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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夏天的第一个早晨 林衾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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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衾安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的光还没有完全亮透。北京的天亮得比临川早一些,那道光从淡蓝变成浅白,从浅白变成带着一层薄薄的暖意,像是正在从远处缓慢地移动过来。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没有立刻坐起来,先看了一眼天花板——白色的,边缘有一道细长的裂缝,和临川那间宿舍的不一样。他动了一下,感觉到身下的沙发垫子在被压了整晚之后微微下陷,在他的肩胛骨下方形成一个浅浅的凹槽。
他坐起来的时候,看到纪临渊已经醒了。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水杯,像是已经坐了一会儿了,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在等他也醒过来。窗帘缝隙里的光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说:“早上好。”
“你起来很久了?”
“一会儿。”纪临渊喝了一口水,“你睡得很沉。昨晚你躺下之后没翻身。”
林衾安坐在沙发上,毯子从肩膀上滑下来,盖住了他的膝盖。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条毯子,深蓝色的,边缘有些起毛了,像是被洗过很多次。“这是你平时盖的那条?”
“嗯。你睡觉的时候,我给你搭的。”
“那你昨晚盖的什么?”
“什么也没盖。北京夏天晚上不冷。”
林衾安没有继续问。他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的靠背上,然后走到窗边。窗帘被拉开了一截,窗外的街道比昨天下午安静了很多,只有偶尔几辆车经过的声音,和一两个正在晨跑的人。路灯还没有熄,在浅白色的晨光里亮着,像是一些还没有完全熄灭的句子。
早饭是纪临渊做的。煮了两碗面,加了一个煎蛋。厨房很小,灶台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幅小的速写——画的是一双手正在剥一个橘子,手指的关节被画得很细,像是画的时候一直在看手而不是在看橘子。林衾安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纪临渊没有回头,只是把锅里的面捞进碗里的时候说了一句:“那幅画是去年秋天画的。我的手。”
“剥橘子的时候画的?”
“嗯。秋天有一次买了橘子回来,剥了一半觉得那个角度好看,就拿了笔。”他说着把一碗面放在餐桌上,“你尝尝,盐我放得不多。”
林衾安坐下来,低头吃了一口。面的硬度刚好,汤底是酱油和一点香油调出来的,没有放辣,尝起来温热而轻淡,正好接住空腹的早晨。
“你在北京这段时间,都是自己做饭?”
“大部分时间。食堂偶尔去,有时候画室太晚了就不吃了。”
“那你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做什么?”
纪临渊在他对面坐下来,手里端着一碗面,筷子在碗沿上搁了一下,像是正在把他的问题翻过来看一遍再决定怎么接住。“不一定。有时候看一会儿手机,有时候翻一翻没画完的稿子。偶尔坐在窗边什么也不做,先把那段时间空出来。”
“那段时间你干什么?”
“想你。”
林衾安的筷子在碗里停了一下。他低头继续吃面,嚼完咽下去之后才开口:“我收到那封信的时候,也是在晚上。宿舍里只开了台灯,那封信被我放在桌面上,写完之后没有立刻封口,先看了一遍,然后才折好放进去。”
“你在信里说,临川的银杏长新叶了。”纪临渊说,“当时写那句话的时候,你坐在哪儿?”
“宿舍书桌前。窗户开着,风从南面吹进来,带着夏天还没到的热气。”
“那你写完那句之后呢?”
“停了一会儿,然后又写了一段。第二段写的是一模的成绩和那条巷子。”林衾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把筷子放下,靠着椅背看着他,“第三段写完之后,我没有再读第二遍,把它折好放进了信封里。”
“你在信里说画室已经不在了,但那扇门还开着。写那句话的时候,你想的是哪扇门?”
林衾安看着他,窗外清晨的光正好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在碗沿和杯沿的细部之间投下一道斜的亮痕。“想的是你走之后,我重新走回画室,看到那扇门还开着的时候。”
纪临渊没有接话。他低头喝了一口汤,然后把碗放回桌面上,像是正在让那句话落进一个已经被反复确认过很多次的位置。
上午,纪临渊要出门去一趟画室。他收拾画具的时候林衾安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蹲在地上把画笔一根一根放进笔袋里,又拿出一卷速写纸夹在胳膊底下。“你想去看看吗?”
“现在?”
