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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老屋檐下的烟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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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城的梅雨季还在黏腻地纠缠时,老家的风已经带着稻穗的清香,钻进了高铁的车窗。江晴扒着玻璃往外看,眼里的风景从密密麻麻的高楼,变成了成片的绿田、蜿蜒的小河,还有屋顶盖着青瓦的矮房,心里那股悬了十三年的劲儿,忽然就落了地——踏实得像踩在老家晒过太阳的泥土上,暖烘烘、软乎乎的。
高铁进站时,站台小得可怜,没有沪城火车站的人声鼎沸,只有寥寥几个乘客,耳边飘着的全是熟悉的乡音,带着一股子咋咋呼呼的热乎劲儿。江晴拖着那个磕得变形的行李箱刚出站,就看见爹娘站在不远处,活像两尊盼儿归的“老门神”。
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背比去年见时更驼了些,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啥;娘穿了件碎花围裙,围裙上还沾着点面粉,显然是从灶台前直接跑过来的,看到江晴的那一刻,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快步冲上来就攥住了她的手。
“我的晴晴哟!可算回来了!”娘的手粗糙又温暖,攥得她指节发疼,声音带着哭腔,“瘦了瘦了,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你看这脸,都没以前圆了!”
江晴鼻子一酸,刚想说话,爹就凑了上来,把手里的塑料袋往她怀里塞:“刚买的糖糕,还热乎着,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家,老板都认得我了,说‘老江,又来给你闺女买糖糕啊’。”
塑料袋里的糖糕还冒着热气,甜香混着油香钻鼻孔,江晴咬了一口,糯米的软糯裹着芝麻的香,还是小时候的味道,眼泪差点掉下来——在沪城十三年,她吃过精致的甜点,喝过昂贵的奶茶,却再也没尝过这种带着烟火气的甜。
回家的路是水泥路,两旁种着高大的白杨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爹骑着家里那辆“古董级”的电动三轮车,车斗里铺着块花布,江晴和娘坐在后面,保温桶放在腿上,里面是娘炖的鸡汤。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田野的清香,江晴靠在娘的肩膀上,看着路边慢悠悠走着的老人、追着蝴蝶跑的小孩、趴在墙头上晒太阳的狗,忽然觉得,这才叫生活——不是沪城那种踩着油门往前冲,而是能慢慢停下来,闻闻花香、听听鸟叫的日子。
家里的老房子还是记忆中的样子,青砖黛瓦,带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果树,还有一片被娘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菜园,绿油油的黄瓜、红彤彤的番茄、爬满架子的豆角,看得人眼花缭乱。娘推开斑驳的木门,喊了一声“到家啦”,院子里的鸡群被惊得咯咯叫,一只大黄狗摇着尾巴跑过来,围着江晴转圈圈,舔得她手心里全是口水。
“这是大黄啊!”江晴蹲下身摸它的头,心里又惊又喜,“我走的时候它还是只小狗,没想到都长这么大了,还认得我!”
“怎么不认得?”爹把行李箱拎进屋里,擦了把汗说,“你每年寄回来的衣服,我都给它闻闻,告诉它‘这是你晴晴姐寄的’,它记着呢!”
江晴差点笑喷:“爹,你这是跟狗认亲呢?它哪能懂这个!”
娘端着鸡汤走进来,笑着说:“你别笑你爹,他啊,这十三年,天天盼着你回来,没事就跟大黄念叨你,说‘晴晴在沪城受苦了,啥时候能回来啊’。”
江晴心里一暖,接过娘递来的鸡汤,鸡肉炖得软烂,一抿就脱骨,汤里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暖融融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她所有的疲惫。她忽然想起在沪城的那些夜晚,加班到深夜,回到冰冷的出租屋,只能泡一碗泡面,连口热汤都喝不上,眼眶忍不住红了。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娘坐在她旁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在外面这些年,肯定受了不少罪,以后回来了,娘天天给你做好吃的,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接下来的几天,江晴彻底体验了一把“被父母过度关爱的幸福烦恼”。
每天早上,天还没亮,娘就把她喊起来,说“早起身体好”,然后端上一碗红糖鸡蛋,里面卧着四个鸡蛋,非要她吃完;上午,爹拉着她去地里干活,美其名曰“体验生活”,结果江晴刚拿起锄头,就被爹抢了过去,说“你细皮嫩肉的,别把手上磨出茧子”,最后她啥也没干,就坐在田埂上晒太阳,看爹给自己演示怎么锄草、怎么浇地;下午,娘拉着她去菜园摘菜,让她选想吃的,结果江晴刚指了指黄瓜,娘就摘了满满一篮子,说“多摘点,够你吃好几天”,最后她拎着沉甸甸的菜篮子,胳膊酸了好几天。
更让江晴哭笑不得的是,爹娘好像觉得她在沪城受了天大的委屈,恨不得把全世界的好东西都塞给她。爹听说她在沪城没吃过新鲜水果,每天都去镇上买,苹果、梨、桃子,堆了满满一桌子,还说“多吃水果补充维生素”;娘听说她在沪城总加班,睡眠不好,特意去村里的老中医那里讨了个方子,每天晚上给她煮安神汤,那汤苦得江晴龇牙咧嘴,却只能硬着头皮喝完,不然娘能念叨一晚上。
这天早上,江晴刚吃完娘煮的红糖鸡蛋,就听见院子里传来爹的吆喝声:“晴晴,快出来,爹教你骑三轮车!”
