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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DAY1霜雪门扉(2) ...

  •   当陆弦思的指尖触及那根无形丝线的瞬间——
      世界没有破碎,而是皲裂。
      像一块巨大无朋、剔透至极的冰,被某种超越物理法则的力量从最核心处轻轻一叩。起初只是她指尖所触的那一点,泛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紧接着,涟漪以思维都无法捕捉的速度扩散,所过之处,现实如镜面般绽开无数细密而优美的裂痕。
      这些裂痕并非黑色,而是流淌着过于浓郁的光。不是晨曦穿透云隙的锐利,不是烛火摇曳的温暖,甚至不是江望舒周身弥漫的那种琥珀色暮光——这是一种更原始、更接近“存在”本身质地的辉芒。它没有色彩,却又仿佛包含了所有色彩在诞生前的混沌状态;它没有温度,却让陆弦思浑身每一个细胞都感到一种被彻底照亮、被从最微观层面审视的战栗。这光从裂痕中涌出,不是喷射,而是像植物生长般缓慢而坚定地充盈,迅速淹没了灰蓝的晨光、积雪的反白、老槐枯枝的深褐……一切属于现实世界的色彩在这辉芒面前都褪成苍白单薄的剪影。
      然后,声音被剥离了。
      不是寂静——寂静仍然是某种可被感知的声音状态。这是声音的概念本身被暂时抹去。陆弦思听不到自己骤然停滞的呼吸,听不到怀表在掌心骤然加剧的搏动,甚至听不到血液冲上太阳穴的轰鸣。世界变成了一出盛大而绝对的默剧,连“无声”这个词都失去了意义。
      她试图说话,嘴唇分开,气息吐出,却没有丝毫振动空气。她看见自己呵出的白雾在辉芒中凝成奇特的螺旋状,缓缓上升、分解、融入光线。
      接着是失重感的到来。并非坠落,而是失去了所有方向的牵引。上、下、左、右、前、后……这些定义了空间的坐标轴像被抽走的积木,在她感知中轰然消散。她“悬浮”在光的裂纹中央——但“悬浮”这个词也不准确,因为“上”和“下”已不存在。她只是在那里,以一种绝对中性的状态存在着。手中紧握的怀表是唯一可感知的实体,黄铜外壳传来的触感异常清晰,清晰到能分辨出每一道锈蚀纹路的起伏。而另一只手的指尖,仍与那根“弦”保持着触碰——那“弦”此刻已不再是视觉上的幻觉,而是成了一种清晰的、带着微弱电流般酥麻感的触觉实存。它从江望舒的掌心延伸而来,却仿佛直接连接着她的神经末梢,通向某个不可言说的深处。她能“感觉”到它的脉动,那脉动有自己的节奏:缓慢、深沉,像一个沉睡巨人的心跳。
      江望舒的身影就在她前方,不足三尺。但在这一片光的混沌与方向的迷失中,他看起来既近在咫尺,又远若星辰。他的轮廓在辉芒中显得异常清晰——清晰到陆弦思能看见他大衣呢料上每一根纤维的走向,能数清他睫毛上凝结的霜晶正在辉芒中逐渐融化成细小的光珠——却又在不断溶解。不是闪烁,而是像一块投入水中的墨锭,边缘晕开,丝丝缕缕地融入周围奔流的光之裂纹。他的眼睛依然看着她,那暖灰色的瞳孔在辉芒的映照下几乎变成透明的淡金色,里面倒映着这片崩解的奇景,平静无波,仿佛早已见惯了时间的废墟。他的嘴唇在动。
      他说了什么。陆弦思听不见,却“看”见了——那些话语不是声音,而是直接在她意识的幕布上显形的、发光的字迹。那些字形古朴,介于篆隶之间,每个笔画都由流动的光尘构成:

