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宁此生中》期望舒

4、当我看向你的眼

　　巷子深处灯光泛黄，微微亮着，看上去已经年久失修了。
　　路归宁做了一天火车，疲惫的身体拖着箱子找单元号。找到巷子里面，又返回。
　　七号楼在巷子拐角。红色的漆皮木质门，窗户栏杆上爬着蜘蛛网，电线和蜘蛛网缠在一起。门口左边放了一排盆栽，路归宁认出来一盆仙人掌。
　　她观察了周围一圈，揉揉眼睛。看见巷口灯杆下面坐着个人。
　　腿上的破洞裤开的很大，露出从膝盖到小腿以下的部分，黑色长袖上面半张脸笼罩在黑夜里。手轻轻搭在膝盖上，头靠在灯杆上。腿边放了一个黑红颜色的头盔。

　　路归宁下意识想到什么，没有停下来，瞥开视线。左手拉开漆质木门，右手把箱子抬进来，然后再进来轻轻关上门。
　　她上到二楼，给房东打电话，嘟嘟两声后。中年妇女的声音传出来。“哎，你到了是不，咋这么晚。钥匙给你放在下面盆栽的仙人掌里了。”
　　“你先住吧，有什么事明天我过来看看在说。”
　　声控灯在声音消失后熄灭。路归宁指尖轻敲墙面。几秒后又熄灭。她又敲了一下，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在楼梯上摸索着往下走去。

　　单元木门年岁太久了，被人拉开的时候发出“嘎吱”的一响，伴随着一阵“咿呀咿呀”的声音，晃进来个巨大的影子。路归宁举着手电筒，举起手机的灯光照在他脸上。陆生被灯光照的晃眼，偏头侧开。
　　路归宁只看清陆生分明的侧脸，影子晃荡，路归宁摸出包侧的小刀打开，左手握着刀，拔腿就跑。
　　手机的灯光微弱照在台阶上，左脚踩空，顺势要从几阶楼梯上摔下来。狭窄的楼梯空间里，下一秒，路归宁跌向陆生。陆生快步往前走了几下，右臂稳稳拖住她，路归宁靠在他的胸膛上。

　　“放开。”路归宁沉声左手在黑暗里打开那把合着的刀。
　　“嗯。”陆生出声抓住她，路归宁的左手被他握在手里。右手举起她手里的灯光，照在两人之间。
　　路归宁“你带之前那些人来了？”声控灯又亮起来一瞬。她清清楚楚的看见了眼前的人。
　　“嗯。只有我。”陆生在微光中开口。

　　“你看见我了？”路归宁目光和他交融，声线冰冷。
　　陆生握着她的左手，打开门，两人走到小巷。“听见里边有声音，进来看看。”
　　路归宁吐出一口气，“要钱？”
　　陆生靠在门上，看着她，“你觉得呢？”
　　路归宁死死盯着陆生的眼睛，不说话。

　　陆生放在裤子里的手动了动，从她手里拿过刀合上。
　　小巷静谧，两人陷入夜色，模模糊糊，朦朦胧胧，两个人的呼吸在寂静深夜里格外明显。
　　陆生低头，手里的刀落尽路归宁口袋，视线落在她脸上。“就这么感谢我？”陆生反问她。
　　路归宁平静下来，感觉到有规律跳动的心脏。
　　她从陆生臂弯下穿过，走到盆栽旁边，在栽着仙人掌的花盆前蹲下去，伸手，摸到钥匙的同时手指被扎了一下。路归宁憋着声音闷闷一声。
　　“干嘛呢？”陆生叫她，音量微微升高。
　　“我拿钥匙。”路归宁张开手，掌心的纹路间躺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
　　陆生应了一声，走在她前面，推开木质门下低低头，走进去。伸手抵着门，手臂修长有力，侧目示意她走进来。

　　身前的人停住动作等她，路归宁两步跨进来，关上门。路归宁重新打开手电筒，细微的光亮在脚下，两人并肩走上二楼。陆生从路归宁手里拿过钥匙，拧开锁，先进去找房子里灯源的开关。路归宁拖着行李进来。
　　灯亮了，房子算不上大，只有一张床摆在靠窗户的位置。还算干净。床头的墙面上还挂了一幅画，残框旧画。屋里看起来还是太简陋了，除了那张床，空无一物。
　　陆生手里转着钥匙。他低声，淡淡开口。“今晚在这住吗？”
　　路归宁拖过行李箱放在地板上，拉开拉链拿出来一件灰色毛衣外杉，穿在身上。“今晚找个地方住，这里得收拾干净”
　　她抬起手，侧面的黑发拢在耳朵上，翻看附近便宜的酒店。路归宁看着周围几秒，“你不走？”
　　陆生点点头。

