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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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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白的闪电撕开天幕时,丹琳睁开了眼。
雷声在头顶炸开,雨点砸落如千军万马。她躺在棺材里,透过震动的棺盖,听见雨声蛮横地吞没整个世界。
假死药的药性还没退,四肢像灌了铅。她撑着棺沿坐起,看见坑边跪着的几个黑衣人松了口气,看来计划成功了!
“属下办事不力,请寨主责罚。”
丹琳懒得跟他们计较。她扶着棺材想站起来,却发现没人伸手。
“怎么,”她抬了抬下巴,“等着我自己爬出来?”
黑衣人这才慌忙起身,七手八脚把她拉出棺材。有人撑伞挡在她头顶,有人低头不敢看她。丹琳低头看了眼身上垂着五彩线的寿衣,笑了一声。
“给我穿拉祜的衣服......是太太的主意吧?”
没人敢接话。
“也好。”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真按傣族的规矩,我现在已被经烧成一捧灰了。”
雨声震耳。她没回头,问身后撑伞的人:“都安排好了?”
“是,除了岩莫还留在娜迦寨,其余的人都找借口出来了。”
“那就散了吧!”
黑衣人迟疑:“寨主,您一个人......要不我跟着服侍您吧?”
“我已经死了。”丹琳接过伞,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死人不需要人服侍。”
几道人影消失在雨幕中。
丹琳站在新坟前,看着旁边那棵芭蕉树。叶子被雨抽打得疯狂翻卷,反着病态的白光。
坟前种芭蕉——想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她轻蔑地勾了勾嘴角,转身要走。
又一道闪电劈来,转瞬即逝的强光中,无数细小的银光从雨幕中飞来。密密麻麻,细如牛毛。
她本可以避开,但假死药的药性还没退,僵硬的肌肉让她慢了一步前,只来得及将伞护在身前。
几根银针穿透伞面,刺入她的手臂。
刺痛之后,是冷。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
一个黑衣人从暗处走出来。手里那柄泛着诡异蓝光的长刀让她认出那人是谁。
托甲。
她最信任的手下,也是她亲手从药奴死牢里带出来的人。
丹琳握着伞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失望,也不是害怕,是银针上的毒药开始发作,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
她笑了一下:“不是说了不用服侍,你怎么又回来了?”
她竭力装作若无其事,托甲一步步逼近。
她在赌。
赌托甲不知道她中了毒针,赌她能在托甲出手前抢先出手。赌她能在倒下前先杀了她,然后......
然后怎么办?
她不知道,也许会因为没有解药死在这里。托甲从来都是只制毒,不制解药。
看到她脸上笑吟吟地,托甲脚步一顿。
“托甲,”丹琳看着他,语气像往常一样随意,“我有没有说过,背叛我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托甲握刀的手紧了紧。
“寨主。”他开口,声音发涩,“太太给我下了涅槃蛊。”
丹琳眉心一跳。
“她让我不管您的丧事是真是假,都要变成真的。”托甲往前走了两步,刀尖指着她。决绝的表情带着些许羞愧:“寨主,那个蛊发作起来有可怕您比我清楚。身上的骨头都像被烧化了一样......我,我没有办法。”
“我当然清楚。”丹琳看着他,“但我更清楚太太是什么人。她能给你的也不过是压制蛊毒的药,事后她一定会杀你灭口。托甲,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我难道会眼睁睁看着你去死?”
托甲闻言愣住。
是呀,过河拆桥太太是干得出来的。
他起先没想过要背叛寨主。可太太几句话就破了他的防线。
“是,那个野种手里是有压制蛊毒的解药。可她手里的药时有数的,给了你,她自己可就不够了。你猜她会不会为了你,让自己受苦?”
他不敢赌。
只要寨主不听话,领主就会用停药收拾她。连寨主这样的人物都被涅槃蛊折磨得要死死不掉,要活活不好,他根本不敢赌。
丹琳站在原地,笑容未变,眼神却一点一点冷下去。
毒针入体已经三十息。她的指尖开始发麻,眼前偶尔闪过白光。她必须在还能动的时候出手,必须在托甲反应过来之前......
