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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糖果 ...

  •   牛肉面馆的小插曲后,许文静和邵何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妙的“稳定期”。

      这种稳定,并非风平浪静,而是像某种奇特的化学反应,在看似平静的容器内,持续不断地产生着微小的气泡和不易察觉的温度变化。

      在学校里,他们依旧是众人眼中“关系紧张”的两个人。许文静在公共场合确实收敛了许多,不再大张旗鼓地对着邵何发射“土味导弹”,这让许多等着看戏的同学颇感失望,私下嘀咕“许文静是不是终于被邵何的冷脸冻怕了”。而邵何,也依旧是那个一丝不苟、难以接近的学霸,对谁(包括许文静)都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态度。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许文静的“VIP尊享版”土味情话,变成了更隐蔽、更短促、也更频繁的“暗号”。可能只是在擦肩而过时,用气声飞快地丢下一句“今天风大,但没你在我心里掀起的浪大”,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留下邵何耳根微红,在原地僵上零点五秒。也可能是发作业时,在邵何的本子上用铅笔轻轻划一个意义不明的笑脸,或者趁人不注意,往他笔袋里塞一颗包装奇怪的糖果(附赠手写小纸条:“给你的大脑补充点糖分,虽然它已经很甜了”)。

      邵何的反应,也从最初的激烈抗拒(物理打击)和羞恼,逐渐演变成一种……复杂的默认。他不会回应,甚至大多数时候连眼神回应都欠奉,只是会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飞快地收起那张小纸条,或者把那颗糖果悄悄放进抽屉深处。偶尔,当许文静的“暗号”过于出其不意,或者戳中某个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点,他才会罕见地失控——比如在自习课上突然咳嗽起来,或者猛地站起身说要出去接水,借此掩饰瞬间爆红的脸颊和慌乱的心跳。

      许文静乐此不疲。他发现,观察邵何这些细微的、压抑的反应,比直接得到回应更有趣,也更让人心跳加速。这是一种只属于他们俩的、秘密的攻防游戏。而他,似乎正在这场游戏里,悄悄上瘾。

      与此同时,图书馆的“周末之约”也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习惯。不再需要刻意约定,每到周六上午,两人总会前一后出现在那个靠窗的老位置。学习,分享同一副耳机听歌(歌单逐渐融合,邵何偶尔也会分享他喜欢的纯音乐或古典乐片段),偶尔低声讨论题目,或者在学累了的时候,用笔在草稿纸上进行无声的“对话”——许文静画个哭脸表示题目太难,邵何就画个箭头指向课本某页;许文静画个太阳表示天气好,邵何可能会画一片云,或者干脆不理。

      这种安静而默契的相处,让许文静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和平静。他甚至开始觉得,和邵何待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各自学习,听着同一首歌,感受着同一片阳光,也是一件极其舒服的事情。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许文静自己也开始出现“症状”了。

      起初只是心跳偶尔漏拍,或者看着邵何低头解题时,会不自觉地走神几秒。后来,症状逐渐升级。他会开始下意识地关注邵何的动向——今天邵何好像有点咳嗽,是不是昨晚没睡好?邵何换了一支新笔,金属外壳的,看起来很衬他的手。邵何今天体育课打球的时候,那个三分球投得真漂亮……等等,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注意他打球了?

      更严重的是,他开始对自己那些信手拈来的“土味情话”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心虚”。以前他说这些话,纯粹是为了好玩,为了看邵何炸毛,带着点恶作剧和挑战权威的意味。可现在,当他看着邵何因为他一句压低声音的“怪话”而微微泛红的耳尖,或者因为他悄悄递过去的一颗糖而略显不自在的侧脸时,他心里除了恶作剧得逞的快感,还会悄悄冒出一点别的、更柔软、更滚烫的东西。

      那些话……好像不再仅仅是“怪话”了。它们开始承载了一些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真实的重量。

      这个认知让许文静有些慌乱。他习惯了用插科打诨和没心没肺来面对世界,包括面对邵何。可如果连他自己都开始“不对劲”,那这场游戏还怎么玩下去?

