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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温冷交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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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雪又落了,比上一场更绵密,黏在窗棂上凝成薄薄的冰花,画室里的暖炉烧得正旺,却暖不透林卿允心底那点刻意压下的酸涩。他坐在画架前,指尖捏着狼毫笔,却半天没落下一笔,宣纸上依旧是那日未完成的雪景,暖黄灯笼旁空着一块,本该是两人依偎的身影,此刻却只有一片刺眼的留白。喉间的痒意时不时窜上来,他总能忍着,攥着帕子闷咳几声,再若无其事地松开,帕子叠得整整齐齐,藏在袖袋最深处,那里沾着的浅淡血丝,是他不愿让吴初瑾看见的狼狈。
吴初瑾请了一周假,却没了往日的黏人模样。从前他总爱凑在林卿允身边,要么乖乖递茶喂糕,要么装委屈求关注,哪怕被毒舌怼也乐此不疲,可如今,他只是安静地守在一旁。清晨天不亮就起来熬药,川贝、枇杷、雪梨加冰糖,熬得浓稠绵密,端到林卿允面前时,只轻声说一句“药温好了”,便再无多余的话。
做饭永远是清淡的润肺菜式,清蒸梨、百合粥、山药羹,每一样都合林卿允的口味,却从不会像从前那样,笑着哄他多吃两口;林卿允作画时,他就坐在沙发的角落,手里捧着医书,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林卿允身上,带着化不开的担忧,可只要林卿允转头看他,他又会立刻收回目光,假装专心看书,连眼底的红血丝都刻意藏着。
这几日林卿允的咳疾时好时坏,夜里最是难熬。冷风从窗缝钻进来,他总会在睡梦中被咳意惊醒,蜷缩着身子,捂着胸口闷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的钝痛,却从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他知道吴初瑾就睡在隔壁沙发上,那人浅眠,稍有动静就会醒,他怕自己的咳嗽声吵醒他,更怕吴初瑾看见他咳得浑身发颤、甚至带血的模样,又会露出那种慌乱又自责的眼神——他这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吴初瑾的委屈与担忧,尤其是那份担忧因自己而起。
有天夜里,雪下得急,风卷着雪粒拍打窗户,发出沙沙的声响。林卿允被咳意憋醒,浑身冒冷汗,指尖冰凉,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找水喝,却咳得直不起腰,身子重重摔在地上,帕子从袖袋滑落,落在地板上,沾着的血丝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目。他想去捡,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攥住,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是吴初瑾,他不知何时站在床边,眼底满是红血丝,显然是醒了许久,身上还披着厚厚的外套,想来是一直守在门口。他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那方帕子,指尖触到上面的湿痕与血丝时,身子猛地一颤,握着帕子的手瞬间收紧,指节泛白,眼底的平静被彻底打破,慌乱、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交织在一起,看得林卿允心口发紧。
“允允,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吴初瑾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压抑的哽咽,他蹲在床边,仰头看着林卿允苍白如纸的脸,眼底的红渐渐蔓延,“这几天你夜里咳得那么厉害,我都听见了,你以为你忍着我就不知道吗?这帕子上的血,你打算藏到什么时候?是觉得我照顾不好你,还是觉得我只会给你添麻烦?”
林卿允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带着几分硬邦邦,却没了往日的底气:“多大点事,咳疾犯了难免带点血丝,你是医生,这点常识都没有?大惊小怪的。还有,我没瞒你,只是不想半夜吵你睡觉,你这几天守着我也够累的了,总不能让我这点小毛病耽误你休息。”
“小毛病?”吴初瑾苦笑一声,伸手想去触碰林卿允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又缓缓收回,那份小心翼翼让林卿允心口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上周给你做的检查报告,你以为我没看见吗?慢性支气管炎急性发作,肺功能已经下降了,再这样拖着,会引发肺气肿,甚至肺纤维化,到时候你连画笔都握不住,连正常呼吸都难,这在你眼里,就是小毛病?”