　　钟表滴滴答答过去，转了几圈。两人静默后，平常的交谈。
　　“从平城过来的？”
　　“嗯。”
　　“吃晚饭没？”
　　“吃了。”

　　“我记得我还帮了你一次。”“请我吃顿饭怎么样？”

　　路归宁听见他简单的几个字，却是一分一毫不容拒绝的语气。

　　路归宁点点头，走到行李箱旁拿双肩包，简单装了些东西。脚步停了一下，想起来什么，说：“我拿一下钥匙。”
　　陆生站起来。 “嗯，我拿。”小幅度朝门扬了下下巴。“走吧。”

　　天上星光闪闪，两人走出小巷。路口停着陆生的机车，头盔挂在后视镜上。
　　路归宁，陆生目光从前面转到她侧脸。“害怕吗，今晚？”
　　“不。”
　　陆生点点头，还是继续看着她。“那如果进来的不只是我呢？”
　　路归宁步调减慢，低头看着路。手一下一下甩在身侧，没说话。陆生没等到这个问题的回答，不再看她。
　　谁也没有接刚才中断的问题，只留下一片寂静。继续往前，路归宁给的注意力都专注的放在熟悉这条路上。在前面就是路归宁打算转学来的学校，宁城一中，在往前多走一点，是小吃街。

　　“再问你个问题？”
　　路归宁目光游离在脚尖，半分钟后点头，说“什么”
　　“今晚跟我回家？”陆生语气淡定，像是随口一说，仿佛对要带路归宁回去这件事，并没有太多情绪上的起伏。又好像说要带路归宁回去的人不是他。他风轻云淡，面无表情。

　　路归宁停下来，呼吸停顿了一瞬，郑重又不容置疑的拒绝。“不用了。”
　　“那换个问题？”陆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平淡如水。

　　“叫什么名字?”
　　“路归宁。”
　　“路归宁，为什么一个人来宁城？”
　　“因为没有家了，因为需要一个新生。”
　　“生？”
　　“那就先好好生活。”

　　路归宁快速往前走了几步，打开包的里侧，找身份证。她可以先找个酒店度过一晚。里侧除了钱包里的银行卡和几张纸币，什么也没有。身份证和一些证件装在行李箱里，路归宁下意识想起来。
　　她开始反思自己这个行为，暗自提醒自己以后出来必须贴身带身份证。以后一个人生活，这些微小的事她都不可避免。这是个前车之鉴，她下不为例。

　　再一次，陆生给了她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我没带你那的钥匙。”
　　路归宁狠狠后悔自己今晚的行为，应该带上身份证，又或者应该自己去带钥匙出来。
　　她原来无形中一直都相信了眼前的这个人。
　　路归宁开始一个人往前走。

　　陆生停了几秒跟上来，“怎么？走这么快。”
　　他语气平静叫她的名字，一字一句停顿。“路，归，宁。知道我家在哪吗？”

　　路归宁停住脚步，立在原地。“把钥匙给我。”陆生看见她的动作，嘴角似乎隐隐约约挂着笑容。
　　“去吃饭吧。前面有条街，那还有没打烊的店。”路归宁只能跟上去，两人肩并肩一起往前走。
　　亮灯的店已经不多，寥寥无几，陆生选了一家面馆，店里椅子都空着，大风扇呼啦呼啦在天花板上转。
　　“两位吃什么？”老板从后厨探出头，开口问。
　　“一份阳春面。”路归宁转头看陆生。
　　“两份。”陆生从冰柜拿来两瓶水，顺势拉开了旁边的两张椅子，在靠墙的里面坐下。
　　“两份阳春面。”路归宁跟老板确认一遍。
　　“好嘞，坐下稍等会儿。”老板答应着进了后厨。
　　路归宁在他拉开的椅子上坐下，坐在他旁边。“为什么不还我？”路归宁问他。
　　陆生递给她一瓶水，说：“为什么不行？”

　　她拿过水拧瓶盖。“你叫什么？”
　　“陆生。”两个字从他口中脱出，平和的语调，是生命生长破土而出的清脆，又是生命长在风雪里的坚韧倔强。
　　“生长的生吗？”
　　“新生的生。”
　　路归宁笑而不自知。
　　路归宁吃完，陆生在门口等她，她把吃完的残桌略微收拾，背上包走出来。
　　陆生叫她。“走了，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