“寨主。”他被涅槃蛊吓破了胆,又对丹琳心怀愧疚,双膝一软跪在泥水里,刀扔在一边,仓惶道:“我对不起您……我……”
我我我老半天也我不出个所以然来,毒药让五脏六腑刀割一般痛苦,丹琳没时间和他耗下去。
她继续用药诱惑托甲,摆出一副既往不咎的模样。扎甲痛哭流涕,跪着朝她膝行而来。
丹琳垂眸看着他越来越近。
袖口里,藏着入棺前让岩来藏的毒针。
她调动最后一丝力气,对准托甲的眉心挥出。
离她只有几步远的托甲瞪大眼睛。
“还是岩来听话,我让他把针给我藏在袖口,他就不会把针藏在领口。”迎着托甲不敢置信地眼神,她笑笑道:“干嘛这副表情?我说过,背叛我的人,从来都只有死路一条。”
托甲轰然倒地,死不瞑目的眼睛里全是后悔和不甘。
丹琳也倒了。
她倒在泥地里,看着头顶渐渐停歇的雨和摇晃的芭蕉树叶,忽然想笑。
他后悔的不是听信太太的话背叛她,而是他有那么好的机会杀她,却浪费在迟疑和侥幸上。
真是个蠢货!
她才不要和蠢货死在一起。
丹琳努力拖着自己已经没有什么知觉的身体在泥地里艰难爬行。
不知道爬了多久,只觉得空气中那股铁锈味随着夜风越来越淡。但一股若隐若现淡淡的甜香,在潮湿中悄然绽放。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丹琳觉得自己闻到了寺庙的味道。
云南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这边倾盆,那边可能还是艳阳天。德弥从过赕的主人家出来,眼看就要到家,却被一场大雨堵在半路。
他没带伞,索性在菩提树下结印打坐,等雨停。
雨后的空气清冽,带着草木被洗过的气息。他沿着湖边的小路往家走,路两边的大树还在往下滴水,砸在他橙色的袈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到家时,目遮正坐在露台上捣药。
“讲经讲得怎么样?”目遮抬头看他,“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没捞到?”
德弥解下袈裟挂在绳子上,接过布巾擦身:“没淋雨,被树叶打的。”
他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怎么在熬药?”
目遮朝楼上努嘴:“帕维捡了个人回来。真是了不得了,以前只是往家里捡野兔、山雀,现在竟然捡人了?”
德弥擦身的动作顿住:“是什么人?”
“一个小姑娘。中了毒针,身体里还有个虫蛊。”目遮压低声音,“八成是哪个巫师养的药奴。造孽。”
德弥没说话,抬头看了一眼楼上。
药奴。
他见过那些孩子。被父母卖掉的,被巫师捡走的,身上永远带着新伤叠旧伤,活着就是为了试药。
他看着那个方向,过了很久,轻轻叹了口气。
丹琳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几天。
她只知道饿。饿得前胸贴后背。意识刚一恢复,就被饥饿和疼痛同时击中,疼得她想干脆再昏过去。
但她不能。
假死的计划已经行不通了。领主和太太迟早会找过来。这家人能在荒山野岭把她捡回来,心善是真的,但领主府那些人的手段她更清楚。什么好人到了他们手里,都会变成恶鬼。
谁会为了一个陌生人,把自己全家搭进去?
她得走。
丹琳撑着床板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不见了。床边的竹凳上叠着一套黑色棉布男装,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
她伸手去够,刚伸胳膊动一下,冷汗就下来了。
咬着牙把衣服够过来,一件一件穿上。脚刚踩上地板,腿一软,整个人跌在地上。
声响太大。她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没人过来。
丹琳深吸一口气,扶着床边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外挪。
路过一间挂着蓝布帘子的房间时,她脚步顿住。
那股味道。
昏迷前闻到的味道,寺庙里的味道,淡淡的甜甜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她掀开布帘,闪了进去。
这是一间佛室,神龛上供着释迦摩尼。佛像端坐在木刻的莲花宝座上,面前只有一张木案。案上也只有一个插着莲花的白瓶和一个燃着香的香盒。她想起来了,那股甜香是沉水香。
丹琳看着那尊佛像,微微怔住。
双眉细长,眼睛微睁,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洁白温润,像玉石雕成的。
她见过的佛室,佛像周围都是用阁楼、门楣、门柱装饰成佛龛,并饰以瑞兽、卷草、宝瓶,富丽堂皇、雍容华贵。和那些比起来,这间佛堂简单得都有些寒酸。
可寒酸的人家,用不起沉水香。
寒酸的人家,供不起这样的佛像。
她站在佛像前,出了神。
身后传来脚步声。
布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来人看见她,明显松了一口气,声音温和得像雨后的风。
“原来你在这里。”
丹琳回头。
一个穿着橙色袈裟的僧人站在门口,眉眼干净,像这间佛室一样,寒酸得简单,简单得……让人挪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