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渐晚》雪橙sir

7、游戏里的回响

　　周一下午六点，江疏白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正趴在床上看无所事事，手机屏幕亮起，弹出一条微信。发送人是林朗澈。江疏白解锁手机，消息很简短：
　　【手机拿回来了】
　　发送时间是五分钟前。
　　江疏白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字：
　　【能玩了？】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
　　【嗯。晚上八点，上号】
　　很直接的安排。江疏白打字：
　　【好】
　　发送。
　　他把手机扔回床上，继续看漫画。但漫画里的字在眼前晃，一个也看不进去。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朵模糊的云。
　　晚上七点五十，江疏白坐在自己房间的床边。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暗区突围》的游戏大厅。暗色调的背景，中间是瞄准镜的图案。他点开好友列表，里面只有一个名字：“戒///”。
　　“戒///”的状态显示在线。
　　江疏白盯着那个ID看了几秒，退出游戏打开微信，点开聊天框。光标在输入栏闪烁，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
　　【在？】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
　　【嗯】
　　江疏白打字：
　　【开吗？】
　　这次回复很快：
　　【开。我拉你】
　　江疏白切回游戏，屏幕中央弹出组队邀请。江疏白点了接受。加载界面闪过，进入准备界面。游戏提示：战术行动—农场携带装备值限制……林朗澈的角色已经准备就绪，装备栏显示他带了把满改的□□
　　江疏白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装备栏——只有系统送的手枪和少量子弹，防具是最基础的一级。他点了准备。
　　队伍频道里，林朗澈打字：
　　【开语音吗？打字慢】
　　江疏白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他戴上耳机——是很普通的入耳式，线有些老化，但能用。他清了清嗓子，按下语音键：
　　“你能听见吗？”
　　声音在耳机里听起来有点陌生，带着电流杂音。
　　几秒后，耳机里传来回应：
　　“能。”
　　是林朗澈的声音。
　　江疏白第一次这么完整清晰地听见他不戴口罩的声音，声音透过电流，有些失真，但能听出本来的音色——很干净，很平稳，尾音微微上扬，但很克制。和电话里那次不一样，更清晰，也更真实。
　　“能听见吗？”林朗澈又问了一遍。
　　“能。”江疏白说，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干。
　　“好。”林朗澈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很平静，“这把打普农，你跟我。别乱跑，这游戏死了装备就没了。”
　　“嗯。”
　　倒计时结束，游戏开始。加载画面闪过，角色出生在一片麦田边缘。耳机里传来农场的环境音——风声，远处的乌鸦叫，还有隐约的引擎声。
　　江疏白推动左摇杆，角色开始在麦田里移动。麦穗很高，能提供隐蔽。他点开地图看了眼——农场地图不大，但结构复杂，有汽车旅馆、装卸区、马厩、别墅区，中间有条公路穿过。
　　“跟紧我。”林朗澈突然说话，将江疏白心思拉回“先去汽车旅馆，那边物资还行。”
　　他们开始移动。林朗澈跑在前面，动作很熟练，时不时停下观察四周。江疏白跟在后面，有点手忙脚乱。手机屏幕左侧是摇杆，右侧是开镜、射击、换弹、下蹲、跳跃等按键，还有背包、地图等各种图标，江疏白感到眼花缭乱。
　　跑出麦田，前面是条土路。林朗澈在路边停下：
　　“有人机，别急，慢慢打。”
　　江疏白也停下，躲到一棵树后。前方几十米处，有两个人机在路边巡逻，穿着破烂的衣服，手里拿着简陋的武器。林朗澈开镜，瞄准，点射。
　　“砰！砰！”
　　两枪，两个人机倒地，留下两个盒子
　　“过去舔包。”林朗澈说，“人机身上有时有好东西。”
　　江疏白跑过去，长按拾取键。AI尸体上弹出物资列表——几发UN子弹，一块绷带，一个打火机。他全捡了。
　　“打火机没用，占格子。”林朗澈说，“下次只捡子弹和药。”
　　“哦。”
　　继续前进。穿过土路，前面就是汽车旅馆。那是一栋两层楼的建筑，墙皮斑驳，门窗大多破损。林朗澈在旅馆门口停下：
　　“我先进，你注意听脚步。这游戏脚步声很重要。”
　　“嗯。”
