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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夏天的第一种温度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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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从画室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从头顶移到了西侧。光线变了,从上午那种透亮刺眼的白变成了更厚实的金色,照在街道上,把行道树的影子拉长了,斜斜地铺在人行道上。
林衾安走在纪临渊旁边,离他大约半臂的距离。阳光从侧面照过来,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并列着,一高一矮,中间隔着一小段空隙,但方向是一致的。他们走了大约十分钟,经过一棵梧桐树的时候,风正好从树叶之间穿过来,吹落了一小片枯叶,落在纪临渊的肩膀上。林衾安伸手把那片叶子拿掉,指尖擦过他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是本来就打算做这件事。
纪临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停下来。“你头发上有东西。”
“什么?”
“一根很小的枝条。可能是刚才在画室门口碰到的。”
林衾安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没有摸到。纪临渊停下来,抬起手,把搭在他头发上的那根细枝条拿了下来,然后收回了手,继续往前走。林衾安站在原地,看着他做完这个动作,然后跟了上去。
他们走到一条窄一些的街道上的时候,两侧的树冠几乎连在了一起,投下的阴影把整条路都罩住了。光线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碎金一样的斑点,像是被筛过一层。林衾安走在那条路上,低头看了一会儿地面上那些晃动的光点,然后抬头的时候,看到纪临渊正在看他。
“怎么了?”
“没怎么。”纪临渊转回头,“你走路的姿势和以前一样。”
“哪里一样?”
“右脚落地的时候比左脚慢半拍。走台阶的时候会先停一下再迈出去。”
林衾安愣了一下。他自己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但被人说出来之后,他觉得那确实像是他会做的事。“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个的?”
“高二那年。你第一次走进画室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影子落在他们身后,拖着一样长的尾巴。
傍晚的时候,他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长椅在树荫底下,能看见远处的一小片天空,颜色正在从浅蓝变成一种更暖的橘色。街上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慢跑,风从树冠上吹过,带走了一天中最热的那部分。林衾安的胳膊搭在长椅靠背上,手指自然垂着,距离纪临渊的肩膀大约一个手掌的宽度。
“你到北京之前,去过临川那条巷子吗?”林衾安问。
“去过。你考完之后那天下午,我坐车到了临川。到的时候天快黑了,我走到那条巷子的时候,发现你已经不在那里了。”纪临渊侧过头看着他,“然后我才慢慢走进去,墙上的手印还在。台阶上没有人。”
“那你在那里站了多久?”
“站了一会儿。”
林衾安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垂在长椅靠背上的那只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风从树冠上吹过,一阵接一阵,像是夏天正在把它的最后一份温度存进每一道空隙里。
“你知道吗,”林衾安开口说,“你走之后,我每天都会经过那面墙一次。”
“你每天都去看那个手印?”
“不是去看。是路过。走那条路会经过那面墙。我没有刻意绕路,也没有特意停留。只是那条路本来就需要经过那里。”他看了一眼纪临渊,“我看到它还在,就走过去了。我只是确认了一下。”
“那你确认了多少次?”
“从你走的那天到我来北京之前,大概两百次。”
纪临渊看着他,没有开口。过了几秒钟,他把头侧向林衾安的方向,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很轻,像是只把一部分重量移了过去,让另一部分留在自己那里。林衾安动了一下,调整了坐姿,让他靠得更稳一些,没有把肩膀抽开。
他们坐在那里,阳光正在从正西方向慢慢地收拢它的边缘,把天边染成一片均匀的橘红色。树冠上的风变小了,偶尔才有一阵,把他领口处新换的那件白色衣服的边缘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纪临渊的头还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均匀而平稳。林衾安低头看着他,看到他的睫毛在傍晚的光里投下一道很浅的阴影,落在颧骨上。他把视线移开,看向远处的天空,然后把那只原本放在膝盖上的手抬起来,放在纪临渊的头发上,轻轻碰了一下。
他低头的时候,纪临渊睁开了眼睛。
两个人在暮色里对视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开口。那段时间很短,短到不够说出任何完整的句子。然后林衾安低下头,亲了他一下。很轻。在他额头靠近发际线的位置落了一拍就收回了,像是一个已经等待了很长时间的动作,终于找到了它的落脚点。
纪临渊没有躲开。他抬起头看着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过来。”
林衾安没有动。纪临渊伸手拉住他的衣领把他带向自己,然后吻了他。这个吻比刚才那个长一些,也更认真一些,像是在确认他来到北京这件事不是在梦里发生的。林衾安没有闭眼,他看着纪临渊的睫毛在暮色里投下的那一道阴影,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们分开的时候,天色已经变暗了。路灯在街角亮起来,在长椅旁边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圈。有人牵着狗从他们面前走过,狗停下来看了他们一眼,又被主人拉走了。
林衾安把手从纪临渊的头发上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你刚才说,你到临川那天,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
“嗯。”
“那你站在那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纪临渊坐在他旁边,侧过头,看着他的眼睛。“在想——手印还在。你会在北京等我吗?”
“那你后来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
“什么时候想明白的?”
“收到你那封信的时候。你说画室不在了,但那扇门还开着。”
林衾安没有说话。他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放在长椅的靠背上,指尖正好碰到纪临渊的手肘。纪临渊没有把手抽开,也没有反过来碰他,只是让它继续停留在那里。
街上有人在慢跑,脚步声在傍晚的空气里被放大了,又逐渐消失在街道的拐角。长椅上的两个人,正沿着夏天的边缘,慢慢确认一种不需要问出口的时间。
【第九十四章·完】
夏天正在缓慢地铺展开来。
那个吻落下去的时候很轻,
像是已经为它准备好了一个完整的位置。
他们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直到路灯亮起来,
直到街道被晚光重新画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