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光的夜[病态忠犬]》五十鱼

1、第 1 章 判决如下

　　【本院宣布蓝泽源之案判决如下：】
　　【蓝灿，在父亲蓝泽源对甘菱实施暴力侵害时，以碎瓷片刺其喉部致死，经本院判定系正当防卫行为，不负刑事责任。】
　　......
　　【蓝灿，17岁，近亲属均拒绝监护；鉴于甘菱与蓝灿已形成事实抚养关系，依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原则，指定甘菱为监护人，至蓝灿年满十八周岁止。】

　　法官将纸张放下，推了推厚镜片，朝庭下看去，整个法庭人人安静如鸡。

　　与其说人人，不如说就蓝灿和甘菱，一人在被告席，一人在法定代理人席。

　　被告席中的蓝灿巴掌大的小脸平和乖巧，仿佛一个认真倾听长辈建言的温顺后辈。

　　“谢谢法官。”
　　蓝灿礼貌答谢，唇珠下的淡色唇瓣有些干裂起皮，但丝毫不影响她的精致美丽。

　　乖巧有礼、气质干净，还美得惊人，任谁看她，初印象只会是满分。

　　但这里是法庭，而蓝灿是个杀了自己亲生父亲的少女。

　　尽管是正当防卫，但不论是法官还是记录员，看向她的眼神都带了几分可惜和怜惜。

　　可怜，她最不需要的东西。

　　蓝灿站起身来，一直放在双膝之上的两手交握在身前，倾身朝法官微微鞠了一躬。

　　庭审结束，她们被带离了房间。

　　出法院的路上，蓝灿和甘菱谁都没有说话，甘菱走在前面，蓝灿闷声跟在后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时值盛夏，烈日灼灼，出法院后没了冷气加持，顿时暑气扑面，像盖了层无形的棉被，又重又闷。

　　甘菱啧了一声，十分不爽这炎热的天气。

　　只见她抬起手遮阳，二话不说朝远处的大树快步跑去。蓝灿也跟上她的脚步，来到树荫下站着。

　　“先在这等会，我打个车。”甘菱说着，麻利地从随身的名牌包里拿出手机。

　　叮——短信的声音响起，淹没在嘈杂蝉鸣里，蓝灿听见了。

　　两人之间的时间在那一刻开始凝固，只有肩上的斑驳光影还在晃动明灭。

　　蓝灿微微垂眼盯着地面，从一开始，她就是这个模样，像个没有生命的人偶，安静带笑。

　　耳边传来哒哒声，是美甲点击屏幕的声音，然后是咯吱声，是牙齿咬磨指甲的声音。

　　约莫十分钟过去，比起凝固的时间先流动的，是蓝灿额前和耳后的汗水。

　　三十多度的气温，仿佛要将人身体的每一滴水分榨干，她的衣领口和背部的衣衫肉眼可见地浸湿。

　　甘菱也不遑多让，她一身淡蓝色贴身长裙，汗渍的颜色比她更清晰。但她还在不停地滑动着手机中的内容，来回翻看，越翻越快。

　　漫长的等待终于结束，只是下一瞬，蓝灿便听见身边的人咒骂了一声脏话后，像小孩撒泼一样顿足摆手。

　　如果不是地面被烤得滚烫，蓝灿毫不怀疑眼前这女人会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艹，这蓝家人真是他**的蝗虫。”甘菱带着哭腔咒骂。
　　蓦地意识到蓝灿的存在，带着水光的眼眸瞧了她一眼便仓皇撇过头去。

　　蓝灿微微皱起眉头，挂起关心的表情朝她看去，“甘阿姨，出什么事情了？”

　　她的话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一头令人不安崩溃的魔物从其中跑出。

　　“你爸的弟弟把公司的资产全部转移到海外，你爸这边一分钱没落着。”蓝灿听见甘菱气愤地开口。
　　“钱和房子一滴都不打算留给你。”

