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霰憶

68、陌生的窗

　　纪临渊在新学校的第一天，天是阴的。

　　没有下雨，但云层压得很低，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像是有人把灯关了一整天。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铁门已经开了，门卫室里的窗户开着，里面没有人。他走进去的时候看了一眼操场——比临川的小一些，跑道边缘有几棵他不认识的树，叶子偏窄，颜色是深绿偏暗的那种。

　　教室在二楼。他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了。他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不是故意选的，是那个位置空着。他坐下来之后把书包放在桌边，窗外的天还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他低头翻开课本的时候，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一种干燥的、类似砂纸的气味。和临川不一样。临川的风带着湿气，因为靠近河，因为那条巷子的墙壁上总有一层薄薄的潮意。

　　上午的课他听得很认真，但笔记本上写的字比平时少一些。中午他端着餐盘走到食堂的时候，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来。食堂不大，窗口只有三个，排队的队伍比临川的短。他吃饭的时候没有抬头看周围，但他知道有人在他斜后方的桌子旁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移开了目光。

　　下午的课结束之后，他找到画室的位置。画室在教学楼后面一栋独立的矮楼里，门是木质的，漆面有些剥落。他推门走进去的时候，里面没有人，窗子朝北，光线均匀地洒在桌面上。画架已经摆好了，像是有人提前整理过。他走到靠窗的那个画架前面，放下书包，坐下来。

　　画室的墙面上贴着一些旧画，有的已经卷边了，有的边缘泛黄。他看着那些画，像是正在用视线一页页翻着一本没有装订好的册子。他在那间画室里坐了很久。没有画画，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光从灰白变成浅灰。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像是有一段时间没有人用过了。他伸手碰了一下桌面，指尖沾上一点细尘，像他刚才坐过的位置，正在被新城市的风缓慢地收入它的使用边界。

　　傍晚，他走回宿舍的路上，经过学校门口那家文具店。店面不大，货架上摆着一些他熟悉的牌子。他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沿着过道走到放圆珠笔的那排货架前面，停了一下，又走过那排货架，停在笔记本的货架前。他拿起一本新的速写本，浅灰色封面，纸质比常用的那种厚一些。他付了钱走出店门，那本速写本夹在胳膊下面，封面被晚光折出一道细细的亮痕。

　　回到宿舍之后，他坐在书桌前，打开那本新的速写本，翻到第一页。他没有立刻画，只是让那页空白在台灯底下待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那支蓝色圆珠笔，在纸面边缘画了一条线。很短，不到手掌宽度，像是正在用这条线丈量一段陌生距离的起点。他放下笔，把速写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在窗帘上留下一道细长的亮痕。他靠在椅背上，没有关灯，像是在等一些还不太确定的东西自己找到落脚点。

　　那天晚上，他关灯之后没有立刻睡着。他在黑暗中躺着，想起早上的课桌、午间的食堂、下午的画室、傍晚的文具店，还有那本新速写本里唯一一条短得不像话的线。他在黑暗中伸出手，摸了一下枕头旁边那本速写本的边缘——不厚，纸面微微粗糙。像是为他还不知道该怎么落笔的东西，暂时保留着一段尚未画满的留白。

　　【第六十八章·完】

　　他到了。
　　画室朝北，光线稳定。
　　文具店里没有他想找的那个牌子。
　　但那本速写本的第一页，
　　被他用蓝色的线占住了一小段。
　　像是正在等什么内容，
　　从另一座城市慢慢移动到这一页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