      「握紧。勿视。随弦而动。」

      字迹浮现旋即消散,如写在湍急水流上的箴言,只留下淡淡的光痕残影。
      她依言闭上眼。视觉关闭后,其他知觉却以一种近乎疼痛的敏锐度苏醒。那根“弦”的触感变得更加分明,它在她指尖轻微地脉动,像一根连接着巨大心脏的血管。每一次脉动,都传递来一种复杂的信息流:遥远、温暖、哀伤、急切……还有一丝她灵魂深处无比熟悉的、属于祖父的专注气息。她顺着这脉动,将全部心神沉入其中,像潜水者屏息沉入深海。
      于是,她“看”见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一种介于直觉与幻觉之间的“内视”。
      她“看”见那根弦无限延伸,穿透光的裂纹,穿透方向的虚无,笔直地通向一个点。那不是一个空间意义上的点,而更像是一个意念的焦点,一个所有“褶皱”收束的结。在那里,光影不再破碎,而是编织成一片缓慢旋转的、温暖而哀伤的琥珀色涡流。涡流的旋转带着某种庄严的韵律,像星云诞生,也像古老的纺车在永夜中转动。涡流深处,隐约有一个熟悉的轮廓,弓着背,低着头,双手在虚空中忙碌地牵引着什么——那是祖父的背影,比她记忆中的要清瘦,要透明,轮廓边缘同样晕染着淡淡的光晕,仿佛他本身正逐渐变成光的一部分。但那个姿势,那种微微前倾的、全神贯注到仿佛与手中无形之物融为一体的姿态,是她永远不会认错的。
      “祖父……” 无声的呼唤在她胸腔里震荡,没有化为声音,却激起一阵灵魂层面的共鸣。怀表在掌心猛地发烫。
      就在她心神激荡,几乎要不顾一切向着那个琥珀色涡流“游”去的瞬间——
      拉扯感猛然袭来。
      并非来自前方,而是来自身后。一股强大、顽固、属于“现实”的引力,死死拽住了她的存在。这引力并非物理力量,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归属感”的拖拽:书房里未修复的《暮色编年》残卷、窗台上那盆快要枯死的兰花、灶上温着的一小锅粥、甚至明天预约要来取件的快递……无数琐碎而真实的“生活”细节,化作无数根看不见的线,从正在迅速远离的现实世界抛来,缠绕住她的意识,要将她拉回那个熟悉的、线性的、安全的时空秩序中去。
      她仿佛一瞬间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向往着那片琥珀色的涡流和祖父的背影,那是一种血脉深处的召唤,是对未解之谜不顾一切的探寻;另一半却牢牢扎根在身后那片正在迅速淡去的、由灰蓝晨光、覆雪庭院、百年老槐和柴米油盐构成的“正常世界”,那是一种生物本能的自我保护,是对未知的深深恐惧。
      这拉扯带来剧痛,不是□□的痛,而是存在层面被撕裂的痛楚。她感到自己的“自我”在变薄、变透明,像一张被两头用力拉扯的纸,随时会从中裂开。
      江望舒的身影在这剧烈的撕扯中变得越发虚幻,几乎只剩下一个淡金色的轮廓。他再次“说”话,发光的字迹急促闪现,笔画比刚才凌乱:

      「锚定!用你的‘弦思’!」

      弦思?
      剧痛和混乱中,陆弦思不再试图对抗任何一方的引力,不再挣扎于被撕裂的状态,而是将全部意识收束,向内沉潜,沉入自己存在的最核心——那里,有她的名字,“陆弦思”三个字是祖父所起,他说“弦是经纬,思是灵慧,经纬交织处,可见天地纹路”;那里,有二十多年来阅读、修复、触摸无数古旧物件所积累的、对时光痕迹的敏感与悲悯;那里,有此刻对真相不顾一切的渴望,有对祖父下落近乎执拗的探寻,也有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承认的、对“另一个世界”隐秘的向往。
      她将这些无形无质的东西,想象成一根“线”,一根从自己灵魂深处抽出的、坚韧无比的线。这线由记忆、情感、血缘和意志纺成,闪烁着属于她自己的、微弱而稳定的光。然后,用尽全部心力,将这根“线”的末端,死死地系在了指尖那根不断脉动、通往祖父方向的“弦”上。
      不是融合,而是“打结”。一个笨拙却牢固的结,一个以她全部存在为承诺的契约。
      就在这个结完成的刹那——
      轰!
      不是声音的回归,而是一种更宏大的轰鸣直接在她存在的根基处炸响。光的裂纹、方向的虚无、琥珀色的涡流、现实的引力……所有一切,如同退潮般骤然远去,又在同一瞬间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重塑。
      陆弦思感到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无限细长的管道,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向前飞射。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高速摩擦灵魂产生的、尖锐到极致的耳鸣——那耳鸣本身也变成了另一种形态的“声音”,像亿万根琴弦在虚无中同时被拨响,又像所有时代的雨声汇聚成一道垂直的瀑布。那根连接着她与未知的“弦”传来一波强似一波的脉动,每一次脉动都像是在她灵魂上敲下一个烙印,将那个“结”打得更深、更牢。
      时间感彻底混乱。飞射的过程既像是无限漫长,漫长得她几乎要忘记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又像是只有一瞬,短得连一个念头都无法完整升起。在这混沌的传输中,记忆的画面一闪即逝,真假难辨,像是途经了无数个世界的惊鸿一瞥。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飞射感骤然停止。
      像急刹车,却没有惯性带来的前冲。一切运动在绝对的中点归零。
      触感回归。
      脚下是坚实的……某种东西。不是土地,不是石板,触感奇异,带着微微的弹性与恒定的暖意,像是踩在活物的皮肤上,又像是站在一片巨大无比、刚刚凝固的琥珀表面。这“地面”是半透明的,深处隐约有光影缓缓流动,如同地脉。
      声音回归。
      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嗡鸣,恒定、浑厚,像巨钟余韵被无限拉长。混杂着无数极其细微的、分辨不出是什么的絮语——那些絮语并非语言,更像是情绪、记忆碎片、未完成的愿望化为的声音尘埃,在空气中轻轻摩擦、碰撞、消散又重组。远处,似乎还有水流声,但那水流的韵律与她所知的一切江河湖海都不同,它没有源头,没有去向,只是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永恒地循环流淌。
      光线回归。
      她睁开眼。
      琥珀色。无边无际、深浅不一的琥珀色。天空——如果那可以被称为天空,是流淌的、半透明的琥珀蜜浆,缓慢旋转着,透出上方更深邃莫测的暗金脉络,那些脉络像血管,像树根,也像某种无法解读的庞大符文。没有日月星辰,但这片天穹本身就在发光,光线柔和、均匀、无处不在,将一切笼罩在永恒的黄昏质感中。
      大地——如果这可以被称为大地——是由某种类似凝固的光或柔软琥珀的物质构成,微微起伏,延伸向视线尽头,与天际融为一体。大地上散落着一些奇异的“物体”:有的像水晶簇般生长,内部封存着变幻的光影;有的像被遗忘的巨大乐器,有着流畅的曲线和空洞的发音腔;还有的只是一片纯粹的光晕,形状不定,缓缓改变着轮廓。空气中飘浮着细碎的、发光的光尘,像凝固的星芒,也像永不停歇的、温柔的雪,它们毫无重量地游荡,偶尔聚合成短暂的图案,又悄然散开。
      这里的气息温暖,带着旧书、晒暖的木头、干枯花草和某种遥远而陌生的甜香混合的味道。空气比现实世界“稠密”,呼吸时能感到轻微的阻力,每一次吸气,都仿佛吸入了一点光线本身。
      这里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辰的坐标。
      这里没有明确的边界,没有清晰的方位。
      这里只有黄昏。
      永恒的、丰沛的、哀伤而美丽的黄昏。
      而她,陆弦思,就站在这片黄昏国度的边缘。脚下是一个微微隆起的光滑坡地,坡地表面有着细腻的、如同沙纹般的纹理,那些纹理也在极缓慢地移动、变化。不远处,那条连接着她的“弦”已经显形为一条发光的路径,宽约三尺,由更加凝实的琥珀色光芒构成,路径表面流淌着细密的、如同文字的暗纹。这条光路蜿蜒着,通向琥珀色大地深处,消失在视线的弧度之后,但能感觉到,它的终点是远方一个隐约可见的、由更加浓郁的光晕构成的门户轮廓。那门户并非建筑,更像是一道垂直的空间皱褶,边缘闪烁着虹彩般的光晕。

      陆弦思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怀表还在掌心,安静地躺着。黄铜表壳在周围无处不在的琥珀色光线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润光泽,仿佛刚刚被能工巧匠精心打磨过。表蒙上的裂痕依然在,但裂痕内部此刻却充盈着细微的光流,像毛细血管。最让她屏息的是表盘——玻璃表蒙下的指针,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开了象征虚构的“XIII”,正颤巍巍地、却又坚定不移地,朝着某个转动了一格。
      “咔哒。”
      一声极轻、却无比清晰的机械声,在这个声音规则迥异的世界里,异常突兀地响起。
      时间,在这个理论上没有线性时间的地方,以她无法理解的方式,重新开始了丈量。怀表不再指向虚构,它找到了新的参照,开始行走——尽管她不知道它计量的是什么。
      她抬起头,深吸了一口充满光尘的、温润的空气。那空气进入肺部,带来一种奇异的平静和一种隐隐的、发酵般的微醺感。她握紧怀表,金属外壳紧贴掌心的触感,是她与刚刚离开的那个现实世界最后、最实在的连接。
      然后,她抬脚,迈步,靴底踏上那条发光的路径。
      脚下的触感坚实而略带弹性,像走在厚厚的绒毯上,又像踩在阳光晒暖的古老皮革上。光路随着她的脚步泛起涟漪,涟漪向两侧扩散,没入周围琥珀色的大地,激起更远处光尘的扰动。

      身后的来路,那片曾属于现实世界的庭院雪景,早已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手中怀表持续的、稳定的“咔哒”声,和她灵魂深处与那根“弦”依然牢固的“结”,提醒着她来处与归途的可能。
      前方,黄昏无尽,秘密深藏。
      祖父在光路尽头的那道门户之后吗?江望舒又在哪里?这片灵魂与现实的交汇之地,究竟藏着怎样的法则与危险?
      她不知道。但怀表的指针在走,光路在脚下延伸,而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陆弦思微微挺直脊背,握紧怀表,向着琥珀色大地的深处,向着那道虹彩门户,向着祖父可能存在的方向,开始了她在第十三月的第一段跋涉。光尘如雪,落在她的肩头,这次,没有穿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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