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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负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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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了,我尊重
全校都知道邵何讨厌许文静。
因为每次许文静说土味情话,邵何都会冷着脸把课本砸他头上。
直到校庆晚会,有人看见邵何把许文静堵在后台。
「你昨天说……我是你的空调?」邵何捏着他下巴,耳根通红。
「……这句话又哪里惹到你了?」
「没惹到。」邵何咬牙切齿,「但你必须负责——我现在看到你就心跳加速,跟开了26度暖风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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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教室,光线被厚重的窗帘切成一道一道,空气里飘着粉笔灰和青春特有的、微妙的汗味。化学老师在讲台上讲着摩尔质量,声音平稳得像催眠曲。许文静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笔在他指尖翻飞,好几次差点脱手飞出去,又被他险险捞回。
他的同桌,邵何,正襟危坐,课本摊开在桌面,笔记记得一丝不苟,侧脸线条绷得有点紧。他穿着熨烫平整的校服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浑身上下写满了“生人勿近”和“纪律标兵”。
许文静的视线,从窗外那棵叶子开始泛黄的老槐树,慢悠悠地晃到了邵何握着钢笔的手上。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手背上隐约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啧,学霸连手都长得这么……端正。
讲台上,老师刚写完一个复杂的化学式,转身擦黑板。教室里短暂地响起一片松动的气息,翻书声,低声交谈,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吱呀声。
就是现在。
许文静嘴角勾起一个练习过无数次的、自认为风流倜傥的弧度,身体微微朝邵何那边倾斜过去。声音压得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三四个人听见,又带着他特有的、仿佛掺了蜜糖的黏糊调子:
“邵何同学。”
邵何的笔尖顿了一下,在笔记本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没转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许文静毫不在意,继续用那深情款款(自认为)的语气道:“你知道你和这瓶盐酸有什么区别吗?”
他指了指邵何桌角那个装着浓盐酸的试剂瓶,玻璃瓶在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
旁边偷听的几个同学已经憋不住了,肩膀开始可疑地耸动。
邵何依旧没反应,只是握笔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许文静笑眯眯地公布答案:“区别就是,它只会腐蚀我的试管,而你,腐蚀了我的心。”
“噗——”后座有人没憋住,漏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又赶紧捂住嘴。
周围一圈人瞬间低下头,肩膀抖得像狂风里的落叶。
化学老师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没发现什么异常,又转回去继续写板书。
邵何终于动了。他放下笔,动作很慢,很稳。然后,他抬手,拿起摊在桌上的那本硬壳封面、厚度足以当凶器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化学分册》,甚至没有扭头看许文静一眼,手臂划过一个精准的短弧——
“砰!”
一声闷响。书脊结结实实砸在许文静头顶。
力道不轻。