江晴跑到院子里,看见爹正站在电动三轮车旁边,一脸得意地拍着车把:“你在沪城天天挤地铁、骑电动车,肯定没骑过三轮车,爹教你,学会了,以后去镇上买东西、去地里干活,都方便!”
江晴看着那辆比自己年纪还大的三轮车,心里有点发怵:“爹,这玩意儿好骑吗?我怕摔了。”
“放心!有爹在,保准你一学就会!”爹拍着胸脯保证,把江晴扶上驾驶座,自己坐在旁边的车斗里,“你先拧油门,慢慢走,方向往这边打……哎?不对!往左边打!”
江晴刚拧了一下油门,三轮车就“嗖”地一下冲了出去,方向还往右边偏,直奔院子里的菜园而去。江晴吓得尖叫起来:“爹!不好了!要撞上去了!”
爹也慌了,在车斗里大喊:“刹车!快刹车!左边那个是刹车!”
江晴手忙脚乱地踩刹车,结果踩错了,三轮车不仅没停,反而更快了,“哐当”一声撞在了菜园的篱笆上,篱笆被撞塌了一片,几颗黄瓜掉在了地上,大黄狗吓得汪汪叫,围着三轮车转圈圈。
江晴和爹从车上下来,面面相觑。爹看着塌了的篱笆,又看了看一脸惊慌的江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没事没事,篱笆塌了再修,你没摔着就行!第一次骑,能骑这么远,已经很不错了!”
娘听到动静跑出来,看到塌了的篱笆和掉在地上的黄瓜,又看了看傻笑的父女俩,又气又笑:“你们俩啊,真是不让人省心!好好的篱笆,被你们撞塌了,黄瓜也摔了,今天中午只能吃炒黄瓜了!”
江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捡起地上的黄瓜:“娘,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这就去修篱笆。”
“不用你修,让你爹修,”娘笑着说,“你去把黄瓜洗了,中午炒黄瓜、拌黄瓜,让你爹好好尝尝他教你骑车的‘成果’。”
那天中午,餐桌上摆着炒黄瓜、拌黄瓜、黄瓜鸡蛋汤,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吃饭,笑得合不拢嘴。江晴吃着自己“闯祸”换来的黄瓜,觉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好吃——这种热热闹闹、充满烟火气的日子,是她在沪城想都不敢想的。
这天上午,江晴正在院子里帮娘摘辣椒,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江晴在家吗?”
她抬头一看,是发小陈燕。陈燕比她大两岁,小时候两人经常一起爬树、摸鱼,关系好得像亲姐妹。江晴离开家后,两人也偶尔联系,但很少见面,没想到她会来。
“燕子!”江晴笑着迎上去,拉着她的手走进院子,“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陈燕走进院子,上下打量着江晴,笑着说:“听说你回来了,我特意来看看你。在沪城待了十三年,都成大城市的人了,我都快认不出你了——不过还是那么漂亮!”
“哪有,我还是我,”江晴给她倒了一杯水,“你怎么样?这些年还好吗?”
“挺好的,”陈燕喝了一口水,笑着说,“我高中毕业后就没读书了,在县城里找了份工作,后来嫁给了隔壁村的李强,现在有个儿子,已经五岁了,调皮得很,天天跟我对着干。我在县城里开了一家小服装店,生意还不错,够养家糊口的。”
她顿了顿,又说:“你呢?在沪城那么多年,肯定很辛苦吧?我听我妈说,你十五岁就去了沪城,从洗碗工做起,还考了大学,真是太厉害了!”
