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霰憶

71、回信

　　纪临渊在收到第三封信的时候，决定给林衾安回信。

　　他不知道该寄到哪里。林衾安每次寄来的信上都有完整的寄件地址，但收件地址那一栏始终空着，只是写了“纪临渊收”，再没有别的。他坐在书桌前，把那三封信按顺序排开，窗外的光从北面照进来，落在纸面上，像一个正在调焦的人影。然后他翻开新速写本，撕下一张干净的纸，压平，拿起那支蓝色圆珠笔。笔帽上的牙印在灯光下微微凹陷，像是正在提醒他，笔还在用它自己的方式记住时间。

　　他写得很慢。

　　“收到了三封。地址我记住了。北京这边，夏天来得比临川早一些。画室的窗户朝北，下午不会反光，比你那边适合画画。画室里有一盆快要枯的薄荷，我试着给它浇了几次水，没有用。它好像已经决定了要走。”

　　他写完之后把信纸折好，放进一个浅灰色信封里，封口没有封上。他需要找一个地方放它。他想了想，把信封夹在速写本里，放在画室窗台靠里的位置，然后用一块小石头压住边缘，像是替它留好了一个固定的转交点。

　　第二天傍晚他再去画室的时候，信封已经不在了。窗台上只剩下那块石头，像是被谁拿走信封之后，又把石头放回了原位。他站在窗台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石头收进画室的抽屉里，像保留一个已经被确认过的签收记号。

　　他没有问是谁拿走的，也没有在画室等。他坐下来开始画画，窗外那些树的叶子在傍晚的光线下变得比午后更深，像是有人在远处调暗了色温。他画到窗外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浅紫的时候，才停笔，收好画具，像已经确认过信封的下一段落正在平稳运行。

　　周末，他路过公告栏的时候又看到了一张新的便签纸。贴在右下角，边角齐整，像是有人用尺子比着放好的。上面没有字，只画了一个符号——一个小小的圆圈，从侧面伸出一道弧线，像是一个人刚刚放下一件东西之后，收手时留下的动作轨迹。他站在公告栏前看了一会儿那个符号，然后从口袋里拿出那支蓝色圆珠笔，在那道弧线的末端补了一个很小的点。

　　他没有回头。但他走过走廊拐角的时候，把那个补上去的点放在心里带走了，像是刚刚替一封信完成了最后一个笔画。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翻开速写本，在当天的那一页写了一句：“我寄出了第一封回信。信里提到一盆快枯的薄荷。不知道你那边，夏天来了没有。”写完之后，他把速写本合上。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一会儿了，光在桌面上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亮区。他像是正在用一封回信的长度，量着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的距离。

　　【第七十一章·完】

　　他回了第一封信。
　　没有写地址，只是放在窗台上。
　　像是已经知道，那封信会被放进正确的轨道。
　　那个印记还在那里——
　　等待被重新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