      就在许文静为自己的“症状”暗自纠结时,一个不大不小的“考验”不期而至。

      期中考试临近,学习气氛陡然紧张起来。连最活泼的学生也收敛了玩心,埋头于题海。班主任宣布,为了促进学习,将进行一次座位微调,原则上按照“强弱互助”进行搭配。

      消息一出,班里暗流涌动。谁都不想和太差的人坐一起,怕被拖累;但和太强的人坐,压力也大。

      许文静的成绩在班里中游晃荡,理科尤其弱。而邵何,是稳坐年级前十的学神。按照“强弱互助”原则,他们成为同桌的概率……似乎不小。

      许文静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和邵何同桌?天天近距离感受“冰山气息”和“暖风警报”?这简直是天堂和地狱的混合体。他既隐隐期待,又莫名忐忑。期待的是可以更“方便”地进行他的“VIP治疗”,忐忑的是……距离太近,他怕自己那些越来越不受控制的“症状”会暴露无遗。

      邵何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写物理题的手停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他没什么表情,只是抬眼看了看讲台上的班主任,又垂下眼帘,继续解题,仿佛这件事与他无关。只有与他隔着一个过道、一直偷偷观察他的许文静注意到,他握着笔的手指,指节微微有些发白。

      座位表在周五下午贴了出来。课间,人群呼啦一下围了上去。

      许文静挤在人群外围,心跳如擂鼓。他踮着脚,伸长脖子,目光急切地扫视着那张表格。终于,他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看到了并排的两个名字:

      邵何。
      许文静。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和议论声。

      “卧槽!真的假的?邵何和许文静?”
      “班主任这安排……是嫌班里还不够‘热闹’吗?”
      “许文静完了,以后说土味情话岂不是要直面邵何的死亡凝视?”
      “邵何才惨吧,天天被噪音污染……”
      “我怎么觉得……有戏看?”
      许文静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些议论声仿佛隔着一层水幕传来,模糊不清。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两个并排的名字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肋骨生疼。真的……成同桌了。

      他下意识地转头,去寻找邵何的身影。

      邵何没有挤在人群里。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很快就不再是他的座位了),依旧在写题,背脊挺直,侧脸平静,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但许文静看到他握着笔的指尖,用力到微微颤抖。

      他是在紧张?还是……不情愿?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猝不及防地扎了许文静一下。刚才那点隐秘的期待和雀跃,忽然就蒙上了一层阴影。

      上课铃响了,人群散去。班主任走进来,开始指挥换座位。

      桌椅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地响起,伴随着同学们低声的抱怨和交谈。教室里一片混乱。

      许文静默默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抱起一摞书,走向那个崭新的、即将和邵何共享的座位。他的脚步有些沉重。

      邵何也走了过来,他的东西很少,摆放得极其整齐。两人在过道里相遇,谁都没有看谁,只是沉默地错身,然后各自在新座位上坐下。

      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但现在,他们之间只有一张共享的桌面。距离近得许文静能清晰地看到邵何睫毛的长度,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一点点墨水和纸张的气息。

      空气仿佛凝固了。周围同学或明或暗的目光时不时瞟过来,带着好奇、探究和看好戏的意味。

      许文静如坐针毡。他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像往常一样,插科打诨,没心没肺。但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邵何更是沉默得像尊雕像。他拿出下节课的课本,摊开,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久久没有移动。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下颌线清晰而锐利。

      一节课,两人没有任何交流。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没有。许文静好几次偷偷瞥向邵何,看到的都是一个冷硬而疏离的侧影。那股熟悉的、带着压迫感的“冰山气息”再次笼罩下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更令人窒息。

      许文静心里那点阴影迅速扩大。邵何果然是不情愿的吧。和自己同桌,对他来说,大概是一种困扰,甚至是一种惩罚。毕竟,自己在他眼里,一直都是那个“吵闹”、“不着调”、“影响不好”的存在。

      之前那些图书馆的安静时光,那些隐秘的“暗号”和反应,那些若有似无的“暖风”……难道都是自己的错觉?或者,只是邵何一时兴起的容忍,而现在,被迫成为同桌,这种容忍到了极限?