这话像惊雷,炸得林卿允浑身一僵。他确实偷偷看过那份报告,上面的专业术语他看不懂,却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可他就是不愿承认,不愿让自己变成吴初瑾的累赘。他从小体质弱,身边的人都劝他好好养着,可他偏生倔强,靠着一股傲气考上美院,开了自己的画室,他不想在吴初瑾面前,变成一个需要时时刻刻被照顾、连自己都顾不好的废物。
“就算是这样,也不用你管。”林卿允猛地掀开被子,想下床,却被咳意攥住,弯着腰咳得脊背发颤,眼泪都咳了出来。吴初瑾立刻上前扶住他,掌心贴在他后背轻轻顺气,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语气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固执:“我不管你谁管你?林卿允,我们住在一起这么久,你以为我只是一时兴起陪着你吗?我想守着你,想看着你健健康康地画画,想陪你堆雪人,想陪你看每一场雪,想和你过一辈子,这些话我没说过,可我从来都是这么想的。”
“你守着我有什么用?”林卿允咳得声音发哑,眼底也泛起了红,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我这身子就是个累赘,一年四季都在咳,冬天更是要命,你是医生,有大好的前途,天天围着我转,熬得头发都白了,值得吗?万一我以后真的咳得画不了画,万一我成了你的负担,你会不会后悔?”
这些话憋在他心里很久了,他嘴上总是嫌弃吴初瑾啰嗦、管得多,心里却一直不安。他怕自己的身体拖累吴初瑾,怕吴初瑾总有一天会厌烦,怕这场看似温暖的陪伴,终究会因为他的病痛而落幕。他宁愿现在就推开吴初瑾,也不愿将来看着他失望离开。
吴初瑾闻言,心口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收紧手臂,将林卿允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揉进自己骨血里,温热的泪水落在林卿允的发顶,带着滚烫的温度,这是林卿允第一次见吴初瑾哭,不是装出来的委屈,是真真切切的难过。
“我后悔,我后悔没有早点遇见你,没有早点照顾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吴初瑾的声音哽咽着,抱着林卿允的手微微颤抖,“我从来没觉得你是累赘,从来没有。卿允,你是我这辈子最想守护的人,你的咳疾我能治,你的倔强我能包容,就算你以后真的画不了画了,我也会陪着你,带你看遍世间风景,你喜欢雪,我就带你去芬兰看极光,去挪威看雪,你想待在画室,我就把画室改造成最温暖的样子,让你不用再受风寒。”
“你胡说什么……”林卿允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薄荷混着消毒水的味道,那是让他安心的味道,喉间的酸涩与心口的委屈交织在一起,再也忍不住,眼眶通红,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吴初瑾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你就是个傻子,吴初瑾,你就是个大傻子,我都这样了,你还对我这么好干什么……”
他嘴上骂着,身体却诚实地往吴初瑾怀里缩,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紧紧攥着吴初瑾的衣襟,仿佛这样就能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温暖。吴初瑾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受惊的小猫,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就是傻子,只对你一个人傻。卿允,以后别再瞒着我了,好不好?不管你身体多难受,都要告诉我,我是你的医生,更是你的爱人,我有资格分担你的痛苦,也有能力照顾你,别再自己硬扛了,我会心疼的。”
林卿允没说话,只是用力点头,泪水浸湿了吴初瑾的衣襟。这些日子的隐忍、倔强、不安,在这一刻全都化作泪水,被吴初瑾的温柔一点点抚平。他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坚强,却在吴初瑾的怀抱里,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原来被人这样小心翼翼地守护着,是这样温暖的感觉。
那天夜里,吴初瑾没再回沙发睡,而是躺在林卿允身边,手臂紧紧抱着他,掌心一直贴在他的后背,只要林卿允稍有咳意,他就立刻起身递水顺气,一夜未眠。林卿允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竟难得睡得安稳,没有再被咳意折磨到天亮。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林卿允醒来时,吴初瑾已经不在身边,画室里飘着淡淡的药香与粥香。他起身下床,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吴初瑾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身姿挺拔的男人,围着小小的碎花围裙,竟有种说不出的温柔。他手里拿着勺子,轻轻搅动着砂锅里的粥,时不时低头尝一口温度,眼底满是专注。
林卿允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喉间微微发紧。从前他总觉得吴初瑾的温柔是装出来的,是绿茶的手段,可如今他才明白,这份温柔从来都是真的,是刻在骨子里的在意,是不求回报的守护。他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吴初瑾的腰,脸颊贴在他的后背,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吴初瑾,粥好了吗?我饿了。”
吴初瑾浑身一僵,随即转过身,眼底满是惊喜,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探了探他的手,语气带着关切:“醒了?身子有没有不舒服?咳得厉害吗?我熬了莲子粥,还炖了川贝雪梨,都是暖的,刚好给你暖暖身子。”
“不怎么咳了。”林卿允摇摇头,埋在他怀里,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这是他第一次这般温顺,“吴初瑾,以前是我不好,不该瞒着你,不该硬扛,也不该说那些让你伤心的话。”
吴初瑾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眼底的红血丝还在,却满是暖意:“我知道,允允只是怕我担心。以后我们坦诚相对,你的身体我来照顾,你的情绪我来安抚,好不好?”