　　林朗澈操控的游戏角色推门进去。江疏白跟在后面，枪口对着门内。旅馆大堂很暗，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木板。有几个箱子摆在墙角，还有个武器箱在柜台后面。
　　“搜箱子。”林朗澈说，“先搜武器箱，好东西可能在里头。”
　　江疏白走到武器箱前，长按打开。里面有一把AK74N，弹匣是半满的，旁边还有几个备用弹匣。他点击“拾取”替换掉角色原来的手枪。
　　“AK后坐力大，你稳着点打。”林朗澈说，“子弹是5.45的，你刚捡的那些能用。”
　　他们分头搜一楼。江疏白搜到一个小房间，里面有个医疗箱。打开，有急救包、止痛药、一瓶能量饮料。他全捡了，背包格子开始变满。
　　“二楼可能有玩家。”林朗澈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小心点。”
　　上楼梯。游戏里楼梯是木质的，人物踩上去触发了咯吱作响的声效，快到二楼时，林朗澈突然停下：
　　“有脚步。在走廊那头。”
　　江疏白也停下操作，仔细听耳机里的动静。确实有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旅馆里很清晰。是玩家的脚步声——人机的脚步声更笨重，玩家的更灵活。
　　“几个人？”江疏白压低声音问。
　　“听不出。至少一个。”林朗澈说，“你守楼梯，我摸过去。”
　　林朗澈的角色开始向走廊移动，动作很轻。江疏白的游戏角色留在楼梯口，枪口对着走廊方向。心跳有点快，他深呼吸，稳住手。
　　几秒后，枪声响起。
　　是消音武器的声音，很闷，但清晰。
　　“死了。”林朗澈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很平静，“过来舔包。小心点，可能还有队友。”
　　江疏白从楼梯口出来，跑向走廊。地上有个盒子，是刚才那人的装备。他跑到盒子前，长按拾取。盒子打开，物资列表弹出——一把满改的MP5，几个弹匣，看着就很高级的甲甲，还有个战术耳机。
　　“MP5拿上，后坐力小适合新手。”林朗澈说，“甲也换上，你那个工兵甲太脆了。”
　　江疏白照做。换上MP5和三级甲，角色装备值瞬间提升。他继续搜盒子，又找到几个医疗包和止痛药。
　　“搜快点。”林朗澈说，“枪声可能引来别人。”
　　江疏白加快动作。刚搜完，耳机里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更近，就在楼下。
　　“又来人了。”林朗澈说，“在楼梯那边。准备打。”
　　江疏白跑回楼梯口，躲在墙后。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一个人影出现在楼梯拐角——穿着四级甲，戴着高级头盔，手里端着一把□□。
　　江疏白开火。MP5的射速很快，子弹全打在对面的墙上。对方也开火，□□的声音震耳欲聋。江疏白的屏幕一绿，护甲值瞬间掉了一半。
　　几乎同时，林朗澈从走廊另一头开火。□□的点射很精准，打在对方的护甲上。那人倒地，然后淘汰。
　　“打药。”林朗澈说，“你的甲快over了。”
　　江疏白点开背包，用急救包回血，又用了止痛药。护甲值慢慢回升，但甲耐久度已经掉了一大半。
　　“你刚才开枪太急了。”林朗澈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还是很平静，“这游戏要瞄着没甲的地方打，打甲上伤害低。”
　　“哦哦好。”江疏白说。他手心有点出汗。
　　搜完这个人的包，江疏白的背包快满了。他找到个登山包，容量更大，换上。林朗澈也搜完了二楼，过来会合。
　　“差不多了，该撤了。”林朗澈说，“这局赚够了，死了就亏了。”
　　“从哪撤？”
　　“南部封锁线。”林朗澈点开地图，标了个点，“从旅馆后门走，穿麦田，那边安全。”
　　他们从旅馆后门出去，重新进入麦田。麦穗很高，能提供隐蔽，但也影响视野。林朗澈跑在前面，时不时停下观察四周。江疏白跟在后面，背包太重，跑得有点慢。
　　“背包太重会影响移动速度。”林朗澈说，“下次别什么都捡，挑值钱的。”
　　“什么是值钱的？”
　　“枪的配件，高级弹药，情报文件，金项链之类的。”林朗澈顿了顿，“慢慢就知道了。”
　　他们穿过麦田，前面是条公路。公路对面就是南部封锁线撤离点。林朗澈在公路边停下：
　　“等等，可能有狙。”
　　他开镜，仔细观察公路对面。几秒后，他说：“安全，走绿化带。”
　　他们快速穿过公路，跑向撤离点。那是一个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区域，中间停着一辆军用卡车。站在指定区域，倒计时开始：十秒。
　　林朗澈说，“耗着就行。”
　　倒计时结束，屏幕一黑，跳出“杰出行动”的字样。
　　江疏白松了口气。这局很顺利，赚了不少，还活着。
　　赢了。

　　“还打吗？”林朗澈问。