      这个认知让许文静胸口发闷,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酸涩慢慢涌了上来。他第一次对自己那些引以为傲(?)的土味情话和“骚扰”行为,产生了强烈的怀疑和……一点点自我厌弃。

      也许,他真的只是邵何平静生活中的一个恼人的意外。一个不该存在的、需要被清除的“BUG”。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冷战”状态。不是争吵,不是对立,而是一种比以往更甚的、刻意的疏离和沉默。

      许文静彻底闭上了嘴。不再有“VIP暗号”,不再有悄悄递过去的糖果,甚至不再有刻意制造的“不小心”触碰。他把自己缩成了一个鹌鹑,上课目不斜视,下课要么趴着睡觉,要么跑去和别人聊天,尽量避免和邵何产生任何不必要的交集。

      而邵何,似乎也乐得清静。他依旧按部就班地学习,做题,收发作业(作为课代表)。对许文静的“安静”没有任何表示,仿佛身边这个突然变得沉默寡言的前“话痨”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背景板。

      只有他自己知道,平静表象下的暗涌。

      许文静的沉默,比以往任何一句土味情话都更让他心烦意乱。那刻意拉开的距离,那躲避的眼神,那不再聒噪的声音……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他习惯了的、有着固定频率(虽然以前是恼人的频率)的日常里。

      他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用余光去注意许文静。看他蔫蔫地趴着,看他强打精神和别人说笑时眼底的疲惫,看他偶尔对着窗外发呆时,侧脸上那一点不易察觉的落寞。

      那句“26度暖风”的诅咒并未解除,甚至变本加厉。现在,只要许文静沉默地坐在他旁边,哪怕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话语,那种心跳失衡、脸颊发烫的感觉也会时不时袭来。而且,还混杂了一种陌生的、让他更不舒服的情绪——焦躁。

      他习惯了许文静的“进攻”,并逐渐摸索出了一套笨拙的“防御”和“消化”机制。可现在,“进攻”停止了,他却突然失去了应对的节奏,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就像一直在耳边嗡嗡作响的蚊子突然飞走了,留下的不是清净,而是一种空洞的不安。

      更让他困惑的是,他竟然……有点怀念那些恼人的“怪话”了。至少,那时候他知道许文静在“那里”,用一种鲜活(虽然烦人)的方式存在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墙。

      这种沉默的僵持,在周三下午的一节自习课上达到了顶点。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偶尔翻书的轻响。许文静对着面前的一道数学函数题已经发了十分钟的呆。题目很难,他毫无头绪,脑子里乱糟糟的,根本静不下心来思考。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的邵何。

      邵何正在做一张物理竞赛模拟卷,神情专注,下笔如飞,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学霸气场。

      许文静看着他那流畅的解题步骤,心里那股酸涩和自惭形秽的感觉又冒了出来。看,这才是邵何该有的样子。冷静,高效,永远在正确的轨道上。而自己呢?成绩一般,整天说些无聊的话,现在连最基本的题目都解不出来,还像个懦夫一样在这里自怨自艾。

      他越想越沮丧,猛地趴在了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压下喉咙里那点莫名的哽塞。

      旁边,邵何的笔尖,在写到一个关键公式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的余光,早就注意到了许文静长久的呆滞和此刻颓然趴下的动作。

      那个总是活力四射、笑得没心没肺的家伙,现在像一朵蔫掉的花。

      这个认知让邵何心里那团焦躁的火苗,“噌”地一下,烧得更旺了。他盯着卷子上的题目,那些原本清晰的公式和思路,忽然变得有些模糊。

      他握紧了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一种强烈的冲动,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他想打破这该死的沉默,想让旁边那个人恢复成以前那个烦人但……鲜活的样子。

      可是,该说什么?怎么做?质问他为什么突然安静?这太奇怪了。像以前一样用书本敲他?可他现在什么都没做错。

      邵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他的理智告诉他应该继续无视,维持现状。但他的情感(或者说,那股不受控制的“暖风”)却在疯狂叫嚣,催促他做点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许文静趴着没动,邵何的卷子也再没写下一个字。