　　言下之意，她没有家可回了。

　　“一个个没良心的东西，还搞**什么家族企业，***。”

　　身旁甘菱还在满脸不知所措地抱怨怒骂着，但已经进不了蓝灿的耳朵了。

　　阵阵蝉鸣变成一瞬的耳鸣。半晌后，蓝灿听见自己开口：
　　“先回去吧。”

　　最后甘菱带着蓝灿坐地铁回了家，彼时家里的家具被尽数贴了封条。

　　蓝灿收拾了一个行李箱的衣服和学习资料，跟着甘菱离开了这个生活了十七年的城市。

　　甘菱的老家在Z城，一个二线城市，距离蓝灿过往生活的A城有1000多公里，绿皮火车要坐十个多小时。

　　蓝灿在硬座车厢，看着窗外的风景不断倒退，城市的高楼逐渐稀疏于她身侧的一方小窗，取而代之的是青葱的山坡和冗长黑暗的隧道。

　　距离父亲死亡已经过去7天零10个小时，蓝灿的心情已经被洗涮平静，她的适应能力一向很强。

　　火车穿过隧道，蓝灿看着窗户上映着的脸庞，镜中的少女唇角微勾，桃花眼水润清透，纯洁无辜。

　　过往一周的变故在她脸上看不见任何摩擦过的痕迹。

　　真的是她适应力强吗？蓝灿清楚地知道不是这样的。

　　碎瓷片刺入蓝泽源皮肉的瞬间，她的第一个念头是，自己会不会留案底。

　　听见甘菱告诉她家资产归0时，她想的是，自己还能不能回贵族学校上学。

　　这个叫做，没有良心。

　　隧道过了，刺眼的光线将镜中的面孔冲淡，蓝灿回过头看向坐在她对面睡着的甘菱。

　　此时的甘菱已经换上了仿制名牌的廉价衣裳，蓝灿第一次看见她被蓝泽源领回家时，她就是这身打扮。

　　只不过与那时不同，甘菱的额头、眼角和嘴角都添上了新的淤青，这些是来蓝家后才有的。

　　蓝灿一开始以为甘菱会和无数个被蓝泽源领回家的情妇那样，认识到蓝泽源凶残野兽的一面后偷偷溜走。

　　但实际上甘菱是在她家住的时间最长，最能忍受蓝泽源的拳脚相向的一位。

　　怎么会有人为了钱，连命都不要......

　　蓝灿每每见她都觉得这个女人愚蠢到了可悲的地步。

　　况且事实上，蓝灿分明看见，当死亡真的来临之时，这个女人盛满恐惧的眼里分明还是会染上后悔之色。

　　好在甘菱与蓝泽源在同一屋檐下相处得够久，和她形成了事实抚养关系，她才能避免去福利机构。

　　这点是她唯一在意的事。

　　火车到站后，甘菱又带着蓝灿辗转做了几趟公交和大巴车，才来到目的地：烂坝县，一个被群山环抱的N级县城。

　　Z城的夏天属于湿热气候，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雾，在烈日的灼烧下蒸腾得空气都扭曲了。

　　蓝灿从有空调的大巴车里下来，明明还未流汗，便感觉衣裳紧贴在身上，黏腻极了。

　　烂坝县更是地如其名，入目的一切事物皆可用烂来形容。

　　歪斜的电线杆只有大腿粗，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堪堪负重着乱成团的电线。毫无设计感的房屋高低错落地排列在街边，没有露台，所以家家都将衣裳用根长竹竿穿起来伸到二楼窗外晾晒。

