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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崔氏代表登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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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允珠来访那天,天气好得过分。阳光从落地窗泼进来,把客厅照得明晃晃的,连空气中飘浮的尘埃都清晰可见。保洁团队早上六点就到了,把本就一尘不染的豪宅又彻底清洁了一遍,连窗玻璃都擦得能照出人影。夏玥穿着林旭秘书送来的新套装——浅灰色,剪裁得体,既不张扬也不失礼。她站在客厅里,感觉自己像个等待检阅的士兵。林旭在书房做最后准备,西装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今天格外严肃,连呼吸的节奏都像经过计算。
林澈则从早上八点就开始在衣帽间里折腾。夏玥上楼叫他吃早餐时,看见衣帽间地上摊着七八条裙子,各种颜色、各种款式。林澈站在镜子前,身上穿着一件宝蓝色丝绒长裙,正调整肩带。“这条会不会太正式?”他问夏玥。“很好看,但……有点隆重。”夏玥实话实说,“崔小姐是来谈生意的,不是参加晚宴。”林澈想了想,脱掉这条,换上另一件黑色连衣裙,剪裁更简约,但领口有精致的刺绣。“这件呢?”“好多了,但刺绣还是有点……抢眼。”试到第五件时,林澈突然停下,看着镜中的自己,笑了:“我这么在意穿什么,是不是正合他们心意?”
夏玥没听懂。“崔氏想要一个‘正常’的合作对象。”林澈说,语气里带着自嘲,“如果我今天穿男装,素颜,他们可能会觉得‘啊,他终于回归正轨了’。如果我穿女装,妆容精致,他们就会想‘果然还是那个不靠谱的’。无论我穿什么,都是在回应他们的期待或偏见。”他走到衣柜左侧,手指拂过那些华丽的女装,又移到右侧,拂过那些几乎没动过的男装。最后,他停在中间,拿出一件白色丝质衬衫和一条黑色阔腿裤。“我穿这个。”他说,“中性,简约,不迎合任何人。我就是我,他们爱看不看。”夏玥点头:“很适合你。”林澈换上衣服,没化妆,只涂了点润唇膏。长发松松编成辫子,垂在肩侧。他站在镜前,转了一圈,然后笑了:“感觉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上午十点,门铃准时响起。夏玥去开门。门外站着三个人:崔允珠,和两个助理模样的男女。崔允珠本人比照片上更精致。三十岁左右,穿着一身米白色套装,剪裁利落,首饰简单但价值不菲。妆容完美到像是用尺子量着化的,笑容标准,弧度精确。“您好,我是崔允珠。”她伸出手,手指修长,指甲是裸粉色,修剪得完美无瑕。“夏玥,林总的助理。”夏玥和她握手,感觉到她手指的温度——微凉,像玉。引他们到客厅。林旭已经在那里等着,起身握手,礼节周到但疏离。林澈也从工作室下来,点头致意。
寒暄过后,进入正题。会议在书房进行。夏玥作为助理旁听,负责记录。她坐在角落,尽量降低存在感,但耳朵竖得老高。崔允珠的助理打开投影,展示合作方案。数据、图表、市场分析,做得极其专业。核心很简单:崔氏利用其在亚洲的渠道,推广林氏品牌;作为交换,林氏需要让出一部分股权,并在品牌形象上“更符合主流市场期待”。“具体来说,”崔允珠微笑,“林总监的设计很有艺术性,但可能……过于前卫。亚洲市场相对保守,我们需要一个更稳妥的形象。”她说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确。
林澈全程微笑,手指在桌下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夏玥坐在他斜后方,能看见他手背上的青筋。林旭则面无表情,等崔允珠说完,才开口:“崔小姐,林氏的品牌核心就是创新和独特性。如果我们为了市场妥协核心,那合作的意义是什么?”“意义是生存和发展。”崔允珠依然微笑,“林总,我知道您有理想,但企业需要盈利。我们的市场数据显示,过于‘非常规’的设计,在亚洲的接受度有限。”“数据也会过时。”林澈突然开口,声音平稳,但夏玥听出了一丝颤抖,“十年前的数据说,中国人不接受奢侈品。现在呢?中国是全球最大的奢侈品市场。市场在变,消费者在变。”“但有些东西不变。”崔允珠看向他,眼神礼貌但锐利,“比如,人们更愿意接受‘熟悉’的东西。林总监的设计很美,但太陌生了。陌生会带来恐惧,恐惧会影响购买。”“那我们就教育市场。”林澈说,“艺术的功能之一,就是拓展人们的认知边界。”“那是艺术家的思维,不是商人的思维。”崔允珠依然微笑,但话里已经带刺,“企业不是画廊,要对自己的股东和员工负责。”
气氛开始紧张。林旭接过话头:“崔小姐,感谢您的提议。我们需要时间考虑。”“当然。”崔允珠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不过请尽快。我们也在接触其他品牌,机会不等人。”
