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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DAY1霜雪门扉(1) ...

  •   当陆弦思醒来的时候,窗外仍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山与天空相接处,透着一线将明未明的灰蓝。
      她轻手轻脚地穿过老宅沉睡的厅堂,推开那扇总是吱呀作响的后门雪停了,寒气却更甚,刀子般刮过脸颊,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与枯草的微涩。她拢紧披肩,想着工作室里那本待修的《暮色编年》残卷——纸页脆薄如蝉翼,字迹被时光咬得斑驳。
      但她的目光,却被钉在了庭院深处。
      那棵百年老槐,冬日里卸去所有累赘的繁华,只剩下筋骨嶙峋的枝干,以一种痛苦而优美的姿态刺向天空。就在那最粗壮的一截横枝下,背靠着皲裂的树皮,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他穿着旧式的深灰呢绒大衣,颜色几乎要与树干融为一体。膝上摊着一本厚册,低着头,姿态沉静得像一座落雪的雕塑。最寻常不过的清晨访客景象——若非陆弦思亲眼看见,一片完整的、六棱的雪花,是如何缓缓旋落,栖在他肩头的织物纹理上,停驻,然后……未被体温融化,也未再被风吹走,只是静静地堆积,如同落在任何一处无生命的山石上。
      她的呼吸在唇边凝成细弱的白烟。
      然后,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他膝上的书,那本封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浮现着仿佛木纹又似水痕的天然脉络的书,纸页“哗啦”一声,自行翻过一面。毫无风迹。
      几乎在同一刹那,男人的轮廓——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就像信号不良的旧电视屏幕,影像骤然稀薄、透明,让她瞬息间穿透了他的身影,清晰地看到了后方槐树更幽暗的内里纹理。仅仅一帧。下一个心跳,他已恢复“实在”,肩头的雪,手中的书,低垂的侧脸,稳固如初。
      仿佛刚才那一瞥的虚化,只是她彻夜修复古籍后眼底的疲劳幻影。
      陆弦思的指尖,下意识地掐进了掌心。口袋里,那枚祖父遗留的怀表硌着皮肉,传来坚硬而熟悉的微痛。那些字迹潦草、语焉不详的笔记碎片,此刻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非时之客,暮色留痕”,“彼处之人,偶现于世,如鱼跃水,倏忽而已”。
      他不是鬼。鬼魂没有这般沉实的落雪。
      但他也绝非寻常的“人”。
      一种巨大的、近乎本能的警惕让她想退后,想合上门,将这片庭院连同其中诡谲的静默一起隔绝在外。可她的脚像生了根。因为在那幅静谧到诡异的画面里,她嗅不到半分邪祟或危险的气息,只读到一种无边无际的、几乎要将晨光都吸入的孤独。那孤独如此具象,如此沉重,压得老槐最低的枝桠都仿佛更弯了些。
      他在等待。虽然她不知他在等什么,但那等待的姿态,本身就像一道烙印。
      她吞咽了一下,喉间干涩。然后,几乎是违背了理智的指令,她抬脚踏入了覆雪的中庭。
      “咯吱——”
      新雪在她靴底发出清脆而痛苦的碎裂声,在这万籁俱寂的黎明前,响得惊心。
      男人的肩线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如同平静湖面被投下一粒石子激起的、最细微的涟漪。翻动书页的动作停了下来。但他仍未抬头,仿佛那声响不过是风折断枯枝,或是某只夜鸟迟归的扑翼。
      陆弦思又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他大约一丈远的地方停住。这个距离,她能看清他大衣呢料上细微的磨损,看清他低垂的睫毛上凝结的、比雪花更细小的霜晶。也能看清,他手中那本书的封皮,并非无字,而是布满了极其复杂、不断缓慢变幻的暗纹,像地图,像星图,又像某种无法解读的契约。
      “你……” 她开口,声音因寒冷和紧张而有些发涩,在凝冻的空气里显得异常清晰,“在看什么?”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雪花悬浮在半空。
      男人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面容在灰蓝的晨光里显得清晰而遥远。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五官的线条却利落分明。而他的眼睛——那是陆弦思首先注意到的——是接近黄昏天际的深褐色,此刻映着雪光,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暖灰。里面没有惊讶,没有探寻,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那平静并非空洞,而是仿佛沉积了太多时光的沙砾,厚重得足以湮没任何波澜。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然后,极其自然地,落在她那只下意识按住口袋的手上。透过粗呢布料,银顶针的轮廓微微凸起。
