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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信在三月末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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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下旬,临川中学的银杏开始长新叶了。嫩绿色的,从枯了一整个冬天的枝干上冒出来,像有人用很细的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层淡彩。风从南面吹过来的时候,叶子晃动的幅度比冬天小了很多,像是已经开始习惯这个季节的走向了。倒计时牌翻到了“138”,走廊上有人跑过去蹭到了牌子边缘,数字歪了一下,后来被人扶正了。林衾安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没有停下来继续往教室走。他已经不再每天去数那个数字了,因为算不算它都在那里,一天一天地递减,像冬天留下的余音,正以可见的速度从日历表上退场。
早自习的时候,他照常翻开英语单词本。第四十页的短语他已经背了好几遍了,但他还是翻到那一页,准备再过一遍。页面翻开的时候,他看到夹在页缝里的一张对折的纸条,像是有人在他没注意的时候放进去的。纸边裁得很齐,没有署名,上面只有一行字:“一模之后你有没有想过去哪儿?”他认出那是乔玥的字迹,但她没有署名,像是特意把名字拿掉了,只留了一句不需要回音的问话。他没有立刻把纸条抽出来,让它继续夹在原处。
早自习结束之后,他坐在座位上,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条夹回书页里,没有回答。但他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已经写在那张志愿草表上了——北京。那两个字被描了好几次,笔画比桌面上其他字都重,像是落笔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了方向,只是一直没有正式填进那张表格里。
上午第二节课是语文课,代课老师姓刘,戴着细框眼镜。他上课的时候不怎么走动,站在讲台后面,声音不高不低,讲课节奏很稳。林衾安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在他面前铺开一小片亮白色的光区。这节课讲的是文言文阅读,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段翻译,林衾安低头抄下来的时候,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动了一下,在他的桌面上投下一道移动的影子,像是时间正在用它的方式翻过又一道书页。
下课的时候他走出教室透气,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三月的风从外面挤进来,干燥的,带着一点泥土翻新的气味。他站在那里,把水杯放在窗台上,没有拧开盖子。他低头看着窗外的那排银杏树,新叶正在从枝头冒出来,一层一层的,像是被分批次安排好的。风穿过叶子的声音很轻,像是隔了一层什么在响,又像是季节正在以一段静默的节奏逐步向前推进。
中午食堂排队的时候,江寻站在他前面。两个人都没有急着往前挤,江寻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今天下午打球吗?”
“几点?”
“五点。”
“行。”
“今天不打比赛,就投球。”
“嗯。”
打饭的时候,窗口阿姨多舀了一勺菜放进他餐盘里。他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老位置,江寻随后端着餐盘过来坐在他对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中间划出一道亮线,把两个人的餐盘隔开。江寻吃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英语最近怎么样了?”
“比一模之前好一点。”
“完形填空呢?”
“最近三篇平均错一个。”
“那作文呢?”
“还是十六七分。”
江寻没有接话。他低头扒了几口饭,像是在想应该说什么。过了一小会儿,他说:“你那个地址还在等?”
“在。”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填上去?”
林衾安没有回答。他低头吃了一口饭,嚼完咽下去之后才说:“等二模之后。”
江寻没有再追问。他吃完饭端起餐盘走了,像是那句话已经完成了它的任务,不需要再回来。他走出食堂的时候阳光正好从门上方斜照进来,在门口的地砖上铺开一块发白的光区,那道光的边缘刚好停在了他刚才坐过的那个位置。
周五下午,林衾安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风比前几天大了一些,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湿润的暖意。操场边缘那一排树的枝条上已经能看到成片的新叶了,不算密,但已经足够让人注意到季节正在向深处移动。他走过操场边的时候,看见跑道的末端放着一个信封,不是邮筒,是放在跑道末端的路沿石上的,用一枚黑色的小石头压着,像是有人蹲下来放好之后又确认了一遍才起身离开。信封是浅灰色的,和他之前收到过的那些一样。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把信封拿在手里,没有立刻拆开,用指尖顺着信封边缘的折痕走了一下,感受着纸面的厚度和边角的切割。
他走回宿舍,在书桌前坐下来,打开台灯。信封封口没有封上,他抽出信纸,展开,是纪临渊的字迹。第一段写了他联考的结果:“联考出结果了。过了。分数线比我预想的高了一些,但过了。”第二段写了他新画室的情况:“画室换了一个地方,窗户朝北,和以前那间一样。窗台上那盆新薄荷还活着,已经长出了第三对新叶。”第三段写的是一句他没有预料到的话:“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现在还在临川的旧画室里,那扇窗的朝向会不会不一样。我想了很多次,但没有答案,因为那扇窗已经不在了。”
信不长,三小段,没有问一模的排名,没有问他在哪里,没有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要去的地方。林衾安把信纸放在桌面上,在灯下看了一会儿那些字迹。他注意到信的末尾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像是写完正文之后加上的,字迹比正文轻一些:“你那边春天到了吗?”那行字像是隔了一段时间才被添上去的,笔画收尾的地方比正文略浅,像是落笔的时候笔尖已经快没墨了。他合上信纸,放回信封里。他没有回信,但他坐在书桌前,像是在心里把“你那边春天到了吗”这行字的轮廓重新压进纸里,让它们和自己写下的那句“到”隔着一层抽屉板,各自对应着两座不同的城市,却拥有同一种等待的长度。
傍晚他去操场的时候,江寻已经到了。他没有拿球,靠着长椅的扶手,手里转着一个钥匙扣,看起来已经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了。看到他过来,江寻把钥匙扣收进口袋里,说了一句:“今天不投了。手有点酸。”
“那你还来?”
“来看看你。”江寻说,“你投你的,我看着。”
林衾安没有问原因。他走到罚球线前面,自己投了起来。没有人数,没有人传球,球弹回来的时候他自己捡,弯腰的动作连贯而安静,像是正在把一阵球落地的声音接进晚风里。投了大概十几球之后,他停下来,把球夹在胳膊底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暗下来的时候,篮球架在暮色里变成一道深灰色的轮廓,像一幅还没有完成的画作,被晚光重新涂了一遍底色。江寻坐在长椅上,没有开口评价他的命中率。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你那个地址,如果二模之后填,那就到时候再说。”他拍了一下裤子上的灰,往操场出口走了。林衾安站在原地,看着江寻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亮起的边缘,然后低下头,把脚边那个滚远的球捡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往宿舍走去。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三月底特有的湿润,像是正在把冬天剩余的干燥一点一点地清洗干净。
晚自习结束之后,他回到宿舍,在书桌前坐下。他把信从抽屉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一支新的黑色中性笔,在信封背面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到。”他放下笔,没有写日期,没有抬头,只有一个字。像是已经回答过了,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他把信封放回抽屉里,合上抽屉的时候,听到一声很轻的咔嗒声。
那一夜,风裹着草叶的气味从窗缝里渗进来,在黑暗中无声地铺开。那封信安静地躺在抽屉里,像一扇没有上锁的窗,正在等待下一阵从另一座城市吹来的风,替它合上那道门。三月的末尾,他终于开始动笔了。
【第八十四章·完】
他收到了一封信。
信里说薄荷长出了第三对新叶。
他没有回信。
但他用笔在信封背面写了一个字。
像是正在为一段尚未落定的距离,
留下一道可以随时被接上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