“好”林卿允点头,抬头看着他,眼底带着笑意,却又忍不住毒舌一句,“不过你这围裙也太丑了,跟你医生的身份一点都不搭,赶紧换了,看着碍眼。”
“好,都听允允的。”吴初瑾宠溺地笑了,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尖,“只要你乖乖喝药吃饭,别说换围裙,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早餐时,吴初瑾一勺一勺地喂林卿允喝粥,又把炖好的雪梨剥好皮递到他嘴边,全程无微不至。林卿允没有像从前那样嫌弃他啰嗦,乖乖地张嘴吃着,偶尔会递一块雪梨到吴初瑾嘴边,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自己的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吃过早餐,吴初瑾拿来医药箱,要给林卿允做雾化治疗。林卿允看着那小小的雾化器,皱了皱眉,却没有拒绝。吴初瑾坐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帮他戴上雾化面罩,轻声叮嘱:“有点凉,忍一忍,做完雾化咳嗽会好很多。”
雾化的过程中,林卿允靠在吴初瑾怀里,闭上眼睛,感受着温热的雾气滋润着喉咙,舒服了不少。吴初瑾轻轻抱着他,指尖摩挲着他的后背,时不时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动作温柔又虔诚。
雾化结束后,林卿允坐在画架前,吴初瑾陪在他身边,像从前那样,从身后圈住他,手臂覆在他握笔的手上。林卿允握着笔,在宣纸上那片留白处,缓缓勾勒出两人的身影。高高的男人,温柔地抱着身边清瘦的人,两人依偎在暖黄的灯笼旁,身后是漫天飞雪,身前是温暖的灯火,画面温馨又缱绻。
“你看,这样就完整了。”林卿允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
吴初瑾低头,在他耳边轻声呢喃:“嗯,有你在,才是完整的。卿允,往后每一个冬天,每一场雪,我都会陪着你,直到你咳疾痊愈,直到我们头发都白了,我都会守在你身边,再也不分开。”
林卿允耳根泛红,嘴上却依旧毒舌:“谁要跟你白头偕老,你要是敢再像上次那样委屈巴巴的,我就把你赶出去。还有,以后不准再熬夜守着我,你要是累垮了,谁来给我熬药做饭?”
“好,都听允允的。”吴初瑾笑得眉眼弯弯,抱着他的手又紧了紧,“我会好好照顾自己,才能更好地照顾你。”
“允允 我爱你”
这是吴初瑾第一次说爱他,林卿允的脸颊瞬间爆红,心跳得飞快,他别过脸,轻声嘟囔:“知道了,我……我也不讨厌你就是了。”
吴初瑾知道,这已经是林卿允最直白的告白,他笑着低头,在他唇角落下一个温柔的吻,浅尝辄止,却带着浓浓的爱意。窗外的阳光正好,院外的梅枝上还挂着积雪,却透着淡淡的春意,画室里暖炉正旺,药香与爱意交织在一起,绵长又温暖。
林卿允的咳疾依旧会反复,冬日的寒凉依旧会让他难受,可他再也不会独自硬扛,因为他知道,身边有吴初瑾,有那个会用医生的身份拿捏他喝药,会装委屈求关注,却始终用生命守护他的人。
他们的爱情,有过倔强的拉扯,有过隐忍的酸涩,有过担心的煎熬,却终究在彼此的坦诚与温柔里,找到了最安稳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