      “我在看,” 他开口。声音比陆弦思预想的要低沉些,质地像打磨过的檀木,光滑却带着岁月沁入的细微砂砾感,“一个比预期早到了六十三分又十七秒的访客。”
      他合上书。书页合拢时,发出一声奇特的轻响,不似纸张,倒像两片薄玉相击,余韵悠长。他站起身,动作舒展而从容,肩头堆积的雪簌簌滑落,在脚边积成小小的一圈。他身量很高,站起来时,那种与周遭环境微妙“错位”的感觉更加明显——并非虚幻,而是过于“实在”,实在得像是从另一幅画布里剪裁出来,再精心贴补进这个晨光熹微的庭院。
      “陆弦思。” 他准确无误地叫出了她的名字。不是试探,而是陈述。
      陆弦思感到脊背窜过一丝细微的战栗,混杂着寒意和一种被命运陡然照亮的凛然。“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你怎么知道……”
      “江望舒。”他平和地打断她,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答案,无需更多修饰。“我在这里,是因为此处的‘帷幕’最薄,足够稳定,又未完全闭合。”他的视线再次掠过她装怀表的口袋,这一次,那深潭般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像是被风吹皱的倒影,瞬间又恢复了平静。
      “你的祖父亲,陆青崖先生,”他继续说,声音里听不出悲喜,“我们曾在暮色最深浓处有过交谈。他留下了一些‘引线’,以记忆为纺,以信念为梭。其中最坚韧明亮的一根,另一端就系在你的名字上。”他微微侧身,望向老宅后方那片向着群山无尽延伸的、被厚雪覆盖的荒芜园地,目光悠远。“她说,当时机的波纹触及现实之岸,引线自会颤动,将应至之人带来。”
      他转回视线,重新落在陆弦思身上。那目光不再仅仅是观察,而带上了一种穿透性的审视,仿佛在评估她的质地,衡量她灵魂中那份与祖父一脉相承的、对破碎之物的敏感,对幽微痕迹的洞察,以及对“界限”本身模糊的直觉。
      “看来,”江望舒的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在玉盘,“‘第十三月’的潮信,已然近了。而你,陆弦思,与生来的‘弦思’之名,正站在潮水漫上沙滩时,留下的第一个湿润的足印里。”
      风,不知何时彻底停了。连最细微的气流似乎都凝固了。陆弦思周遭的光线开始发生一种奇异的变化——并非变暗或变亮,而是逐渐染上了一层她曾在某些极度专注、神思恍惚瞬间惊鸿一瞥的琥珀色泽。那温润、稠密的光,正以江望舒为圆心,极其缓慢、却无可逆转地弥漫开来,浸染着积雪、老槐、石径,以及她自己的衣衫和皮肤。
      寒冷并未加剧,反而被一种恒定的、宛如记忆深处的暖意取代。
      陆弦思站在原地,脚底传来的雪地寒意与她周身逐渐弥漫的琥珀色暖意形成了奇异的对峙。江望舒的话语在她耳畔回响,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带着她无法完全理解的重量。祖父的名字,祖父留下的“引线”,还有那个只存在于模糊传说与童年梦呓间的“第十三月”……这些碎片此刻被眼前这个男人用一种近乎审判的平静语气串联起来,指向她,指向这个平凡的、落雪的清晨。
      她的目光无法从江望舒身上移开。他站在那片被奇异暮色浸染的雪地里,身影边缘仿佛微微晕开,与琥珀色的光晕融为一体。刚才那“过于实在”的错位感,此刻正悄然转化为另一种存在形态——他既在那里,又仿佛只是那片光芒凝聚而成的幻象,一个承载着信息的、会呼吸的印记。
      “潮信……”她重复着这个词,声音轻得几乎被寂静吞噬。喉咙依旧干涩,但一种更加尖锐的好奇与不安,刺破了最初的震惊与本能警惕。“你说我祖父……他在‘暮色最深浓处’?那是什么地方?他还……在那里吗?”
      她没有问“他还活着吗”。在亲眼目睹了书页无风自动、身影闪烁虚实之后,生与死的寻常界限,在这个男人面前,在这个被琥珀色笼罩的空间里,似乎已经模糊不清。
      江望舒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垂下眼睑,看着自己手中那本封面纹路变幻莫测的厚册,指尖在封皮上轻轻划过,仿佛在抚摸流动的星河。那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眷恋与疏离。
      “陆青崖先生选择的道路,并非简单的‘在’或‘不在’。”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回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她脑海中直接响起。“‘第十三月’并非一个你可以用脚步丈量、用地图标注的处所。它是间隙,是回声,是所有强烈到足以刻印在时间之纱上的思念、遗憾、未竟之愿暂时栖息的……褶皱。你的祖父,他以自身为梭,正在尝试编织其中一处最为紊乱的褶皱,试图延缓它的崩解,或者说,引导它有序地流淌。”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陆弦思。那暖灰色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她茫然又急切的脸。“他并非被困。他是自愿的守护者。但守护需要代价,他的‘时间’——以你们现实世界的概念而言——正与那片褶皱的脉动逐渐同步。这意味着,他与你们所熟知的世界、与线性流逝的时间,正在缓慢地……脱轨。”
