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霰憶

83、冬天在变短 一模成

　　一模成绩出来那天，公告栏前面围了五六层人，挤不进去的人在外围踮着脚、侧着脖子往里看，有人看完退出来的时候还在跟旁边的人对分数。林衾安没有往前挤，站在人群边缘等了一会儿，等前面的人散开一些才看到自己的名字——第一行，年级第一，总分比第二名高出十二分。理综298，数学147，语文136，英语132。

　　他在那三个数字上停了两秒，不是在看总分，是在看那个英语分数。132。他平时的英语模考一般在135到138之间，这次低了至少三分。完形填空错了三个，作文扣了六分。他把那行数字看完，转身往教室走。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三月的风从外面挤进来，干燥的，不冷，吹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粗布。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早自习还没开始。暖气片在墙根低低地响着，像是一个正在缓慢苏醒的引擎。他在窗边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挂好，低头翻开英语单词本。封面边缘已经被翻得有些发白了，第三十二页和第三十三页之间的折痕比其他页都深，像是每次翻开都会停在那里。他翻到第三十二页，开始默背上面的短语。四十三个短语，他用了二十分钟过完一遍，默写的时候错了三个——都是一些平时用得少、不太会主动想起的搭配。他没有擦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用不同颜色的笔圈了出来。

　　早自习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乔玥从讲台上走下来，经过他桌边，低头看了一眼他桌面上摊开的错题本。错题本翻开着，左边一页是昨天做的完形填空，右边一页是他刚刚补完的那三个错误短语的订正。她看了几秒，然后说：“你昨晚写到几点？”

　　“十一点半。”

　　“几点起的？”

　　“五点半。”

　　“睡够了吗？”

　　“够。”

　　她把一本淡黄色封面的范文集放在他桌上。“隔壁班老师整理的，最新的模板句式。”她说，“你上周作文才16分，二模之前得拉上来。”她没有等他回答，走回自己的座位，翻开课本开始背课文，像是那句话已经完成了它该完成的任务。

　　林衾安翻开那本范文集。第一页是一篇关于“坚持”的议论文，结构清晰，每一段都有明确的过渡句，从观点引入到举例论证再到段落收束，四句话走完一个完整的逻辑闭环。他把第一段读了两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它的结构——开头亮观点，第二句解释，第三句举例，第四句收束，干净利落。然后他翻到第二篇，是一封书信体作文，开头那句问候语他背过，但后面转折的部分他不太常用。他把那段转折句抄在错题本上，在旁边标了三个字：“可用转。”

　　下课的时候，他没有起身。他坐在座位上，把错题本往前翻了几页，翻到了完形填空专项的错题集那里。前面已经攒了差不多四十道错题，每道题旁边都标注了错因和正确用法，有的地方还用红笔写着“辨析”或“固定搭配”的字样。他把最近一周新增的错题又看了一遍，顺便把其中几道重复出错的题用荧光笔做了标记。然后他合上错题本，抬头看了一下教室前方的钟——距离下一节课还有六分钟。他靠在椅背上，没有睡觉，也没有翻书，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第二节课课间他去接水。走廊上有人在讨论一模的排名，有人提到了他的名字，然后又提到了他的英语分数，像是正在用那个数字做某种对比。他没有放慢脚步，走到饮水机前面接了水，拧好杯盖，往教室走。他经过公告栏的时候没有停下来看，但那行名字还贴在那里，午前的日光落在纸面上，把每一个字都照得很清楚。

　　第四节课下课的时候，英语老师经过他桌边，放下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做完形填空的时候，有没有试过先不看选项，直接填？”林衾安看完那张纸条，没有立刻回复，把它夹进了错题本里。他打算下午自习课的时候试一下。

　　中午食堂排队的时候，江寻站在他前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两个人，但江寻回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他。“今天下午打球吗？”

　　“几点？”

　　“五点。”

　　“行。”

　　“今天不打比赛，就投球。”

　　“嗯。”

　　打饭窗口前排到他的时候，阿姨看了他一眼，多舀了一勺菜放在他餐盘里。他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老位置，江寻随后端着餐盘过来坐在他对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划出一道亮线，把两个人的餐盘隔开，菜盘里的油光在正午的光线里亮了一下。江寻吃了一会儿，放下筷子，靠着椅背问他：“英语二模打算考多少？”

　　“135以上。”

　　“那你现在每天做几篇完形？”

　　“两篇。加一篇七选五。”

　　“作文呢？”

　　“每周两篇，找英语老师改。”

　　江寻听完没有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嚼完咽下去之后才说：“你要是二模英语上了135，晚上打球我陪你多投半小时。上了140，陪你投一小时。”他说完端起餐盘走了。林衾安坐在原位，把那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把剩下的饭吃完。

　　下午自习课的时候，他试了英语老师说的新方法。他挑了一篇之前做过的完形填空，先通读全文，不在空格处停留，只顺着句子的走向把整篇文章过一遍，在心里给每个空标一个大致的方向——名词、动词、形容词、连接词。第二遍的时候他在稿纸上把每个空的答案写下来，不看选项，也不回头看前面已经填好的内容。整篇填完之后他才翻开题册后面的选项页逐一对照，十五个空了对了十三个。错的两个，一个是介词搭配没看清楚，另一个是上下文的逻辑关系判断错了。他把这两个词抄在错题本上，在当天错题的后面补了两行标注。整篇练习用时十一分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分钟。

　　傍晚他去操场的时候，江寻已经到了，正一个人运着球在三分线附近来回走。他看到他来了，把球传过来。林衾安接住，从罚球线开始投，第一个擦板进了，第二个没进，第三个也没进，到第六个的时候又开始进了。江寻没说什么，只是在他投丢的时候把球捡回来，传回他手里。他没有计数，但江寻在心里数了。

　　天暗下来的时候，操场上的人开始散了。江寻说：“行了，今天够了。”林衾安没有继续投，把球还给江寻，走到长椅边拿起外套搭在肩上，没有穿上，只是搭着。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润的暖意，把他被汗浸过的头发吹凉了一些。他站在那里，没有再想那些数字的事，抬头看了一眼篮球架在暮色里变成一道深灰色的轮廓。

　　晚自习结束之后，林衾安走回宿舍。路灯已经亮了很久了，光落在路面上，照着那些白天被踩过很多次的脚印。他回到宿舍，在书桌前坐下，翻开英语单词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封没有寄出的信，收件人栏写着纪临渊的名字，地址栏还空着。他把它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原处，像是伸手碰了一下一个还没确认好方位的坐标。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留下一道细长的亮痕。他看了一会儿那道光，然后关灯躺下。

　　【第八十三章·完】

　　一模成绩出来了。
　　他在看自己的英语分数。
　　他在做错题集。
　　他在试新的方法。
　　他还没有回信。
　　但那个地址还在等他填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