“嗯。反正你今天也没别的事。”
林衾安站起来,穿上外套,跟着他走出门。七月北京的上午已经开始热了,阳光没有云层遮挡,落在地面上形成一层晃眼的亮白色光区,把行道树的阴影切割成一段一段间隔的深色斑块。两人走在路边的人行道上,纪临渊走在他的左边,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个节奏。他手里拿着那卷速写纸,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走了一段路之后他才开口说:“我学校到画室这段路,我走了一年了。”
“每天走?”
“差不多。除了下雨的时候坐公交,其他时候都走。”
“你一个人走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纪临渊想了一会儿。“有时候想正在画的画,有时候想今天要处理什么细节,有时候什么也不想。走完了就刚好到了。”他侧过头看了林衾安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看路,“你之前上学的时候,从宿舍走到教室那一段,你在想什么?”
“想前一天没做完的题。有时候想那封信什么时候能到。”
画室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一楼。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扇普通的绿色铁门,门框上的漆面剥落了一些,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金属表面。纪临渊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门。走进去的时候,光线从北面的窗户照进来,铺满整个房间。房间不大,靠墙摆着几个画架,桌上散落着颜料管和调色盘,墙角立着几幅已经裱好的画。窗台上放着一盆薄荷,绿色的,和临川那幅画里画的一模一样。
“你后来重新买了一盆?”
“买了。”纪临渊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叶子的边缘,“这盆是去年秋天买的,养到现在,还活着。”
林衾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盆薄荷。叶片比临川那盆厚一些,颜色更深,边缘没有干枯的痕迹。“你给它浇水吗?”
“隔两天浇一次。”纪临渊说,“有时候忘了,它也没有枯。”
“它比你上一盆活得久。”
“上一盆是夏天快结束的时候买的,只活了一个多月。”纪临渊靠在窗台边,“这盆买的时候,我想着不管它活不活,先放着。”
林衾安站在窗台前面,阳光从北面的窗户照进来,没有直射,落在薄荷的叶片上,像是被过滤过一遍之后才铺开。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指尖感受到叶面微凉的湿度,像是刚被浇过不久。他收回手,转身看着画室墙上贴着的一幅新画——画里是一条他从没见过的街道,两侧是高大的树,树冠几乎触到楼顶,投下的阴影覆盖了大半条人行道。树下站着一个人影,很小,是一个正在低头看手机的侧影。
“这是你学校附近的路?”
“嗯。秋天的时候画的。那时候树叶还没落完,那条路的树冠还能连在一起。”
“画里那个人是你自己?”
“不是。是路过的一个人。我当时在看树的时候,他出现在取景框里,没有停,直接走了过去。我没有画他的脸,只画了轮廓。”
林衾安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到窗台边。“你画那幅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会不会还留在临川?”
“想过。”纪临渊说,“但那时候我已经知道自己会来北京了。你问我走的时候有没有回头,我其实回头了。只是你没有看到。”
林衾安站在原地,觉得那道门好像正在缓慢地合上,然后在触及闭合点之前又停住了,为那条还没有完全收束的缝隙保留了一个可以让光线通过的开口。“我知道你没走远。但我那时候不确定你会不会走回来。”
“你之前说过,那扇门还开着。你画室那扇门,你后来回去看过吗?”
“看过。回去的时候门已经锁了。”
“那你是怎么进去的?”
“我撬的。锁不是我弄坏的,是那栋楼的人换的。后来我跟新房东说我是以前的学生,想进去看一眼,她让我进去了。”
林衾安站在画室里,阳光从北面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你进去之后,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那面墙。那面你画过手印的墙。”
“手印还在吗?”
“在。房东没有刷墙。那间画室一直没有租出去,所以墙上的东西都还在。”
林衾安没有继续问下去。他转过身,看着窗台上那盆薄荷在阳光里站成一道安静的轮廓。
傍晚,他们沿着另一条路走回去。太阳正在向西倾斜,街道两侧的树冠投下的阴影变长了,在地面上铺开一段一段深色的弧线。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天中最后的热意,正在被傍晚逐渐吸收。
纪临渊走在他旁边,放慢了脚步,像是正在把一段本来可以走完的路刻意拉长。林衾安也没有加快步伐,沿着一排树影的边界走着,像是正在让这个夏天的长度从今天才开始重新计算。
【第九十三章·完】
一个夏天刚刚开始。
他们走在那条街上。
阳光正在收拢它最后的余温,
落在地面上,
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同一种长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