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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离开那天 天还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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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纪临渊就醒了。
他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空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蓝色,像一张被反复冲洗过很多次的照片。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没有开灯。隔壁房间传来鼾声,均匀而粗重,像是一台老旧的风扇在持续运转。他爸还在睡。他拿起床头的书包,拉开拉链检查了一遍——画板、铅笔、速写本、那支蓝色圆珠笔。笔帽上有一圈浅牙印。他把拉链拉好,站起来,把书包背到肩上。
他走出房间的时候,经过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张车票,是昨天他爸扔在那里的。终点站:北京。发车时间:早上七点二十。他把车票拿起来,放进口袋里。门已经开了一条缝,他侧身出去,在晨光里关上门,没有回头。
他到车站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一些。检票口前排着不长的队,他排在队伍里,手里握着那张车票。旁边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人在跟送行的人挥手道别。纪临渊站在队伍中间,没有人送他。他拿着车票走到检票口,工作人员接过去看了一眼,撕下副票,把剩下的半张还给他。他走进站台,找到对应的车厢,把行李箱放好,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列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的站台正在慢慢后退。先是柱子、站牌、另一列停着的火车,然后是站台尽头的那排树。他透过车窗看着那些建筑正在一点一点被拉远。他没有特意去看哪一扇窗户,也没有在某一栋楼宇上多停留一秒——但当他收回目光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在数车站和车站之间的距离,像是想把那串数字记进一个不存在的地址栏里。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支蓝色圆珠笔。笔帽上那圈牙印还在,在车窗透进来的光线里显得清晰了一些。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笔帽拔下来,在车窗内侧的玻璃上写了一行字:“我走了。”
水汽在玻璃上凝成一排细小的水滴。他没有把它擦掉。列车穿过隧道的时候,那行字在黑暗中消失了,等驶出隧道重新看见天光,它已经变成一片模糊的痕迹,像是被人用手掌抹过一遍,又像是正在以另一种形式向后退去。
列车经过田野的时候,窗外开始出现大片的绿色。远处有低矮的山丘和稀落的白墙,像是地图上那些他只在书本里见过地名却从未停靠过的站点,终于以另一条线路的速度在窗框里一排排掠过。他靠在窗边,看着那些风景变换,像是正在一页一页地翻完一本他从未读过封面的书。
到达北京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他背着书包走出车站,站前广场上人很多,阳光从高楼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站在广场边缘,像在等着什么东西从人群中清晰地浮现出来——先是一辆缓缓停稳的公交车,然后是不远处一个正在打电话的背影,从他左侧经过,又消失在扶梯口。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车票,边角已经被他捏得有些软了。他把它放进口袋里,然后拉着行李箱,朝出站口的方向走去。
新的学校在城北。他爸已经帮他办好了借读手续,剩下的只是他找到那扇门,走进那扇门,坐在一个陌生的教室里,像一页被重新插入旧书的新纸。他到校门口的时候,铁门关着,门卫室里坐着一个正在看手机的人。他报了自己的名字,门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按了一下开关,铁门打开了。
宿舍在五楼。他推开门的时候,房间里没有人,靠窗的床是空的。他把行李箱放在床尾,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视野很开阔——能看到一条街,街上种着一种他不认识的树,叶子偏窄,在风里晃动的时候显得比临川的银杏更薄,像是一排被换过尺寸的书签。
他在那个房间的第一个傍晚,在窗边站了很久。他数不清楚自己一共转了多少次身。他只是在窗口的位置站了一段时间,像是让新地址的呼吸先落在他身上,再慢慢住进他的骨骼里。后来他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拿起那支蓝色圆珠笔,在新页的开头写了一行字:“到了。北京。窗外的树跟临川的不一样。”
他写完那行字,没有再往下写。他把速写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关了灯。黑暗中,窗外的路灯在窗帘缝隙里留下一道细长的亮痕,像是有人在他还不知道的某条街上,替他开了一盏可以顺着找到出口的灯。
【第六十七章·完】
他离开了。
列车穿过田野和山丘,
停在一座他从未生活过的城市。
他还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到了,
只是坐在窗边,看了一眼窗外那些不认识的树——
像是正在让它们替这间新房间,
记住他到来的方式。