　　“打。”
　　他们又开了几局。第二局打山谷，江疏白在通信站被狙死了，装备全掉。第三局打北山，林朗澈带着他成功撤离，但江疏白全程基本在躲子弹。第四局又打农场，这次江疏白终于靠自己干掉了一个人机，还捡到个情报文件。
　　打到第五局时，已经快十二点了。这局他们去了电视台——高级图，风险大但收益也高。林朗澈很谨慎，带着江疏白在边缘搜，避开主要交火区。结果运气好，在休息室捡到个机密文件，价值三百万。
　　“发了。”林朗澈在语音里说，“这局可以提前撤了。”
　　他们从电视台侧门出来，准备去撤离点。刚出门，遇到一队全装大佬。交火，林朗澈打倒两个，但江疏白被打残了。最后靠着林朗澈的烟雾弹掩护，他们成功逃到撤离点。
　　撤离，结算。这局
　　是江疏白玩到现在赚得最多的一局。
　　退出游戏，回到大厅。江疏白看了眼时间，十二点二十。
　　“最后一局吧。”他在语音里说，“该睡了。”
　　“好。”林朗澈说。
　　最后一局打得很轻松。他们回了农场，慢慢搜，慢慢走。江疏白已经基本熟悉操作了，知道什么该捡什么不该捡，知道怎么听脚步，知道打哪里伤害高。
　　结束时，林朗澈在语音里说：
　　“你进步挺快。”
　　“真的假的？”
　　“真的。”林朗澈顿了顿，“比我刚开始玩时强。”
　　江疏白笑了。他知道这话可能是客气，但还是高兴。
　　退出游戏前，林朗澈突然说：“你周六……来找我，谢谢。”
　　江疏白愣了下：“没事。”
　　“我妈后来问我，你是谁。”林朗澈的声音很平静，“我说同学。”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了问成绩。”林朗澈顿了顿，“我说你数学还行。”
　　江疏白差点笑出声。他数学哪里是“还行”，是根本不行。
　　“你妈信了？”
　　“不知道。”林朗澈说，“但她没再问。”
　　又是一阵沉默。游戏已经退到大厅界面，但两人都没退出语音。
　　“那你……”江疏白开口，又停住。他想问“那你以后还能玩吗”，但觉得这么问太直接。
　　“我以后晚上可以玩。”林朗澈说，像是猜到他想问什么，“我妈说周末每天两小时，周五晚上一小时。”
　　“够吗？”
　　林朗澈顿了顿，“总比没有好。”
　　这话说得很平淡，但江疏白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两小时，一小时，是限制，但也是许可。至少不用再偷偷摸摸了。
　　“那……明天还打吗？”江疏白问。
　　“打。”林朗澈说，“八点？”
　　“好。”
　　“嗯。”
　　两人都没说话，但也没挂断语音。耳机里能听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和隐约的背景音——江疏白这边是窗外车流声，林朗澈那边是键盘敲击声。
　　最后是林朗澈先开口：“那我下了。”
　　“好。晚安。”
　　“安。”
　　语音断开。江疏白摘下耳机，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屋外远处夜班公交车的引擎声。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林朗澈发来消息：
　　【下了】
　　【安】
　　发送时间是十秒前。
　　江疏白打字：
　　【嗯。明天见】
　　发送。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大概林朗澈已经关手机了。
　　江疏白放下手机，躺到床上。天花板在黑暗里模糊成一片深灰。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游戏画面，和林朗澈在语音里的声音。
　　那句“你进步挺快”。
　　那句“总比没有好”。
　　那句“安”。
　　江疏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他想，也许不用送手机了。至少现在不用。
　　因为林朗澈已经有手机了，能玩游戏了，能和他一起打《暗区突围》了。能在语音里说话，能教他怎么玩，能说“你进步挺快”。
　　这样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这个念头让江疏白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下来。他睁开眼睛，看着黑暗里模糊的天花板。
　　然后他想起了那个还没说出口的想法——给林朗澈送台手机。
　　也许……也许可以换个方式。
　　不是送手机，是送点别的。游戏里的皮肤？装备？或者一张点卡？
　　江疏白不知道。但他觉得，可以想想。
　　想想。
　　他闭上眼睛，这次很快睡着了。
　　梦里没有游戏，没有枪声，只有很轻的、平稳的声音，在耳边说：
　　“你进步挺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