“嗷!”许文静夸张地叫了一声,捂住脑袋,脸上的笑容却没掉,“下手这么重……不过没关系,你就算打我,在我眼里也是‘锤’炼爱情。”
“咚!”又是一下,这次砸在肩膀上。
“嘶……打是亲,骂是爱,邵同学你这亲热的方式有点特别啊。”
邵何终于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得能掉冰碴子,里面清清楚楚写着“闭嘴,不然下次用硫酸泼你”。
许文静识趣地缩了缩脖子,对着邵何的后脑勺做了个鬼脸,终于安静下来,揉着被敲疼的地方,小声嘀咕:“没情趣……”
类似场景,过去一年里,在高二(三)班教室的各个角落,重复上演了不下百次。从“邵何,你是我的三角函数吗?看一眼,我的心就周期跳动”,到“邵何,你是我的篮球吗?不然怎么我一见你就想投(头)入”,再到“邵何,你是我的作业本吗?不然怎么我一看见你就想写(解)”。
每次都以许文静发表土味情话开场,以邵何面无表情地“物理劝退”(通常使用手边最近的文具、书本或试卷)告终。久而久之,这几乎成了三班课间一道固定的风景线。同学们从最初的震惊、爆笑,到后来的习以为常,甚至有人开始开盘下注,赌许文静下一次的土味情话主题,以及邵何会用什么工具实施制裁。
所有人都认定,邵何讨厌许文静,讨厌到骨子里。毕竟,谁能受得了一个男的整天对着自己说这些让人脚趾抠出三室一厅的怪话?尤其是邵何这种把“秩序”“理性”“距离感”刻在DNA里的完美学生样板。
许文静对此似乎毫无察觉,或者说,毫不在意。他乐此不疲,像一只围着冰山打转、试图用体温融化它的傻乎乎的企鹅。虽然每次都被冰山崩落的冰块砸得满头包。
日子在日复一日的“土味攻击”与“物理防御”中滑向十月。校园里的桂花开了又谢,空气里甜腻的香味被秋风卷走,取而代之的是干燥的凉意和隐约躁动的筹备气息——一年一度的校庆晚会要来了。
作为年级里文艺细胞相对活跃(且脸皮足够厚)的人物,许文静毫无悬念地加入了晚会筹备组,负责部分道具和后台协调。而邵何,作为学生会风纪部的骨干,也被老师点名,负责晚会现场的秩序维持。
于是,在晚会前一周的某个傍晚,许文静抱着一摞刚从仓库翻出来的、色彩可疑的演出服,在通往后台的狭窄走廊里,迎面撞上了正在贴“紧急出口”标识的邵何。
走廊光线昏暗,夕阳的余晖从尽头的高窗斜射进来,在邵何挺拔的背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踮着脚,神情专注,侧脸在光晕里显得不那么锋利了。
许文静眼睛一亮,抱着那堆散发着樟脑丸和陈旧汗味混合气息的衣服,蹭了过去。
“邵同学,忙着呢?”他笑眯眯地开口。
邵何贴标识的动作一顿,没回头,但许文静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压瞬间降低了。
“需要帮忙吗?我看你‘高’不可攀,我‘低’声下气来帮你了。”许文静歪着头,语气真诚(?)地提议。
邵何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标识贴完最后一点,捋平,然后才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落在许文静怀里那堆衣服上时,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让开,你挡路了。”声音平淡无波。
“路?什么路?”许文静眨眨眼,突然福至心灵,上前一步,几乎要踩到邵何的鞋尖,用气声,一字一顿地说:“通往你心里的路吗?”
死寂。
走廊里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排练歌声,咿咿呀呀,不成调子。
邵何看着他,眼神深得看不见底。时间好像凝固了几秒。就在许文静以为对方会像往常一样,抄起手边的什么东西(比如那卷还没贴完的胶带)砸过来时,邵何却只是极轻地、几乎是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冷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侧身,从许文静和墙壁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里,挤了过去。
手臂不可避免地擦碰到了许文静怀里那摞衣服。
许文静愣在原地,看着邵何头也不回、步伐稳健地消失在走廊拐角。
“……诶?”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衣服,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尽头,“这次……没动手?”