提到在沪城的经历,江晴心里泛起一丝苦涩,但更多的是释然。她笑着说:“确实挺辛苦的。刚去的时候,睡在小吃摊的折叠床上,每天洗几百个碗,手都泡烂了;后来边打工边读书,每天下班还要去上课,凌晨才能睡觉;好不容易考了成人本科证,找了份策划的工作,以为能安稳下来,结果遇到了很多事,被中介骗,被同事坑,爹娘生病掏空了积蓄,谈了两年的男朋友也分了,到最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轻描淡写地说着,语气里没有了当初的委屈和不甘,只有一种平静的坦然。
陈燕静静地听着,眼里满是心疼:“晴晴,你太不容易了。那么小就一个人在外面打拼,受了那么多委屈,却从来没跟我们说过。你真是太犟了,跟你小时候一样,什么事都自己扛。”
“都过去了,”江晴笑了笑,“现在回来了,就不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陪着爹娘,住在家里的老房子里,有院子,有菜园,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这样就对了,”陈燕点点头,笑着说,“县城里虽然没沪城繁华,但胜在安稳、舒心。在这里,不用每天挤地铁、赶公交,不用为了房子拼命攒钱,不用看房东的脸色,也不用受同事的排挤。每天下班回家,能吃到热饭热菜,能陪着家人,这就是最大的幸福。”
她顿了顿,又说:“对了,晴晴,我认识一家广告公司的老板,他们最近在招策划,你在沪城做过策划,肯定能行,我帮你问问?”
江晴心里一动,她确实想找份工作,不能总在家闲着。在沪城,她是为了生存而工作,每天被压力推着走;但在老家,她想找一份自己喜欢的、能实现价值的工作,不用挣太多钱,够花就行。
“真的吗?那太好了!谢谢你,燕子!”江晴笑着说。
“跟我还客气什么,”陈燕笑着说,“咱们是发小,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已经跟老板打了招呼,他听说你有沪城的工作经验,很乐意给你一个面试的机会。你明天就可以去试试,地址我发给你。”
江晴连忙道谢,心里充满了期待。她没想到,刚回到老家,就能遇到这么好的机会,这大概就是老家的温暖吧——总有熟悉的人,在你需要的时候,拉你一把。
中午,娘留陈燕在家吃饭。娘做了一桌子丰盛的饭菜,有红烧肉、糖醋排骨、炒青菜,还有江晴最爱吃的鱼香肉丝。陈燕边吃边夸娘的手艺好,说:“婶子,你的手艺也太好了吧!比饭店里做的还好吃,晴晴真是太幸福了,每天都能吃到这么好吃的饭菜。”
娘笑得合不拢嘴:“喜欢就多吃点,以后常来家里玩,婶子给你做。”
吃完饭,陈燕又跟江晴聊了很久,聊小时候的趣事,聊县城里的新鲜事,聊未来的打算。陈燕还给她讲了很多县城里的人情世故,教她怎么在小地方与人相处,江晴听得很认真,觉得收获满满。
下午,陈燕走后,江晴陪着娘去河边洗衣服。河边的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微风拂过,水面泛起层层涟漪。娘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搓着衣服,江晴坐在旁边,帮她递肥皂、拧衣服,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晴晴,燕子给你介绍的工作,你想去吗?”娘问。
“想啊,”江晴点点头,“我总不能一直在家闲着,找份工作,既能挣钱,也能实现自己的价值,挺好的。”
“那就去试试,”娘笑着说,“不管成不成,都没关系。你在沪城那么厉害,肯定能行。不过你要是不想做,也没关系,家里不缺你那点钱,你开心最重要。”
“娘,我知道你疼我,”江晴笑着说,“我会努力的,争取把工作拿下,以后好好孝敬你和爹。”
娘欣慰地笑了,摸了摸她的头:“傻孩子,爹娘不指望你能挣多少钱,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就够了。”
夕阳西下,晚霞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江晴和娘拎着洗好的衣服,沿着河边的小路往家走,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大黄狗跟在她们身后,摇着尾巴,偶尔停下来,对着路边的草丛叫两声。
江晴看着身边的娘,看着远处的田野和村庄,心里异常平静。她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告别了沪城的漂泊生活,真正扎根在了老家的土地上。这里有爹娘的陪伴,有发小的关心,有熟悉的乡音和烟火气,有她真正想要的安稳。
晚上,江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熟悉的横梁,听着窗外大黄狗的鼾声和远处的虫鸣,心里充满了幸福感。她想起在沪城的那些夜晚,她常常一个人失眠,心里充满了迷茫和不安;而现在,她躺在老家的床上,感受着老房子的温暖和踏实,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这是她十三年来,睡得最安稳、最踏实的一觉。
第二天早上,江晴换上了一身得体的衣服,准备去陈燕推荐的广告公司面试。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眼里充满了自信和期待。她知道,这是一个新的开始,她要在这座小城里,重新找到自己的价值,开启属于自己的、安稳而幸福的新生活。
走出家门,阳光洒在她身上,暖融融的。院子里,娘正在菜园里浇水,爹坐在屋檐下,给她准备了早餐和一瓶水。大黄狗摇着尾巴,送她到村口。
江晴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脚步坚定而从容。她知道,未来的路不会一帆风顺,但她不再害怕,因为她有爹娘的支持,有发小的陪伴,有老家的烟火气做后盾。她相信,只要脚踏实地,用心生活,就一定能在这座小城里,活出自己的精彩。
老屋檐下的烟火还在继续,而她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