫的勾当。但出门一趟带回这么多东西,也着实让他惊奇。
这袋苞谷很重。帕维又累又饿,进门扔了麻袋,一屁股坐在地上,气都喘不匀了。
丹琳趁他不能说话告状,决定先表功。
她放下竹篮,从腰带里抠出剩下的银子,双手捧给遮目:“遮目师傅,这是我今天挣的钱,你拿去做家用。以后我挣到钱都给你。”
“你挣的?”遮目惊讶,扭头向帕维求证,“真是她挣的?”
帕维气还没喘匀,艰难地点了点头。
遮目又扭头看丹琳:“你怎么挣的?”
丹琳把小背篓倒扣在地上,指着里面的蛇:“我抓了几条蛇,卖给河边开磨坊的老板泡酒。他可真是个好人,还送了我半袋米糠呢!”
遮目既惊讶又惊喜。
昨天她说要跟自己学本事的时候,他其实不太信。这孩子是会些粗浅的药理,但这不代表能学巫。他们这种巫师少不了跟毒物打交道,女孩子见了蛇虫鼠蚁尖叫都来不及,哪里还敢下手抓?
但看看躺在草药堆里的蛇,她也许还真是个学巫的好苗子。
别的不说,胆子大,她占了。而且奇大。
丹琳悄悄瞄着遮目莫测的神色,建议道:“要不,我先把这蛇收拾了?再不做饭,德弥舅舅就要回来了。”
遮目稀奇道:“你今天还要做饭给我们吃?”
丹琳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先前动一动都要我半条命,现在我好了,当然不能再什么都不做吃白食。我不知道你们的口味,先做几顿试试,你们将就着吃。喜欢吃、吃不惯、不合口味,你们都直说。”
能吃现成的当然好。遮目泡了壶茶,烧了锅烟,躺在干栏棚下的躺椅上,惬意地享受悠闲时光。
德弥回来时,丹琳还在忙活晚饭。
见他满身是汗,她放下锅铲,提了灶边的吊壶往木盆里倒热水,试了试水温,投了块布巾拧干递过去:“德弥舅舅,您快擦擦,饭马上就好了。”
德弥接过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温和道:“你的毒还没清完,怎么就忙着做家务?这些事让遮目做就行了。”
躺在椅子上的遮目正吧嗒吧嗒抽着烟,闻言翻了个白眼:“我难道就是个煮饭婆的命?我就不能歇一歇?”
“能,当然能。”丹琳一边安抚遮目,一边手脚麻利地给德弥端椅子倒茶,“有我在,以后都不用您做饭。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么点事累不到我。这么热的天您晒着太阳走回来肯定渴了,先喝口茶,坐下歇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