这不科学。
许文静挠了挠头,心里莫名有点空落落的。习惯了狂风暴雨,这点毛毛雨反而让人不适应。他耸耸肩,抱着衣服往后台走去,嘴里小声哼起不着调的歌:“他一定是很爱我,才不揍我……”
校庆晚会当晚,大礼堂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舞台上光影交错,节目一个接一个。许文静在后台忙得脚不沾地,给这个递道具,帮那个整理衣领,还要随时准备冲出去救场。空气里混杂着化妆品、汗水和紧张兴奋的味道。
邵何穿着风纪部的红袖章,站在侧幕条附近,身姿笔挺得像棵小白杨,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和舞台上蹦跳的身影,偶尔抬起手腕看看表,或者对着对讲机低声说几句。
两人在后台狭小的空间里几次擦肩,邵何的目光偶尔会掠过许文静,但很快又移开,像是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移动背景板。许文静试图搭话,不是被邵何无视,就是被其他急匆匆跑过的工作人员打断。
直到晚会进行到后半段,一个热闹的群舞节目结束,演员们嘻嘻哈哈地涌下台,台上一片忙乱地撤换布景。许文静被一个学姐抓了壮丁,让他赶紧去储藏室再拿两卷宽胶带过来。
储藏室在后台最深处,靠近安全出口,灯光比外面更暗,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物,空气不流通,闷闷的。
许文静哼着歌,熟门熟路地摸到放胶带的架子前,刚伸手去拿,身后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是门被关上的声音。
他回头。
邵何站在门口,背靠着关上的门,挡住了外面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嘈杂的光和声。他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有些惊人。
储藏室一下子变得异常安静,静得能听见灰尘在光束里缓缓沉浮的声音,能听见自己忽然有点不稳的心跳。
“邵……邵同学?”许文静捏着两卷胶带,心里那点没由来的空落落突然变成了实质性的忐忑,“你也来拿东西?胶带吗?我找到了,给你……”
邵何没动,也没说话。他只是看着许文静,一步一步,从门口走了过来。脚步很稳,踩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距离在缩短。
许文静下意识后退,脊背抵上了冰冷的金属架子。
邵何在他面前站定。距离近得许文静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混合着一点点礼堂人群气息的味道,能看清他校服衬衫领口下,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然后,邵何抬起手。
许文静条件反射地闭了下眼,以为又要挨砸。但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越过了他手里的胶带,轻轻捏住了他的下巴。力道不重,甚至带着点迟疑的僵硬,指尖微凉。
许文静倏地睁大眼睛。
邵何的脸在昏暗中逼近,呼吸几乎拂在他的脸上。他看到邵何的耳根,在窗外漏进的、远处霓虹灯闪烁的微光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层明显的、可疑的红晕。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许文静从未听过的、近乎咬牙切齿的意味,一字一顿,清晰地砸进许文静嗡嗡作响的耳朵里:
“你昨天说……我是你的空调?”
许文静的大脑当场宕机。昨天?空调?什么空调?他昨天……哦!昨天下午在体育馆外面,看邵何打完篮球出来,额发湿漉漉的,他好像确实顺嘴说了句……
记忆回笼。许文静眨了眨眼,试图理解现在的状况。下巴上的触感真实而陌生,邵何近在咫尺的、泛红的耳朵更是冲击力十足。
“……这句话又哪里惹到你了?”许文静干巴巴地问,声音因为下巴被捏着,有点含糊不清。他甚至试图挤出一个惯常的、没心没肺的笑,但失败了。
邵何捏着他下巴的手指,似乎收紧了一点点。他的目光紧紧锁着许文静的眼睛,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黑眸里,此刻翻滚着许文静完全看不懂的情绪,有点恼,有点急,还有更多别的、复杂的东西。
“没惹到。”邵何几乎是磨着后槽牙说出这三个字。
许文静更懵了。没惹到你,那你现在这副样子是干嘛?表演行为艺术吗?
下一秒,他听见邵何用那种极力压抑着什么、却还是泄露出一丝颤抖和咬牙切齿的语调,继续说道:
“但你必须负责——”
负责?负什么责?许文静瞳孔地震。
然后,他听到了一句比过去一年他所有土味情话加起来,都更让他大脑空白、灵魂出窍的话。
邵何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带着豁出去般的决绝,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委屈:
“我现在看到你就心跳加速,跟开了26度暖风一样!”
“……”
许文静彻底石化。
手里的两卷胶带,“啪嗒”、“啪嗒”,先后掉在了地上,在寂静的储藏室里,发出格外清脆的响声。
26度……暖风?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呆呆地看着邵何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通红的耳根,看着他眼睛里那些陌生的、汹涌的、让他心脏也跟着莫名其妙乱跳起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