      终于,邵何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放下笔,动作有些僵硬地,从自己的笔袋里,拿出了一颗糖。

      正是许文静前几天偷偷塞给他的那种,包装纸上还画着傻乎乎的笑脸。

      他捏着那颗糖,在课桌下犹豫了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极其不自然地,将握着糖的手,伸过了两人之间的那条“楚河汉界”,轻轻放在了许文静摊开的、空白的草稿纸中央。

      塑料糖纸摩擦纸张,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许文静浑身一僵,埋在臂弯里的眼睛倏然睁大。

      他慢慢抬起头,转过脸,看向自己的草稿纸。

      一颗熟悉的、画着笑脸的糖果,静静地躺在那里。而在糖果旁边,是邵何那只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的、骨节分明的手。

      许文静的目光顺着那只手,缓缓上移,对上了邵何的眼睛。

      邵何没有看他,他的脸微微偏向另一侧,耳根通红,一直红到了脖颈。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教室里依旧很安静。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发生的、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动静。

      许文静呆呆地看着那颗糖,又看看邵何通红的耳朵和紧绷的侧脸。心里那层厚厚的冰墙,仿佛被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敲开了一道裂缝。一股温热而汹涌的情绪,猝不及防地从裂缝里冲了出来,瞬间淹没了之前的酸涩、失落和自我怀疑。

      他伸出手,手指有些颤抖地,拿起了那颗糖。糖纸在他手心,带着一点邵何指尖残留的微温。

      他捏着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低下头,从书包里摸索出一支笔。然后,他在那颗糖旁边的草稿纸上,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了几个字。

      字迹有点歪扭,不像他平时那么飞扬。

      【还治其人之身?】

      写完,他轻轻把草稿纸往邵何那边推了推。

      邵何的余光看到了那几个字。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那一直紧绷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他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飞快地写了两个字,字迹力透纸背,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

      【吃药。】

      许文静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两秒,然后,一股难以抑制的笑意从心底涌了上来,冲破了喉咙,化作一声短促的、被强行压抑住的“噗嗤”。

      他连忙捂住嘴,肩膀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眼睛却弯成了月牙,里面重新燃起了亮晶晶的光。

      邵何听到那声憋笑,耳根更红了,猛地转回头,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熟悉的警告,但那警告底下,却似乎藏着一点如释重负,和一点点……无可奈何的纵容。

      许文静不笑了。他拆开糖纸,把那颗橙子味的硬糖塞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了心里。

      他重新趴回桌上,但这次,是侧着脸,对着邵何的方向。嘴里含着糖,腮帮子微微鼓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邵何依旧泛红的侧脸,然后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

      【药效很好,谢谢邵医生。】

      邵何没有看他的口型,但他似乎感觉到了。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放松,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卷子上。只是这一次,他的笔尖不再凝滞,解题的速度恢复了流畅,连带着那一直紧绷的肩背线条,也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点点。

      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被一颗糖和两句无声的“对话”,悄然打破。

      暖风,似乎又重新开始,在这个狭小的、共享的座位空间里,缓慢而坚定地流动起来。

      虽然,某位“医生”的耳朵,可能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适应这持续不断的、26度的“治疗”温度。

      而许文静含着糖,看着邵何认真做题的侧影,心里那点自我怀疑和退缩,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去他的“BUG”,去他的“不该存在”。

      他就是许文静,是那个会说土味情话、会惹邵何心跳加速的许文静。

      而邵何……邵何好像也并不真的讨厌这样的他。

      这个认知,让许文静的心,像泡在温泉水里,又暖又涨,充满了某种崭新的、勇敢的力量。

      他悄悄在草稿纸的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26℃”。

      然后,他把这张草稿纸,悄悄折起来,塞进了自己的笔袋里。

      这是他和他之间,新的开始。

      一个带着橙子糖甜味和26度暖风的,秘密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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