      脱轨。这个词像一块冰,滑入陆弦思的胃里。她想起祖父失踪前那段日子,老人常常独自坐在书房,对着那些收集来的古怪器物和残卷出神,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桌边缘敲击着某种复杂的、听不见的节奏。问他,他只是摸着她的头,眼神悠远地说:“弦思啊,有些线头太乱了,得有人去理理。”那时只当是老人家专注学问时的痴语,如今听来,却字字惊心。
      “他让我来?”陆弦思的声音带上了颤音,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巨大真相猝然冲击后的虚脱。“我能做什么?我连那是什么地方都……”
      “你能‘看见’。”江望舒打断她,语气笃定。“你看见了雪停在我肩头而不化,看见了我的‘闪烁’。寻常人,即使身处这片因‘帷幕变薄’而泄漏的暮色里,也至多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怅惘,或看到些许重影。但你清晰地‘看见’了异常。这是天赋,也是你血脉中传承自他的、对‘交界’的感知力。”他的目光落在她一直紧握的口袋上,“那枚怀表,不仅仅是遗物。它是信标,也是契约的碎片。它在呼唤你,不是吗?从你打开包裹的那一刻起。”
      陆弦思的手指猛地一颤。口袋里的怀表似乎真的传来一阵微弱的、有节奏的震动,与她自己的心跳交织,并非错觉。
      “我……”她哑口无言。理智仍在角落尖叫着警告,但身体和直觉已经先一步相信了这匪夷所思的一切。
      江望舒向前迈了一步。积雪在他脚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随着他的靠近,周围琥珀色的光芒似乎更加浓郁、活跃,空气中那股旧书、暖木和遥远花香的气味也越发清晰。这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异常温柔,将冰冷粗糙的现实世界——灰蓝的天空、枯槁的枝桠、覆雪的石径——都镀上了一层油画般柔润的怀旧色泽。仿佛这一刻,此地不再是严冬清晨的老宅庭院,而是一幅被妥善珍藏的、关于某个永恒黄昏的记忆画卷。
      “陆弦思,”他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沉淀的、仿佛来自无数个黄昏的寂寥光影。“‘第十三月’的潮汐正在上涨,现实与回忆的堤岸并非坚不可摧。你祖父的编织需要新的丝线,需要来自现实维度的、鲜活的‘弦思’来加固。而你,是被选中的续织者。”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没有光芒汇聚,但陆弦思清晰地看到,他掌心的空气微微扭曲,仿佛有一根极细、极亮、无法用颜色形容的“丝线”凭空浮现,一端轻轻摇曳,另一端则蜿蜒向下,没入雪地,指向老宅地基深处某个不可知的方向——或许,正是书房地下,那个传说中祖父从不让人进入的旧书窖。
      “这不是邀请,而是征兆。”江望舒的声音低如耳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门已经为你显现。路径已在脚下延伸。你可以选择转身回到书房,继续修复那些记载着他人故事的残卷,将今晨所见当作一场离奇的梦。那么这片暮色会渐渐褪去,我也会如露水般蒸发,而你祖父留下的‘引线’或许会寻找下一个微弱的共鸣……或者,在无人接续时彻底崩断。”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镜,映照出陆弦思眼中激烈的挣扎。
      “或者,”他给出了另一个选项,那根虚幻的丝线在他掌心发出无声的颤鸣,“你可以握住它。握住这根‘弦’。跟随它,穿过这片暮色,走向你祖父所在的‘褶皱’。去亲眼看看那个灵魂与现实的交汇之地,去理解他守护的是什么,去决定你是否要接过那枚编织时光的梭子。”
      寒风似乎完全被隔绝在了这片琥珀色的领域之外。万籁俱寂,只有她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和口袋里那枚黄铜怀表持续不断的、微弱的搏动。那搏动仿佛在呼应江望舒掌心丝线的频率,一下,又一下,敲打着现实的边界。
      陆弦思望着江望舒掌心上那根若有若无、却仿佛连接着天地间某个巨大秘密的丝线,又望向老宅沉默的轮廓,望向祖父书房那扇紧闭的、许久未曾开启的窗户。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成拳的手,将一直攥在口袋里的手抽了出来。
      掌心躺着那枚停针在XIII、此刻却在表壳下传来微弱律动的黄铜怀表。在琥珀色的暮光下,它锈蚀的表面仿佛被时光逆流清洗,泛出温润的光泽,玻璃表蒙下的指针,虽然依旧静止,却仿佛蓄满了即将奔涌的力量。
      她抬起头,迎上江望舒沉静等待的目光。最初的恐惧、迷茫、震惊,如同被这奇异的暮色过滤,沉淀下去,浮上来的是另一种更加清晰、更加坚定的情绪——一种源于血脉的呼唤,一种对失踪至亲下落的执拗探寻,以及,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对那个未知的“交界之地”隐秘的向往。
      她没有说话,只是向前,伸出了那只握着怀表的手。
      指尖,轻轻触向江望舒掌心上方,那根摇曳的、无形的“弦”。

      在接触发生的刹那——

      时间、光线、声音、冰冷的空气、积雪的庭院、虬曲的老槐……所有构成“现实”的经纬,轰然鸣响,却又在瞬间坍缩、拉伸、重组。
      琥珀色的暮色将她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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