送走崔氏一行人,豪宅恢复了寂静。但那种寂静和往常不同,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林旭回到书房,关上门。夏玥听见里面传来打电话的声音,语气冰冷。林澈则站在客厅落地窗前,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夏玥去厨房倒了杯水,走到他身边:“喝点水吧。”林澈没接。他盯着窗外,声音很轻:“你听见了吗?‘更符合主流市场期待’。翻译过来就是:请你正常一点,收起那些‘奇怪’的东西。”“我知道。”夏玥说,“但你不必听他们的。”“但如果不听,企业可能真的会垮。”林澈转身,看着她,眼神里有罕见的迷茫,“夏玥,我是不是太任性了?为了坚持自我,拖累了清阳,拖累了企业?”“当然不是!”夏玥急声说,“你的设计是林氏的核心竞争力。如果没有独特性,林氏和市场上其他品牌有什么区别?”“但独特性可能意味着小众,小众可能意味着……”林澈没说完,但夏玥懂他的意思。
生存还是自我?这是个古老的问题。夏玥把水杯塞进他手里,强迫他握住:“林澈,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隐藏自己才能成功,那成功是谁的?林旭的?崔氏的?还是一个伪装出来的、符合市场期待的你的?”这话像针,直直扎进林澈心里。他愣住,看着夏玥,眼睛一点点睁大。
“成功应该是你自己的。”夏玥继续说,语气坚定,“穿着真实的衣服,做着真实的设计,被真实的人喜欢。那样的成功,才是你的。否则,就算企业做再大,钱赚再多,那也不是你的成功,是一个假人的成功。”林澈的手指收紧,水杯里的水微微晃动。他低头看着水面,很久没说话。然后,他放下水杯,转身走向楼梯。“我去工作室。”他说,“需要静一静。”夏玥看着他上楼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那些话可能太重了,但她必须说。如果连林澈自己都开始怀疑,那这场战斗还没开始就输了。
下午,林旭从书房出来,脸色疲惫。他看见夏玥,顿了顿,说:“崔氏给了一周时间考虑。一周后,如果我们不答应,他们会转向顶峰设计。”“顶峰设计?那个抄袭我们的?”“嗯。崔氏不在乎原创,只在乎市场。”林旭揉了揉眉心,“商业世界,有时候很丑陋。”“那你怎么想?”夏玥问。“我不可能答应那种条件。”林旭说,“但我们需要一个替代方案。靠小作坊救急可以,但长期发展需要更稳定的供应链和更广的渠道。”“会有办法的。”夏玥说。林旭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你总是这么乐观。”“因为悲观解决不了问题。”夏玥微笑,“而且,我相信你们。相信林澈的设计,相信你的经营。你们能创造奇迹一次,就能创造第二次。”林旭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但真实的笑容。“谢谢。”他说。
晚上,夏玥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她想起白天林澈迷茫的眼神,想起林旭疲惫的表情,心里沉甸甸的。凌晨一点,她起床喝水,看见工作室的灯还亮着。她上楼,轻轻推开门。林澈没在工作台前,而是站在衣帽间门口,看着里面。衣帽间里,左侧是华丽的女装,右侧是简单的男装,中间是那条分界线。他站在这条线上,手指拂过左侧的裙子,又移到右侧的衬衫。夏玥没打扰,只是静静看着。林澈站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从右侧取下一件最普通的白衬衫——棉质,没有任何装饰,就是最简单的款式。他换上这件衬衫,走到全身镜前。镜子里的人,穿着白衬衫和黑色长裤,长发披散,没化妆,脸上有熬夜的疲惫,但眼神清澈。他就这样站着,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张扬的、带着挑衅的笑,而是一种释然的、轻松的笑。
“原来这就是我。”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不需要盔甲,不需要面具,就是这样。”夏玥在门外,也笑了。她悄悄转身,下楼,回到自己房间。打开那个小本子,写下今天最后的记录:
“时间:凌晨1:30
场合:衣帽间镜前
原因:第一次穿着最简单的衣服面对自己
笑容等级:4(双侧嘴角上扬,持续时间长,眼尾纹明显)
备注:他说‘原来这就是我’时,整个人都在发光。这不是变回什么,而是成为什么。”
写完,她合上本子,这次真的困了。
临睡前,她想起林澈那个笑容。那不是“掰直”的起点,而是“自由”的起点。从今天起,他不再需要用女装来宣告什么,也不需要刻意穿男装来证明什么。他可以只是林澈,穿任何他想穿的衣服,做任何他想做的设计。因为真正的强大,不是武装到牙齿,而是敢于卸下所有武装,以真实的自己面对世界。而这个世界,至少在这个家里,已经开始学会接受这个真实的他。这就够了。至于崔氏,至于市场,至于那些所谓的“主流期待”……明天再想吧。今晚,先为这个小小的、重要的胜利,悄悄庆祝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