　　有中老年大妈们在衣裳底下的阴影处择菜，看见蓝灿和甘菱，像是看见什么稀罕物，默契地无声打量着她们，目光跟着等两人走远，才回过头窃窃私语起来。

　　蓝灿默不作声地跟着甘菱走，穿过楼与楼之间的窄巷，等走到甘菱家门前，蓝灿的小皮鞋边缘便蒙了层泥。

　　甘菱的家在巷弄的中后段，和楼房密集的居民区离得远，是个两层楼的自建房，墙外简单地刷了层白漆，墙体白净，看起来像是新建好的。

　　唯一有些奇怪的便是，大门两侧贴着的对联。

　　绿色的？蓝灿头一次见，上手摸了摸。

　　这边正开着门锁的甘菱注意到了她的动作，视线瞧向门联，用她听不懂的方言咒骂了一声。

　　蓝灿被她推到一旁，随后便听刺啦一声，绿色门联被撕得干干净净，只有零星胶印残留。

　　“农村的习惯，”甘菱不耐烦地将门联揉成一团，给她解释道：“家里老了人，头年贴白的，次年贴黄的，第三年贴绿的。”

　　蓝灿乖巧地点了点头，是她不想知道的事情，于是没有多问。

　　大门被打开，尽管已经有了预期，蓝灿还是被面前一贫如洗的景象惊到了。

　　楼房是新建的，所以家具是没有的，建材是堆成山的。

　　甘菱倒是对此习以为常，只指了指楼梯，“你去楼上，左边第一个房间给你住。”

　　蓝灿细声道了声好，提着行李箱上了楼，小心翼翼地走过没有扶手的楼梯后，蓝灿来到二楼的房间。

　　果不其然，还是水泥毛坯房。

　　好在有一张床，能睡。蓝灿悲催地想，漂亮的桃花眼中升起一丝绝望。

　　蓝灿坐在光秃秃的木制床沿，垂头看着皮鞋上的泥灰，出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敲响，是甘菱。

　　她抱了床被子进来，蓝灿旋即挂上了懂事的表情，走过去接了过来。

　　床被铺好了，可房间依旧不像能住人的样子，尤其是对比起她以前的房间而言。

　　“将就睡。”她说。
　　蓝灿微笑着点了点头，“好的甘阿姨，谢谢。”
　　甘菱被她这声谢弄得有些羞愧，于是又叮嘱了几句：“晚上睡得热的话再和我讲。”
　　“好的。”蓝灿点头。
　　“洗手间在一楼哈。”
　　“嗯嗯知道。”
　　“晚饭吃......”
　　“都可以，甘阿姨还有什么事吗？”蓝灿微笑着打断了甘菱的问候和叮嘱。

　　她现在心里很烦，不想再听她讲废话。

　　尤其不想看见那副关心和怜悯的模样，不论是真心还是假意。

　　甘菱走后，蓝灿在房间里呆了一整个下午，直到晚饭才出来。

　　厨房空无一物，晚饭自然是甘菱去外面买来的，一碗牛肉拉面，一碗素的，甘菱吃了那碗素的。

　　“谢谢甘阿姨。”蓝灿识趣地道谢。

　　甘菱摆了摆手，说：“就我跟你两个人，没必要像以前那样客气。”

　　“嗯好。”她很听话。
　　礼貌用语只是她的习惯，并不代表任何。无关紧要的事情，也不值得她争辩。

　　日头渐沉，晚上的烂坝县不像甘菱说的热，但蓝灿遇到了另一个棘手的事情。

　　洗手间的花洒不出水。

　　水龙头的水流又太小，小到装满一盆水都要花上10分钟，甚至中间还停了一会。

　　身上的黏腻感已经让蓝灿不爽一整天了，沐浴是她最后的底线。

　　蓝灿深吸一口气，走出洗手间。甘菱正躺在一楼唯一的红漆沙发上刷着手机。

　　看见她出来，微抬起上身，转头问道：“怎么了？”

　　“甘阿姨，没水了。”蓝灿轻着语气回答，仿佛刚才在洗手间里面色铁青的人不存在一般。

　　“哦嗐，这里是这样的，水小得很。”甘菱对此见怪不怪，伸出食指朝着大门的方向虚空指了指。
　　“我们今天下车的地方朝反方向走，有个专门供水的房子，你拿桶去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